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岁月无情
十一
此时的张明治如坐针尖一般，大满脸直冒热汗，再也无法坐下去了，但又不敢惊动妻子，只好偷偷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轻轻地对周一宏撒谎说：“我去趟卫生间。”
周一宏正聚精会神的听李永讲述，并没有注意张明治的变化，只是向他微微点点头连话也没说。
张明治连头也不敢抬，尽管低着头从人缝中挤了出去，却依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好不容易离开了审判厅，连他自已不知道是怎样从法庭走出来的。他去卫生间却转了一圈也没解手，钻进车子想安静一下，可大脑怎么也不听他的指使，他急忙驱车出了法院大门，向中院驶去。一头扎进他的办公室，随手将房门关上，一种难以言喻地紧张和不安在全身弥漫开来，即将升为高院副院长的那种喜悦心情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好像从幸福的彼岸一下子被抛到苦难的彼岸，现在他这才明白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原来只有一步之遥。
他心神不定地在室内徘徊了几趟，沏了一杯碧螺春喝了两口想压压惊，可无济于事。就觉得整个心脏马上要跳出腑腔，甭提有多难受了，这种滋味甚至比下放时遭民警的毒打还要难受百倍。他无力地坐下来想安静一下，可耳边不断地响起李永的声音，让他无法平静。
再说审判厅继续传来李永的陈述：“……过了不久，张志远又一次大祸临头。这天正在地里干活的他突然被两个民警用吉普车带到公社派出所，说是接县局指示让他揭举他父母的犯罪事实以及交待自己的罪行，他回答不出。说他拒不交待顽抗到底，被吊起毒打了一顿，肋骨被打断，膝盖被打伤，晚上才放他回去，他疼痛难忍，实在受不了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在回去的路上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他把裤子撕成几条连结起来，系在树杆上决定了断人生，把头伸了套里他以为死定了。可是没想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却又醒了过来，发现他竟躺在李妮怀里，原来是她救了他。李妮自中午听说张志远被带走，就一直为他捏了一把汗，她知道肯定会遭毒打，因为这不是一次了，可她没想到这次会打的这么重，一直到天黑不见人影，就感到情况不妙，尽管她胆小如鼠，怕走黑路，但为了心上人，她吃过晚饭，拿了手电便偷偷出了村，她要去派出所看个究竟，以为张志远一定是被打得不能动了，没想到走到一个山岗上，手电光下突然看到树上吊着一个人，当时就把她吓瘫了，却她潜意识发现吊的是张志远，也顾不得害怕，扑过去将他救下来。此时的张志远虽然已在树上吊了多时，但由于绳套没有直接挂住脖子，而是挂在了嘴下巴处，也是命不该死，昏了一阵就醒了过来，当他看见李妮就像见到父母一样，抱住她放声大哭。李妮安慰他几句就把他背回了村，不巧正被一个村民碰上，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大伙众说份纭。最后传到她父母的耳朵里，她父亲差点气死，把她狠狠地打了一顿，让她立马和张志远断绝关系，并且把她锁在屋内不让出门，她只好表面上表示屈服，答应和张志远断绝关系，可内心却仍在想着他，一直偷偷摸摸地和他来往……”
审判长听着无意中向张明治座位上扫了一眼。突然发现座位上的人不见了，使他大吃一惊，他听着李永所讲得好像和他的上级领导有些联系。怕领导怪罪，急忙伸手看了看手表。对李永说：“被告律师，你快讲一小时了，这不是故事会，这是法庭，你不要讲了。”
李永还没来及回话，下面一个观众倒率先开了腔：“审判长，既然他说的和案情有关，你就让他讲完吧。”
“对，让他讲完。”不少观众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不让讲了，感到无比扫兴，于是纷纷向审判长请求。
审判长也不好再制止，他看到周一宏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想把故事讲完。只好再次提醒李永：“尽量简单明了，不要拖泥带水。”其实周一宏自从丈夫一去不归，根据他今天的神态表情，己确定李永所讲的张志远就是张明治了。她没想到丈夫在下放时还有这么一段如此悲切的罗曼史。不仅观众愿意继续听下去，而且连她也不希望审判长中断李永的陈述。
坐在被告席上的李琴，万万想不到李永对她家的事情了解的如此透彻，看到观众对李永的陈述是那么的热衷，顿时信心百增，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同时她对李永的律师才能和演讲技巧也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永向观众席上巡视了一下，发现张明治不知何时离开了坐位。当他听到审判长允许他继续讲下去，立即开了口：“时间到了77年的夏天，张志远的父母得到平反昭雪，消息传来张志远按捺不住内心的高兴，晚上他炒了几个菜，买了一瓶白酒，把李妮偷偷地约来为此庆祝一番。两杯酒下肚，他向李妮郑重宣布要娶她为妻并白头到老。李妮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一天，心想可算熬到头了。由于过于激动，第一次喝酒的她，几杯酒过后就感到头重脚轻，扒在桌上。张志远也喝得昏昏沉沉，他把李妮抱起放在床上，年轻人一时冲动借酒劲把李妮的衣服脱了，两个便睡在一起。李妮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己失了身，吓得她惊恐万状。张志远却安慰她说，我己答应娶你，早晚都是我的人，明天就给我父亲写信，告诉他咱俩的事，等我回城后咱们就结婚，让我父亲把你调到北京，咱们永不分离。可李妮仍半信半疑地对张志远说如果你回去不要俺咋办？张志远立即跪在地上发誓道，如果说话不算数就让汽车压死……没等他说完李妮便捂住他的嘴，按着他的头说谁让你发誓啦，只要你不嫌弃俺就行了。李妮信以为真，也不在害怕了。从此以后两人的关系由秘密变为公开。李妮的父亲也不再反对了，他认为还是女儿有主见，能攀上这门高亲，儿子的婚事也不愁了，狠不能马上让女儿嫁过去。所以李妮和张志远也用不着再偷偷摸摸了。从此俩个人经常晚上睡在一起。不久志远调回北京，临走那天夜里，两人说了一晚上。张志远哭着对李妮说，他回去就催父亲设法将李妮调过去结婚，到时他会来接她的，咱们就可天天在一块了。李妮却说先别忙我的事，你抓紧把你的事情办好，只要不把我忘了就行。张志远把她搂在怀里亲切地对说，你放一千个心，我不会忘了你的。第二天李妮又亲自送他汽车站，两个人当着众人的面难舍难分地抱在一起……
张志远走后。李妮天天盼着来信，果然不几天便收到了一封张志远从北京寄来的信件，可没有详细地址，信上说他父亲开始不同意这门亲事，后来被他说服，不过得需要好多手续不是短时间能办成的，他让李妮耐心等待。李妮看后信以为真。天天盼北京的消息，一个月过去了毫无音信，又过了一个月依然如此。李妮有些失望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妮的肚子一天天在增大，到医院一检查说是怀孕了，这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李妮一家人都震懵了，她父母这才察觉女儿受骗了，让她抓紧时间去做人工流产，可她宁死不从，硬说张志远不会抛弃她，一定要等张志远来接她。可是又等了两个月仍无半点信息，父母早己绝望，但她依然坚持自已的观点，非要等张志远来接她不可。肚里的孩子己快六个月了，李妮有些熬不下去了，想去北京找他可又不知详细地址。这时的她渐渐地失去了信心，情绪一落千丈，甚至想到一死了之，尽管如此，但她并没有过于怨恨张志远，她说这不可能是他的错，一定是他父亲从中作梗，只要他能过的好就行了。李妮的父母心急火燎，恨不能把张志远碎尸万段。这眼看马上临产，就迫不及待地给李妮找婆家，也不提换亲了。可人家都嫌李妮怀着别人的孩子，找了几家没一家同意的，最后找了一个酒鬼，而且脾气特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