第三十章 深山月明
洪岭辉出院了，但他却留下了一份心思，他和陈曦之间的交流永远让他难忘，陈曦成了他的感动和他的力量，他挥手告别的瞬间，心里却是难言的不舍，他无法描述那种懵懂而美好的情愫。
回到林场，他的整个人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他的精神风貌，他心里装进了一个人，他因此而丰富，因此而快乐。她深深的欣赏陈曦的风格，她的工作精神，她的吃苦耐劳，她身上那种强烈的归属感，都感染着他，他开始虚心向老工人请教，山场作业虽然辛苦，但别人能干，他就能干，大家亲切的叫他大学生。
那天，一位山东籍的老工人轻声地对他说：“大学生，能给俺念一封信吗？”
“行啊。”洪岭辉一字一句的帮他读完信，老师傅又说：“你能不能再帮我写封回信，给家里报个平安？”洪岭辉赶忙到帐篷里取出随身带的书包，从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纸，简单问了一下他家庭情况，便迅速的写了起来，写完，念给老师傅听，老师傅激动的说：“不愧为大学生，写的都是俺要说的话，写的真好！”周围的人听了，也跟着叫好。
原来，大家一直都在看着他写信，工人师傅们呼啦围上一帮，纷纷求他代写家信，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潮湿。
业余时间，洪岭辉开始经常帮助大家写家信，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却给周围人带来方便和快乐。他也找到了陈曦说的那种感觉，被需要就是一种价值，虽然这可能不是你梦想的人生，但正在向属于自己的位置靠近。
那天，工队长招呼正在休息的工人们继续上工，一位叫赵强的青年往起一站，忽然又仰面摔倒，大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洪岭辉分开众人，跑上前一看，发现那位青年脸色蜡黄，牙关紧闭，探探鼻孔，断了出气，洪岭辉急忙从上衣兜里拿出一支装着针灸针的笔杆，抽出针扎进他的人中，双手掐他的合谷，一会儿，他常常的出了一口气，眼睛慢慢的睁开，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洪岭辉请队长赶快设法送他下山，到医院检查、医治。
“呀，大学生就是厉害啊！还会看病啊！”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其他人竟然鼓起掌来，人们对他更加刮目相看了。一位老师傅说：“你以为大学生会跟你在一起干一辈子这活吗？人家是从北京来这山沟的，这是简单的人和事吗？自古就是学而优择仕。”
其实，洪岭辉并不真正会看病，只是在学校里，毕业之后等待分配的日子里，呆着无聊，又不愿意去参加文革活动，就买了一些中医书，自己看起来，学会了一些简单的针灸知识，没想到还在这山上派到了用场，并成了大家崇尚的东西。
此后，下班回到工棚，他成了忙人，有找他写家信的，有找他针灸医治腰腿疼，关节疼的，他总是尽力而为，忙的不亦乐乎，一直到熄灯就寝。
躺在床上，洪岭辉在想：男人对待艰难和苦难要举重若轻，要勇于冲破困难，一位男人就是一座丰碑，上面刻满了战役和无数勇士的名字，一个男人只有经过炼狱般的折磨才会更显其成色，百炼成钢，一个男人要扛起肩上的责任，坚守自己的事业和操守，一个男人蜕变成勇士的过程是意志和顽强的，是孤独和寂寞的。
山上的苦活和累活洪岭辉渐渐都能干得很好了，回头想想，我们的父辈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土地不脏，汗味不难闻，和山场一线工人们老动、生活的时间长了，他的心里更加尊重那些用双手和诚实劳动养家糊口的人，因为这样才是更尊重自己，
他越来越体恤那些每天流汗的工人师傅们，自己不就是多读了几天书吗？还是这些普通的劳动人民供养的，洪岭辉在心里一遍遍地坚定自己：我不娇贵，我必须有能力用各种各样的劳动养活我自己，这是我的尊严所在。
赵强从塔河的医院回来了，还给洪岭辉带回来一封信，那是陈曦写给他的，他们通信已有一段时间，在文字里彼此关心，彼此鼓励，在这远离家乡和亲人的世界里，彼此温暖着对方，心中多了理解，多了激情，生活和工作的艰苦也就淡化许多。
陈曦还给他附带了一张自己制作的美丽的贺卡，洪岭辉喜欢贺卡里溢出来的朦胧意境，一位女孩虔诚地望月，一抹浅笑漫过唇畔。贺卡上安静的躺着如此的文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禅娟”。
一种美好的情愫在他们彼此的心底滋生和蔓延。最美的季节里，洪岭辉有机会去看了一次陈曦，他们漫步在碧蓝的天空下，微风吹过，路旁的鲜花翻过来，覆过去，恣肆涌动，密蜂和蝴蝶上下飞舞。
很快，到了中秋节，远离家乡的游子对中秋节有着格外的情感，分配到塔河的大学生们聚在了一起，他们提前就通知了洪岭辉，洪岭辉也幸运地从林场搭到了一辆车，大学生们在一起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月光舞会，借此团圆。
洪岭辉的脸上是浅浅地笑意，他做了一个绅士动作，邀陈曦跳舞，陈曦竟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不停地揉搓着。
也许是她的窘态让洪岭辉察觉到了她的矜持，洪岭辉若无其事地坐下来陪着她说话，温暖而缓慢。
舞曲再度响起，他再次邀请，她居然随他走起了轻盈的舞步。
跳得累了，坐下来歇息。他忽然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就那样轻轻地一摸，陈曦居然脸红心跳轰轰然。或许，有时，一个诗意的动作，就会荡出柔软的情愫来，若山野里静放的小皱菊，淡雅而纯净。
舞酣之后，有人提议爬到山上去看月亮。
山很近，他们一群青年男女，手牵手，在夜色的草蔓里前行。
爬到山顶，山风很柔，草木含香，虫鸣啁啾，夜空里的月挂在树梢上，很圆、很大、很美。
他们忽然安静下来，静静地守月，看月。
陈曦坐在洪岭辉的身旁，嗅着淡淡的气息，脸上浮出薄薄的红晕，心海里静谧的湖水漾起浅浅的涟漪，青春的心房里下起了潮湿的雨……
那一夜，时光静好，他们把年轻的心事和秘密，轻轻地柔和到山岭上那轮静静的满月里……
深蓝的夜空里，圆月褶褶生辉，凝脂欲滴，皎洁而寂静，若一块白绢倾泻垂落，飘在尘世之上。
他们伸开手，轻拾月辉几缕，溢出的却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惆怅与感伤。
风，从月华里穿透而来，有淡薄的香息弥漫，森林中各种植物混合的芳香在风中细琐地飘散，淌落满地，吹乱了他们心中隐藏的那面湖水。
他们的眼中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有莹莹的东西闪动。回忆起大学里那美丽的校园，那些青春的同学们，还有美丽的故事，那些花样的年华，水样的春愁，青涩的情愫，早已随了分别装进了记忆……
唯有此时山里的月亮伴随着他们在艰苦的边疆沉淀着生命的凝重，昔日繁华都市中的一些美丽的景色，家里父母温馨的关爱，暖暖的亲情都停留在回忆中的城阙里，就像电影中的片断，也许定格是最好的落幕。
夜已深，久久地望月，静静地守着月夜的美好，轻问“今夜月明人何处，不知秋思落谁家？”
夜风无语，我们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品味和感悟到：这些意气风发的学子们，在大山深处的聚会里，在那个年轻的夜里，有些什么，有些什么，曾袭入他们柔弱而敏感的心。在那个年轻的夜里，月色曾怎样清朗，如水般的澄明和洁净……
抬头望，一湾淡月，斜挂半空，月色若水，清辉流淌，树影婆娑，月光笼了山里的夜，清凉、清亮。
流动的月影，仿若是嫦娥来回游移的莲步，淌落一地的唯美、浪漫。遥遥读月，禁不住浅叹：“青天有月来几时？”
秋月无声，芳心含情。
白日的喧嚣已然全逝，山猫野兽也沉醉在这静谐里，夜色描摹了月的影，若温馨素洁的夜来香，牵引着某些思绪，丰富了这个又寂寞又美好的月夜……
多年以后，那个月夜成了洪岭辉记忆里一场不散的筵席，八月十五的月光总是扰醒他年轻的思绪。
从此，人生中的无数个月夜，无论在空旷的月台上，在静静的山野里，还是在阑珊的灯火处，一个人徉徜在寂寂的时光里，和自己的心灵一次又一次对话，只把那个月夜的温柔和秘密藏在了心灵的深处。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而，多年以后，今夕是何夕？恍惚中，那些在晨风中老去的少男、少女，正款款而来，温暖地微笑，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