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不是结尾

大年初一，鞭炮刚刚响起，拜年的人流便簇涌到街上，带着微笑和喜悦互相问好，给寒冷的空气注入祥和及温暖。

这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的第一个春节。

初起，我一人骑车串门拜年，从第一家出来就成俩人，再走再串就变成三个人。随着一家一户地奔进奔出，队伍逐渐壮大，形成一道滚动的车流，轻快地在街上刮来刮去。

那时，我们不知道累，只有兴奋在身上释放和燃烧，那么多的同学、插友，那么多熟悉而亲切的面孔，此时充满了炽热和激动，恨不得在一天里看到所有想要见的人，叙述几年来积蓄在心底的跃动不已的纯真友情。　　同学里，有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家围坐一起谈吐自己时，一如旧军人谈论黄浦军校第几期一样那么饶有兴致。老师们更是忙活，一批学生刚走，又一拨学生来了。老师就笑就问，居然叫得上来那么多学生的名字，记得起来好多人细微的习惯和故事。这是文革以来，教师第一次感受到的敬重和宽慰。

是呵，我们这帮学生长大了，在淘气中在混沌中在大批判的口号中成长起来。如果说文革制造了十年灾难，那么我们就是蒙受灾难最重的灾民。

这十年，我们在动荡中荒废了自己，那印有最高指示的鲜红的毕业证书，是我们以年轮的代价换取的，后来却被时代毫不客气地彻底否定。多年后，我们不得不重新坐下来进修学习，时代对此也给予一个恰当的说法，称这种学习为“回炉”。于是就有了“回炉”的工农兵大学生，有了“回炉”的高中生和“回炉”的初中生。

第一个春节，我们就是那样天天走动串门，一家一口酒一口菜，吃了百家饭也喝了百家酒，连续奔波而不知疲惫。

那时，我们的理想具体到不能再具体，渴望有个工作就行。社会还没有竞争，更没有市场可言，工资收入多少依照参加工作的年头来定，一旦进入企业就是进了人生的保险箱。因了这种优越，有些同学没有尽快以知识武装自己，仍然慢悠悠地晃着靠着，直到多年后要被企业淘汰才幡然醒悟。

于是，这帮人不服气又开始拼命了，不管“电大”还是“业大”，个个披星戴月，捧了书本啃咬，等充了电拿了文凭时，才发现社会对此仍持鄙薄态度。

时代不幸，也为我们制造了不幸。我们在不幸中寻找自我。有的人凭着勇气赶上时代的脚步，有的人一直尾随着追逐着，也有的人掉队了，精疲力竭地落在后边。

2004年的一天，我回家路过菜市场，听得有人喊我，原来卖菜的摊点中有一个一起插过队的同学。他头发白了，一脸的皱纹，眼睛收缩成个小三角，只是兴奋还在，儿时的特征隐隐的还在。那热情仍同从前一样，清纯地扑向我而让我无法适从，他拣出几样鲜果鲜菜送我，一文不收，看我客气推让，急得差点翻了脸。

我知道，他是取得后续学历的大专生，八年了没有用场，混到如今这番模样，遇到老同学一定局促不安。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心里获得一种满足，若这点满足不留给他，未免太残忍。

又过几天，我特意请他到家中做客，摊位里没有见到他。摊上的人告我，那天见我后，他就退掉摊位没有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