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邂逅
洪岭辉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环境,一阵疼痛袭来,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忽然,又是钻心的疼,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腿,腿上缠着绷带,原来是腿受伤了,他这才想起放炮的事,原来自己竟昏迷了,那一定是极度惊吓和疼痛所致的结果,洪岭辉忽然心里有点瞧不起自己,自己怎么就这点能耐?还是男子汉吗?
他竟有些害羞,又闭上了眼睛,疼痛又让他很焦躁,阳光也慢慢爬上了他的脸,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头晕,他忽然那么的想妈妈,来到林场之后,他终于有了固定的地址,他给妈妈写了一封信,他告诉妈妈:妈妈,我很好,这里的山很美,这里的人很热情,我的工作和生活都不需要妈妈再惦记,我已开过三个月的工资,把钱寄给您一些,希望你老保重身体……信刚邮走没几天,自己却躺在医院里了。
洪岭辉知道妈妈一定在夜晚遥望着遥远的北方,妈妈的心里一定在惦记着他,他也一样的想妈妈,本来想毕业就能和妈妈一起生活了,没想到……唉,这就是人生吧,总不能随人所愿。
要是能出去走走该有多好?他想着、想着,就又睁开了眼睛,这回,他看见一位女医生站在自己的床边,她看着他,脸上是柔和的微笑。“感觉好些了吧,没关系的,你的伤不是很重,没伤到骨头,养一阶段就好了。”
洪岭辉看着女医生默默地点点头,他问女医生:估计我要住在这多长时间?
“由于你的腿被缝了很多针,怎么也要住一段吧。”医生没有给他准确的回答。
“怎么,着急了?病不养好,你就是出院了,也是什么也做不了啊!”
“嗯,也是这么回事。”
洪岭辉只好卧床,林场的领导来看了他,工队长也在百忙之中来到了医院,他心里很温暖。
第三天,他就在床上呆闷了,就对女医生说:“能帮忙找两本书看吗?”
“好吧,我这有两本小说,你看看吧,女医生给洪岭辉拿来了两本小说,洪岭辉非常喜欢其中的《老人与海》,人可以被毁灭,但是却不能被打败,人的精神力量是不可战胜的。这就是女医生有意送给洪岭辉的东西吧。
洪岭辉和女医生熟悉了,他对女医生的细腻和善解人意很感动。盼着她来查房,成了洪岭辉不可言说的心事,他们有了可以进一步沟通的渴望。
女医生名叫陈曦,1968年从哈尔滨医科大学医疗系本科毕业,和几个同学一起被分配到大兴安岭林区会战指挥部,报到地点是加格达奇,她问身边的人:“加格达奇在哪里?”人们都说:“不知道,只听说是深山老林,没有路。”
带着对命运的未知数和浪漫的幻想,陈曦来到了报到地点——加格达奇。
她下车一看,这里,九月的气候已经很寒冷,滴水成冰,一眼望不到边的凄凉山峦,满目苍黄的枯叶,树上残留的叶子在秋风中瑟缩着,坚强的守候着最后的辉煌。
萧条、凌乱的街上到处是草绿色的帐篷。
陈曦被安排住进了帐篷,二三十人挤在一起,一人三尺宽的地方,成千上万的铁道兵战士和林业工人都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和生活。
她充满浪漫色彩的梦幻被严酷的现实打破了。几个同学的眼神都是茫然。有向家长哭诉的,有求助的,有的主张返回学校重新分配,可真有这种勇气吗?党和人民培养一个大学生容易吗?毕业之前,学校对毕业生做了思想动员,毕业生们也怀着满腔的热情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一定听从党的召唤,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如今,面对高寒禁区,陈曦他们不知道:里面到底苦到什么程度?对于禁区里的人们和事业,他们这些大学生的价值到底在哪里?他们能就此退缩吗?
于是,他们几位新毕业的大学生相互打气,相互支撑,以一种说不上是豪迈还是悲壮的心情接受了党和人民的第一次严峻考验,他们在一位年长的医生带领下,进山进行巡回医疗。
会战指挥部给每人配了一匹马,发给一顶单帐篷,一个狍子被套、一个饭盒、一小袋咸盐,出发进山。
走了半个月,一路上,陈曦他们几个百感交集,听人说,鄂伦春人酗酒杀人不偿命,和这些人打交道,要格外小心,避免引起事端,否则,弄不死也会弄伤残。
他们几个都是第一次骑马,马不通人语,人也不通兽的语言,山路崎岖,马跑起来要是拉不住,还不摔个半死啊?夜里,零下40多度的严寒,是他们从没领教过的,可是已经来到了这里,就要面对困难。他们念着豪情的诗句:“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一名男同学激情背诵着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他的豪放劲健感染着每一个人,似乎他们每走一步,山头都在晃动。陈曦也高声的对其他几位说:“对,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当自己是红军战士吧。”
另一同学说:“对,学学我们的先辈,砍头就当风吹帽,死了就当睡着了。”
踏着没膝的积雪,雪都拖到马肚子,在马上颠簸,他们的腰腿疼的连马都下不来,只好从马的身上往下滚,半天都动不了。
到了傍晚,砍下树枝,支好帐篷,拍平雪,铺上树条子做床,展开狍皮口袋,就算有了栖身之所,然后点起篝火,做饭。饭盒里放进一半米,一半雪,在篝火上连烧带烤,半生不熟,喝着雪水,就着干硬的咸菜下饭。
夜里,得得嗖嗖地脱掉衣服,再钻进光秃秃的狍皮口袋,脑袋往裤裆里一钻,两条裤腿用棍子支上当通气孔,夜里听着寒风的呼吼,听着树木的哗哗作响,野兽的哀嚎……哪里睡的着?眼泪一串接一串,想亲人,想朋友,想昔日美好的大学生活,想那不敢想的明天,眼前的残酷里,哪里还有梦想中的未来?
那是五月初,冰雪化水的时候,接连下了3天大雪,帐篷外漫天洁白,帐篷里潺潺流水。一天两顿饭是武警的同志们从外面塞给他们的,渴了,扒开身边的树条子,一顿牛饮,直到第三天,大雪把帐篷压倒。陈曦爬出来一看,小小的帐篷被雪盖个严严实实,俨然一座雪白的坟茔。
后来,他们在老乡的帮助下,建起了一座木刻楞的房子,在茫茫林海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家,那房子矗立在密林深处,仿佛是一座摩天大楼一样的雄伟。
随着时间的流逝,陈曦开始接纳这里的生活,和山里的人们接触多了,有了交流,孤寂枯燥的生活渐渐有了色彩,她可以去小河里抓鱼,同志们把大树挖开做成小木船,然后在河里撑游,一位善良的猎民,给她送来了一只松鼠,让她解闷,她也在工作中找到了自身的价值。
巡回医疗几个月,仿佛于世隔绝,下山时,男同学的长发披肩,像极了那些脱俗的西洋艺术家,胡子长的像童话里的仙翁,活像60多岁的老者,但他们的精神是充实的,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了山民们最高规格的欢迎和热爱,透过艰苦的生活,他们终于看到了属于他们的未来。
陈曦来到了刚刚建起的塔河医院,当了一名主治医生,治病救人永远是医生的天职,她刻苦专研业务,技术上进一步成熟,为了摆脱当时文化大革命红与黑的困扰,她和另外几名医生主动送医上山,足迹遍及大兴安岭的山山水水,逃避了大革命的荒谬,同山里的群众建立了血肉情谊。
一次,一位鄂族的小伙子放树时,头被砸伤,陈曦赶
到时,患者两侧瞳孔已经散大,对光已经没有反应,呼吸已不规律,一侧肢体偏瘫,对刺激反应微弱,处于濒死的边缘……为了挽救这条生命,她只好担着风险,边准备血源,边做手术,当她用了将近一小时做完手术时,血还没有备好,如果等下去,等所有的条件准备就绪,小伙子早已魂飞天上了。
一次,一个孩子因从车上摔下来,脑部重伤,送到医院时,脸已变形,多根肋骨骨折,并有血气胸,经过全体医护人员一天多的抢救,孩子的病情才趋于稳定。
在伤后二十多天,孩子才清醒过来,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孩子的生命保住了,孩子上学后,孩子的爸爸妈妈领着孩子来看她,一进门,孩子的爸爸就对孩子说:“快给这位阿姨跪下磕头,叫妈妈!”
陈曦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说:“大哥,您这是做什么啊?”
孩子的爸爸对孩子说:“没有阿姨,你的小命早就没了,以后要记住,这是你的救命恩人,再生妈妈!”
陈曦的眼睛湿润了,仿佛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是那些病痛中的群众,是那些养育和供他们读大学的人民群众。而现在跪在地上的却是培养了自己的他们,她忽然有些汗颜,自己生命和事业的根应该扎在人民群众中,扎在艰苦的边疆土地上,这里这样的需要我,我应该安心的留在这里。
从此,她的心宁静了。
当陈曦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需要她的群众,交给了边疆这片土地时,她看到了自己人生的价值,看到了自己所学的知识的力量,她感到生命如此的充实,她就似一棵弱不禁风的小树苗,慢慢的成长和壮大了,她在这严酷的大山里安身立命,同这片充满希望的大森林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她心里涌起了一股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