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大返城
1976年冬天,大招工开始了。
先是村里那十多个“老三届”返城,然后就是我们这帮后来的知青。“老三届”在村里有着八年的辉煌历史,给村里办过好多实事,感情与当地村民深厚也紧密,走时就恋恋不舍,村里人也不想让他们离开。欢送会那天,大队主任红着眼窝宣读送别词,就像念悼词一样中间几次停顿,念得泣不成声。
轮到我们回城,村里恨不能一下把我们全部攉拉走。我们这帮知青,因了那几个常年偷鸡摸狗的家伙而名声狼藉,所以招工指标再下来,大队竟先让他们填表,于是那几个哥们乐滋滋地在我们面前很是炫耀了一番。对此,大家意见纷纷,就找大队革委会,质问队干部,“回城论劳动表现。他们几个为啥就先走?”队干部无奈地摇着头说,“他们再呆两年,村里就没有会下蛋的鸡了。”
村里看人有时也势利,招工时坐小汽车的一进村,队干部就主动迎出,低头哈腰地给车上的人点烟。车上的人丢下一瓶酒,撂下两条烟,就敢指名道姓走后门了。看到这招灵验,坐小车的人就日渐增多,后来有的知青家长为了孩子能够回城,干脆求人借车带了礼品到村里摆谱作样。
那时城市小汽车不多,吉普车就是身份和地位,县团以上的单位最多配置两辆北京212吉普车。
我们宿舍的二娃,他爹在单位是烧茶炉的,也学着赶时髦,从单位领导那儿借了一辆吉普车,穿上新买的蓝色制服,气气派派地上山来。村里队干部就问,“首长你是管甚的?”他脱口道,“管水的。”单位司机脑袋机灵,赶紧圆场,“我们首长是管水利的。”队干部一听顿然高兴不已,“给俺村打两眼井吧。”
他爹不假思索,就一连的全部应承下来。
这一弄,二娃反而没走成,村里硬是让他多呆了半年,知道他爹确实吹牛确实无权才放他回来。
那时,看到别人送礼我就焦急,索性斗胆找了大队革委主任。我说自己没钱也没人,论插队年头已经够了,论表现还是个五好社员,比我晚来的填了表,劳动表现不好的也填了表,为甚不让我填表。主任就说,让你走是革命的需要,不让你走也是革命的需要。我不和主任强词夺理,又去找他那个容易说话的夫人。
她看我哭得如此伤心,眼睛也隐隐红了,就宽慰我说,“娃呀,你放心吧,我让那老东西给你弄一张纸填上。”
第二天,她扭着大队主任的耳朵,硬是为我争取到一张返城推荐表。她嗓门好大也好亮,在村里的大喇叭里震耳欲聋地呼唤我,通知我到大队部填表。
走时,知青们就像大撤退一样,屋里翻了个底朝天,能带的和不带的都拿上了。有的人连床板也抬到车上,让知青带队干部发现强行抽下来。也有的知青把所有的东西都送了人,只携带了那把使用过两年多的铁锹留作纪念。
收拾完行李,我在村里村外走了一遭,然后独自爬到山梁上。这时,远处的落日正在缓缓下沉,余辉映红了山顶,映红了那面平整倾斜的土坡。土坡上的树杈披了一层菊黄色,修大寨田移土时留下的土垒,如同探出的老人头一样孤独地矗立在那里沉思。
这瞬间,时光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