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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冤 枉

晏剑宇 《囚人情》 言情小说 2010-03-23 08:08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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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杜山雄!”

“职业?”

“游牧!”

“游牧?哪有这么个职业?”审讯室里,那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公安惊讶地望着他面前这位犯罪嫌疑道。

“就是吉普赛人干的那种职业。”山雄解释道。

“鸡不晒?”老公安越发有些莫名起来了。

“简单地说,就是无业!”山雄又道。

“好,这就对了,明明白白的。”老公安赶紧在审讯登记表上那职业一样写上“无业”两个字。

“你把张三那老婆香红拐卖到哪里去了?希望你和我们好好合作!”老公安道。

“拐卖?我没有!”

“还不老实?”

“情况就是这样的!”

“难道张三那老婆会自己卖自己?”

“为什么你一定要说她被卖了呢?”山雄反问道。

“意思是你知道她的下落?”老公安道。

“不知道?”山雄道。

“不知道?”老公安有些吃惊道。

“哼。我只记得当时我在前面跑,香红在后面追,我上了一只船走了,香红也上了另一只船,我以为她是来追我的,可到了莲花湖中她的船却突然不见了!”山雄连珠炮似地说道。

“那你强没强奸。”山雄道。

“搞过,但并没有强奸。”山雄道。

“对了,搞就是奸,奸就是强奸!”老公安得意地笑着往本子上作着记录。

“你也配当公安,连基本的法律术语都不懂!”山雄没好气地说。

“什么,你说我不配当公安?”突地,老公安将桌子一拍,站了起来,气得脸色铁青,喝道:“老子过的桥比你小子走的路还多!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呀!”

门“哐地”一声开了,进来了两个公安。

“把他带到‘健身房’去做点思想政治工作!”老公安扶扶眼镜,暴跳如雷地大声命令道。

“走!”于是两个年青懂得公安,用他们那强有力的胳膊架起山雄走了出去。

这边,老公安还气咻咻的,额上青筋暴绽。

等山雄再被带出来时,他早已浑身血迹般般遍体鳞伤了。

“你们公安怎么打人?”山雄吃力地说道。

“难道我们公安就打不得人,何况你是罪犯!”一位年青的公安道。

“这又不是‘文革’时期了!”山雄喃喃道。

“哈………..”另一位年青的公安笑了:"你小子好不晓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是不是‘文革’中的,现在的街上路边不是还写着吗?‘好人打坏人不犯法’这不是‘文革’中的口头禅,今天难道不是照样管用?”

“这.........”山雄语塞了,因为他想起了那次他回故乡时看见那些乡干部带着枪,捏着手铐,握着警棍到断肠谷去催收提留款、猪儿款而四处抢东西的情境。

山雄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尽管现在已进入了三伏天!

牢房里昏昏暗暗的,散发出人粪人尿的冲鼻气息。

山雄被推进来时,挣扎着用手捂住鼻孔眼。

“妈的,那小子还装秀气!”一个囚犯冲山雄骂了一句。

忽然,三个被剃光头的囚犯朝山雄冲了过来。

旋即,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向山雄头上、胸部、背部落去。

伤势过重的山雄连招架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任凭那三个囚犯发泄他们心头的不满。

那三个囚犯见山雄慢慢地倒了下去,又起哼哼地踢了他几脚,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过了老半天,山雄才从昏迷中醒过来,一位中年囚犯见山雄鼻子还在来血,便向山雄走了过去,将他扶起道:

“这是牢房里的惯例,任何新进来的囚犯都要先过了这一关,等过了些日子,他们就会对你好了!兄弟,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也没犯!”山雄流着泪道。

“那他们.......”中年汉子吃惊道。

“他们说你犯罪你没犯罪也是犯罪,因为他们手中握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山雄气断声吞道。

“哎,这个骗鬼哄人的世道,妈的!”中年汉子气愤道。

“那你呢,大哥?”山雄望着中年人问道。

“哎,别提了!我老婆怀了第二胎,搞计划生育的强行捆起她要弄去流产,老子一气之下操起了根扁担打了那些人,所以......”中年人停了停,又道:

“妈的,那些大队干部、乡干部不是许多人都生有第二胎吗?还有我们乡那党委书记生了四个,还不照常当他的党委书记?好几次都被评为‘优秀干部’呢!妈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狗日的,‘优秀’个球!”

“别,大哥,别太偏激了,万一………..”山雄道。

“万一什么?”中年人睁大了眼睛道。

“万一给你搞个政治犯的帽子就麻烦了。”山雄道。

“政治犯?难道发发牢骚就成了政治犯?如果果真如此,我敢保证……….”中年人拍了拍胸脯道:

“全中国不下八亿政治犯!”

“啊?”山雄反而吃了一惊,吓了一大跳!

“我刚进来时,也被那些公安揍了一通,然后又被犯人们………总之,和你刚才一样!”那中年汉子又快言快语道。

“哎,伙计,听说中国新的刑法将要出台了,是不是?”这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囚犯走了过来,问道。

“这………我不知道!”那中年汉子看着山雄又望望那老头道。

“我听说过,据说那上面还要制定对国家工作人员执法犯罪行为的惩罚条款呢!”山雄道。

“本来就该如此嘛,同样是人,有人犯罪却要蹲监狱,而另外一些人最多装模做样地写写检讨就是了,这,还是个公平的世道么?”中年汉子道,“皇帝老子犯法,当与百姓同罪!这早已是一句老掉牙齿的口头禅了!”

“那新刑法什么时候才恁颁布执行呢?”老头子又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了,短的一年半载,长的三年五年,说不准!”山雄道。

“哎!”老者叹了口气。

“大伯,您又犯了什么罪?”山雄道。

“杀人!”大伯道。

“杀人?”山雄惊得面如土灰道。

“那次村里那恶棍罗猫儿跑到我家里,将我那闺女强行剥了衣裤,按倒在我家堂屋里就…………..”老者不忍心说下去了,然而他又接上了另外的话:“幸亏我碰巧回来了,我一气之下,抓起一把菜刀,当即剥去了那压在我女儿身上的罗猫儿的脑袋…….”

“于是你便成了杀人犯!”山雄道。

“真是岂有此理!居然要让一个作案的人把案作完,受害人本来可以被救下别人也不敢去救,难道这不是保护犯罪吗?”中年汉子长长地叹口气说道。

“看来,那中年汉子还是很懂法律的,也许是当时一时性急,闯了祸!”山雄忽然打心里同情起面前这位中年汉子来了。

人生是多么奇怪,当好人或做坏人,仅仅是一念之差,举手之间,便已作了定夺!

而这坏人中的不少人,却又是由环境使然。难道,那促成他犯罪的环境不该被押上被告席?

“算了吧,别难过了,还是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闲来无聊,杜山雄突然看着眼前的几位兄弟伙,这样说道。

“讲吧!快讲”

“我们快要闷死了”

于是山雄说道——

7月里的一天,刚从四川师范大学毕业的晏小明来到一所中学没几天,校长大人就亲自给他提亲了,但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当时晏小明这样说,他暂时不想找对象,他想去广东那边看看,校长告别时气冲冲地扔了句:“好吧,等放了暑假,你到广东那边捡个美女回家过年吧!”这也不能全怪晏小明呀,学校里好几位老师的另一半不就是校长大人给介绍的么?可后来怎么样呢,他们不是成天争吵打斗,就是最终以各自怀揣一本离婚证而告终,这样的结局,难道还要在他晏小明的身上上演?他才不会那么的傻呢!

晏小明知道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捡个美女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然而,在琼瑶小说《船》中故事情节的感召下,他抵挡不住对繁华的珠江三角洲的向往,去年7月8号,刚刚教几天书的晏小明就带了自己的一部没完成的书稿《烟笼桃红渡》,请假向那神往已久的广东进发了。由于怕他在广东打工的父亲阻止他前往,临行时,他把手机也关了。

到了惠州,在他父亲的工地呆了几天,当他身上带的钱用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晏小明对父亲说,他想去广州市里找些事做,父亲先是劝他就在惠州这边找吧,因为这儿离他的工地近,便于彼此照看。然而,晏小明执意要去广州,父亲拗不过,便小心翼翼地数了八张伟人头给他,晏小明兴奋地说了声“Goodbye!”便踏上了去广州方向的汽车,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广州城,晏小明揣着一张从书摊上买来的广州旅游地图,四处瞎跑乱撞。没过几天,老爸给的钞票就只剩下一张了。

晏小明当初认为自己有川师大发的一纸本科文凭,作为天之骄子的我,在广州这个地方是很容易找到工作的。然而,他大错而特错了,在南方人才市场,他看见成群结队的手持北大、清华等名校毕业证的男男女女们,在一个个的招聘摊位前,无可奈何地享受那些伯乐们动辄摇头的礼遇。

怎么办呢,就继续地在广州呆下去么?一想到再过一两天,他连回惠州的路费也会没有了,再看看那些在垃圾桶里翻寻东西吃的流浪者,晏小明身上就立即鼓起了许多的鸡皮疙瘩,于是怀着对这个有着迷人夜景的南方大都市的又爱又怨的复杂感情,他匆匆爬上了回惠州的汽车。父亲一见到晏小明,先是十分惊讶:“你就真的找不到工作,在广州那边?”在他看来,儿子是一个堂堂皇皇的大学本科生,在那里应该有众多用人单位争抢着用才对呀。

可当晏小明把自己所见所闻讲给他听时,父亲睁大了他的眼睛,吃惊地问道:“那么多的大学生在找工作?”立即,他就只是心痛他那800块被儿子扔进水里头的钞票了。不过,末了,父亲说道:“算了吧,你就在惠州这边找些事做吧,过几天,秀华星期天不加班,会过来的。”晏秀华是晏小明的小妹,他上大学一年级时她就来广东打工了,他们已经有四年多没见过面了,记得他大学临近毕业那阵子曾寄了张全身照给她。她在惠州里一家公司里上班,晏小明来了这么久了,竟然没去看她一眼,父亲说,人家公司里管的很严,他很难去见到她,就等她自己过来吧。

星期天终于到了,小妹秀华真的过来了。果然,他差点儿认不出来了。当年的黄毛小丫头,如今已长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见了晏小明,自然是万分高兴,老远就冲他直喊:“哥哥,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来?”当她得知他花了老爸800大钞,白跑了一趟广州时,就劝道:“哥,你就在惠州找事做吧,这边你肯定没问题的。”她临走时,从提包里取出一大叠伟人头,交给父亲,说道:“爸,叫哥就在这边找事吧!”

第二天,晏小明自己骑了父亲的飞鹆牌自行车,来到了位于惠州南坛路的惠州市人才市场,那大厅里的墙壁上贴满了招聘广告,寻了半天,他终于发现了陈江一家五金公司要招一名仓库主管,他想这个工作一定轻松,凭我的能力,我一定做得下的。交了一笔介绍费后,晏小明拿着人才市场给我开的介绍信,兴高采烈地回到父亲在斜下的松山工地上。

父亲一见,也高兴极了,催他立即就去面试。晏小明便又立即骑上他的那辆老爷子飞鹆车,飞向陈江去了。对晏小明进行面试的是位副总经理,此人说得一口流利的Engnilish。晏小明把自己从书店里看来的有关仓库管理方面的知识滔滔不断地说出来,竟引得这老总惊讶地盯着他看,那样子,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味道。末了,老总说,你明天就来报到吧!

没想到这次在惠州这边找工作,居然会这么的一帆风顺!晏小明一边飞蹬着车,一边迎着美丽的夕阳高声哼着《向往神鹰》,得意洋洋地往回赶了。父亲得知儿子面试成功了,当即嘱咐他“才去时,一定要认真地干,要让老板满意才行!”晏小明哦哦啊啊地满口答应了。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上班这天晏小明才发现,这里早就有一位仓库主管,只是由于管理无方,诺大的一个仓库里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副总经理对此十分不满,便想起了另外招一位得力干将来全新打点仓库。可先前那位仓库主管人缘好,因而部门经理不同意换人,这样晏小明进去后自然就被凉在了一边。这个公司形式上说,是副总权力最大,然而那部门经理却是这个公司的一位大股东,当然副总也得听他的。

无奈,晏小明只得穿了人事处发的只有当官者才穿的服装,去和别的工人一样干一些卸货装货之类的繁重劳动。他自小就从没干过重体力活,自然吃不消。再说,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将他现在所干的工作和仓库主管这一职位联系起来的。晏小明咬着牙,坚持做了七天。这七天里,仓库里的情形并没发生好转。第八天里,那位面试晏小明的副总把他叫到办公室就是一顿严加训斥:“晏小明,你是怎么指挥你手下人的,仓库里还是那样乱七八糟的?”他正要辩解,可容不下晏小明说话,那位副总只顾一个劲地怨晏小明没好好地工作,辜负了他的期望。

晏小明心里实在不好受:“你给了我实权了么?我真的就是仓库主管吗?”对此,晏小明给他反映了好几次,可这位副总老是装聋作哑的,好像他是非洲的长颈鹿,星期一打湿了脚,到了星期六还感觉不出来!第十天里,晏小明写了份辞职申请让一员文员交给那位姓李的副总经理,副总签了“同意”二字,晏小明便到财务处结了工钱,气愤地离开了这个名叫崇誉五金公司的地方。

回到父亲那里,听了儿子的介绍,父亲有点不大相信他的话,他认为晏小明三心二意的,不好好工作。晏小明心里难过极了,他实在是不想给父亲带来不快,因为在父亲眼里,他从来没怀疑过他的大学毕业的儿子在广东这个地方会被人重用的。

小妹秀华又过来看了他一次,她说:“哥,你就在爸这里休息几天再去找工作吧!”晏小明点头答应了,说道:“我这几天先去惠环书店看点书,准备写完我的那部书稿!”小妹走时,晏小明便和她一起到斜下去,临别时,他指了指一家书店,说道:“秀华,我就在那个书店里看书,好,你慢些走了!”一会儿车就来了,小妹便上了车走了。黄昏时候,晏小明揉着有些发痛的双眼,去一个摊点买了两个甜筒,一边吃着一边朝父亲的工地走去。

突然,他看见一位披头散发的高个子女人远远地站在那前边,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好像有二十年没有洗过一样,头发零乱至极,脸上抹得黑黑的,手里提个又破又脏的大包,让人觉得十分的恶心。近了一看,除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闪闪发亮之外,她周身全散发出来一种让人惨不忍闻的味道,晏小明正想赶紧离开她,那女疯子却向他伸出了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说道:“哥哥,我饿了!”晏小明一听,匆匆的脚步立即僵住了。

天呀,多么亲切的乡音啊!惊奇之余,晏小明情不自禁地,就把手里的另一个准备孝敬他老爸的甜筒给了她,看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的样子,晏小明心里难过地胡思乱想了起来:也许她曾有过美好的过去,在四川老家遭受到了一场晴天霹雳般的打击,她招架不住,便疯了;也许她曾经是一位漂亮的打工妹,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被坏蛋欺侮,神经受到强烈的刺激,结果落到了今天的这个可悲的地步;说不定她四川老家的妈妈天天都在呼唤:“女儿哟,你快点回来哟!”

晏小明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准备回他的住处了。这时天色有些晚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她时,只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口里喃喃低语:“哥哥呵,哥哥,带我回家好吗?”带你回家,敢么?要知道,晏小明的父亲见他来广东都这么久了,还找不到工作,早就对他心怀不满了。要是他再看见他捡回去一个又脏又臭的女疯子,父亲不剥了他的皮才是怪事情呢!

晏小明抬头望望天空,上面正在起着朵朵乌云,时不时还有闪电划过,也许过不了一会儿就会下大雨的,这个可怜的老乡就要受到雷雨的袭击了。晏小明于心不忍,便折转身向那疯子走近,说道:“是你刚才在叫我哥哥吗?那么,好吧,你远远地跟在我的后面,就到那幢楼来躲避一下吧,你可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了。”说完,晏小明就急急地向父亲的工地赶去了。

父亲早己煮好了晚餐,专等晏小明回去吃了。他刚吃了几口,就忽然想起了那位可怜的女疯子。她现在真的来了么?于是晏小明赶紧吃了饭,收拾了碗筷,就借故到了工地的外边。果然,那女疯子已经来到了工地,晏小明怕父亲看见,便赶紧出去,悄悄地把她安顿在二楼的一个比较安全的小房间里,她咧开嘴巴,冲他笑了。晏小明说道:“你等着,等我老爸睡了,我再给你偷些吃的拿上来!”她一听,居然说了声“谢谢哥哥”!骇得晏小明差点儿没叫出声来,一个疯子居然也懂得礼貌!

晏小明下到父亲的住处,父亲对他说道:“小明,你自己打水冲凉,我累了,想早点休息!”这,晏小明还巴不得呢,于是他说:“老爸,您就放心睡吧,我还要构思我的书稿呢!”不一会儿,从父亲的房间里就传出了响亮的鼾声,晏小明赶紧偷了些红富士苹果和几块香蕉,还有一套小妹秀华的衣服,悄悄地往楼上走去,对那可怜的家伙说道:“你吃吧,就将就些,我老爸在,我不敢给你煮饭,等明天早上我多煮些,剩余在那里,趁我老爸去担水的时候偷给你吃吧!”

她一边吃着,一边哼哼啊啊地点着头。这时,窗外已是暮色苍茫了。几道闪电更提醒了晏小明:黑夜即将来临。晏小明把衣服放在她身边,对她说道:“你最好换了这干净的衣服,我去给你寻点蚊香来,你就自己吃吧!”说完,他就下楼去了。可当他再拿了蚊香再次上来时,让他大吃一惊的事发生了:小屋里已不见了那位女疯子的影子,借着打火机发出的光一看,晏小明差点儿叫出了声来,只见地上满是脏乱的衣服,还有女疯子刚刚还提在手里的那个大包,现在变得空空的了,小妹秀华的那套衣服也不见了!

晏小明心里一紧,颤抖着双腿走近窗子,向外望去。借助天空的电光,他看见一个身材修长的白影正朝工地外飘荡而去。难道是今天真的遇到了鬼吗?听说,广东这边的风俗是人死了就分成几块装在坛子里。。。。。想到这里,晏小明只觉得双腿发软,费了半天功夫才下到父亲的小房间,当他冒着冷汗提出今晚要同他睡一床时,父亲竟笑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鬼的不成?”其实父亲哪里知道,他的儿子今天可真的遇见鬼了呢!当然,晏小明也不敢把他的奇遇告诉给我的父亲,他知道了肯定会责怪儿子多事的。这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雷阵雨,说真的,晏小明好担心那位女疯子啊,这样大的雷雨天,她在哪里停留去了?这一夜,他辗转床头,无法入眠!

第三天里,晏小明开始淡忘了这件事了。于是,他又骑了车到了惠州市里找工作了。这一次,他不再相信公办的人才市场了。晏小明漫无边际地骑着车在惠州市里打着转,终于,在西湖立交桥下,他看到了一家私营的职介所,里面正招聘人事主管。他想这个工作自己一定做得下的。但晏小明又怕上当受骗,提出来要工作人员当即与那家用人单位联系,一位小姐满口答应了。

立即,她拨通了电话,那边果然传来还没招到的回答声。就这样,晏小明交了120元的介绍费后,就拿了他们开具的介绍信往小金口方向进发了。到了那里,果然不是假的。门卫先进去通报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下来了,打开了紧闭的大门,说道:“恭喜你,我们老板叫你进去,左拐,上二楼办公室。”接待晏小明的是位台湾老板,后来他才得知,此人只读了个小学三年级,在台湾国民党部队里混了十多年,对待手下有些蛮不讲理,难怪人事主管换了一茬又一茬的。

这老板看了看晏小明的文凭,口里咕咙道:“你这个东西,在台湾只相当个高中毕业证书。”在问了一些人事方面的问题后,那台湾老板最后点了点头,说:“你先交200块钱的押金,就来上班!”晏小明说,他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台湾老板于是摇了摇头,说道:“那我们就只好另外找别人了!”无奈,晏小明说道:“那,明天我来上班时再交,好不好?”老板一听,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吧,明天上午来交钱报到!”

到了父亲的工地上,晏小明把情况如实说了。父亲想了想,说道:“交就交吧,只要你好好地干,台湾老板不会亏待你的!这回我可是最后一次给你钱了!”第二天,晏小明用自行车驮着行礼,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赶到了那个忆华五金电镀公司,交了押金之后,他很快就上了班,台湾老板指着一个大大的办公桌说道:“晏先生,这个就是你的了!”晏小明心里立即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嗬,他终于,找到了一份与他的文凭相称的工作了,他一定认真学习,努力工作,才能报答台湾老板的知遇之恩!

就在晏小明来到这里的第三天里,公司里就发生了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那天,一群女工由于在工间偷着上厕所,被人告发了。台湾老板让他这个人事主管去处理,老实说把厂房里的厕所锁起来不让工人方便,这本身就极没有人性,也是不合我国劳动法的。但他这个管人事的又不能不去完成老板布置下来的任务。

于是,晏小明找到了那些工人,对他们提了些不着边际的批评后,就叫他们今后一定要改正。然后,他就去回复了台湾老板,就说工人们已同意改正了,他已对他们从轻发落了。老板一听,就生了气了,吼道:“你人事懂个什么?还不快点把她们的饭卡扣出来!”

无奈,晏小明只得把那些“违纪”的女工们的饭卡选了出来,但他心里很不服气,女工们违反了点纪律就不给饭吃,这还有人情味可言吗?不一会儿,那些违纪的女工们又被保安叫到了大门内侧高大的水泥墙下,一字儿排好。台湾老板这才叫晏小明下去重重地处罚她们。晏小明请示老板到底怎么样处罚。老板冷冷地说道:“每人打20下屁股!”晏小明一听,心里就糊涂了:这不是过去学过的《包身工》中的情境么,它竟要在今天的中国大地重演?!

晏小明表面唯唯诺诺,可心里却十分不情愿意地向大门边走去。这时,工人们早已下班吃午饭去了。他看到女工们在这南国烈日的烧烤下个个早已是汗湿衣服,便自作主张,大胆地给每位被处罚的女工补发了饭卡,女工们站在那儿不动。晏小明生气了,吼道:“还不快去吃饭?”其中一位女工小声说道:“不,大哥,我们去吃了,你就死定了!”晏小明一听大怒,厉声喝道:“我们是人不是猪!你们去,有我顶着!”女工们一听,这才一个个悻悻地向伙食团方向走去了。晏小明放走了受罚的女工,把那正立在楼上,透过窗子往这下面欣赏风景的台湾老板气了个七窍生烟。下午上班时,他去向老板解释时,老板将头扭在一边,听完他的汇报后,气冲冲说道:“你的本事大!”

这件事还没收场,那里又出事了。一位湖北籍男工,由于自己生了病,要求请假休息一下,没到人事处申请就擅自往公司大门外边走,让门卫给拦了下来,那男工不服,两人抓扯了起来。那门卫平时里练了好些功夫,正愁英雄无用武之地,加之又想在老板面前表现一番,好捞个保安队长过过瘾,于是三下五去二,一顿拳脚下来,就让那可怜的湖北汉子浑身是血,当即趴在了地下。

后经人事处商议,并报请二老板(大老板的二弟)同意,晏小明决定:对那位不假外出的工人罚款20元,同时给那位打人的保安记大过一次。通告刚刚张贴出去没到一个小时,外出办事的大老板就回来了,把晏小明这个人事主管叫到他的里间办公室,劈头盖脸的就大骂了一顿。那些十分粗俗不堪的话极大地刺伤了他,于是晏小明就奋力反驳,把个平时里气焰嚣张的台湾老板驳得哑口无言。就这样,来这里上班不到7天,晏小明又让老板炒了鱿鱼,撵出了这个五金电镀公司。

没拿到一分工钱,晏小明身上仅有的十一块多钱也支撑不了他几天。悲愤之余,晏小明花五块钱到文具店里买了纸和笔,写上:“敬请资助”四个大字,然后在它下面说了他如何努力工作,可仍让那无情的台湾老板给开除了,为了要回他的工钱和押金,请路人资助他一些同那台湾老板打官司的费用,可晏小明蹲在惠州市西湖边一处树阴下,从上午一直寻求到下午,一个同情我的人也没有。他们几乎全都扔下句:“现在这个社会,这种骗钱方式,多么的可笑!”一连三天,晏小明一分钱也没筹集到,他身上也只有8角钱了,因为没钱,他已经好几顿没吃东西了。

在麦地路,一个自称是《惠州晚报》记者的小胡子,居然朝晏小明眼镜上吐了一口唾沫,气得他差点儿没跟那家伙打起来。眼看夕阳就要下山了,晏小明心里冷冷的,准备收拾起地下的杰作,回到那个他不想回去的松山工地,因为他真的不想让父亲伤心。

忽然,一阵清香飘过,晏小明抬头一看,一位穿一身乳白色裙子的高个子女孩,有如仙女一般飘然而至。她是朝他这边走来的吗,晏小明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她已站立在了他的面前片刻了,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本《雪珂》,操着流利的普通话说道:“跟台湾老板打官司,你能筹集到那么大的一笔费用吗?你可以给那老板写封威胁信,就说限他三天内结清你的工钱并退还你的全部押金,否则就让他上法院的被告席!一般说来台湾老板再横蛮,他们也怕吃官司的。”她随手挪出了张伟人头递了过来,同时她又问道,“你在惠州还有亲人吗,比如说你的小妹妹,你可以去找她呀,或许她能帮助你呢?”说完,飘落下一地清香,消失在了苍茫夜色中。

无奈,在闪烁变幻的城市灯光的陪伴下,已经饿了四顿的晏小明无精打采地拖着那双沉重的双腿,又一次向父亲的工地走去了。很晚的时候晏小明才回到那里,父亲吓了一大跳,他从睡梦中被惊醒,眼睛鼓得大大的,问道:“你又怎么了?”当晏小明把自己的遭遇讲给父亲听时,父亲一点儿也不相信他说的话。在他眼里,台湾老板财大气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然而,儿子再错,也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呀,父亲咕咙了一阵子后,又立即忙着给晏小明煮晚饭了,好个晏小明,竟狼吞虎咽地把他端出的两大碗饭菜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又是一个星期天,昨天晏小明实在太累了,因而上午九点的时候都还没有能爬起床来。这时,小妹秀华却早已笑哈哈地过来了。晏小明赶紧穿衣起床,洗了脸,然后出去同她打招呼。父亲说了声“我上街买菜了。”就骑了车出去了。

这时,见没有别人,小妹突然问我道:“哥哥,听说,几天前你捡了个女疯子回来,还把我的一套衣服送给她穿,是不是?”天啦,她是从哪里知道的,那件事,就连晏小明的父亲都不知道啊,小妹她是怎么知道的?晏小明心里紧张极了,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他使劲摇了摇头,然后大声说:“哪里有的事?你可别胡说哟!”小妹一听,也不笑了,装着一脸的严肃说道:“你昨天在惠州大街上寻找资助的时候,好像只收到一张伟人头吧,而且是个19岁零十个月的漂亮女孩子给的吧!”

这世界真有神灵,她怎么知道得这么的清楚?难道说是她一直在跟踪他?这是不可能的呀,她们每天要加好几个钟头的班,哪里有什么时间拿出来关注他呢?然而,她对晏小明的事又知道得如此的一清二楚,难道女孩子们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具有第六种感觉?晏小明正在纳闷,小妹却又嘻嘻地笑了起来,冲他说道:“哥,过几天你到我们公司来,去见见我的嫂子吧!”晏小明一听,立即糊涂起来了:“嫂子?我什么样时候找过对象?哪里来的什么嫂子?”秀华也不再同他说话,她开始打扫起这里的屋子来了。

晏小明也没把小妹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照着头天那姑娘的话,专心地给那位台湾老板写信了。写完再检查两遍后,晏小明找来信封写了地址,封好,就上斜下邮局寄出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告诉老爸和小妹,说自己准备从台湾老板那里结了工钱后,就回四川了。小妹一听,连忙劝道:“哥,千山万水的,你难得出来,再耍几天吧,下周四中午我们不加班,你就过来吧,我们在公司大门口等你,就中午一点吧!说好了的,一言为定噢!”晏小明点了点头,说句老实话,他也真想临走前去看一下小妹上班的地方,要知道,回到故乡,面对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母亲,这方面他必须知道些才行。

给老板发出信的第三天,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大老板的情妇打来的,叫晏小明下午过去结工资。他一听,高兴极了,没想到那位仙女的主意如此的灵验,他真想去惠州城里寻到她,当面好好地谢谢她,但这么大的一个城市,他怎么可能找到她呢?

到了忆华五金公司,门卫很快就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就拿出了一把钞票和一张清单,对晏小明说道:“这上面写得明白的,工资一共五百,外加您的押金。一共是七百,如果无误,就麻烦您签个字!”晏小明一看,八九不离十的,不错,就大笔一挥,签上他的大名,拿了钱,高高兴兴地离去了。

第二天中午,晏小明早早地吃完饭,穿了身便装,便如约来到了惠州市麦地路妹妹说的那家公司的门口。果然,小妹的人缘确实不错,竟然有七八个打扮担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跟在她的身边来迎接他。晏小明一边和她们说着话,一边打量这些据说是我家小妹的老乡们。突然,一位身材修长,手持一本《青青河边草》的女孩子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她那白里透红的脸上,一对水汪汪的眼睛看得晏小明心里痒痒的。

突然,那天傍晚给他一百元大钞的女孩子的身影在晏小明眼前一晃,让我惊得差点儿没有叫出声来:“我要寻找的恩人就是她!”晏小明不便立即表示谢意,只是冲她嘿嘿一笑,她见了,立即羞红了她那张十分美丽的脸。过了一阵子,别的女孩子三三两地离去了,就剩下小妹秀华和她的时候,小妹突然调皮地冲晏小明嚷道:“哥,还不快点和我家这位当公关部长的嫂子拉一下手!”晏小明一听惊得连忙伸出手去,可那女孩子却把她那已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

秀华见状,便一把将她的手拉住,直往晏小明这边送,一边说道:“哥,还不拉嫂子的手!”那女孩子一边努力缩回她自己的手,一边使劲拧小妹的胳膊。小妹便立即大叫了起来:“哥,快帮我的忙,嫂子吴小丽拧我,好痛哟!”她们俩打闹了一阵子后,小妹便对晏小明说道:“哥,你先回爸爸那里,这周星期天下午加完班,我们就一起过来,你叫爸多买点好吃的东西。”晏小明十分有礼貌地告别了她俩,飘着那只飞鹆车,哼着《阳光总在风雨后》,向父亲的工地飞去了。

终于,星期天的黄昏在晏小明焦急的等待中到来了。晏小明早早地跑到路口边去接小妹她们了,他拼命望着那远处驶来的中巴,很希望当它在自己近旁停下时,从车门下来的就是他家小妹和那位飘着秀丽长发的仙女吴小丽。

然而,中巴车过了一辆又一辆,就是等不来他家小妹她们。晏小明禁不住要胡思乱想了:莫非是那女孩子根本就看不起我这位在他乡落魄的小书生?暮色苍茫,晏小明立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感来。他的手机也没响,小妹也没有说她们不会过来呀!晏小明正有些伤感,忽然,听见小妹的叫声:“哥哥,我们在这里呢!”晏小明一喜,啊,他终于看见了,小妹,还有那位被她戏称为“嫂子”的漂亮女孩子吴小丽!晏小明高兴极了,冲过去喊道:“你们从哪儿下的车,害得我好等哦?”小妹抢先答道:“我们怕你和爸忘记了买菜,所以,我们便到惠环市场里去买了些。”晏小明一边跟在她们的后面,一边欣赏着“嫂子”模特般的身材和优美的步伐,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

晚饭准备好了,老爸忽然提醒道:“小明,你快骑车到街上买几瓶啤酒回来,我今天忘了。”晏小明“哦”了一声,便登上飞鹆,直奔惠环而去。很快,酒就买回来了,晚饭开始了,从不饮酒的“嫂子”平生第一次饮了几杯啤酒,本来就白里透红的脸上立即又增添了几抹翻飞的红霞,美丽极了。吃完饭,老爸和小妹忙着收拾碗筷去了,桌子旁边就晏小明和吴小丽对坐着,看着她那似笑非笑的含情目,晏小明心里更增添了几分醉意,不知那里来的勇气,他忽然向她提议道:“走,妹妹,我们出去走走。”她看着他,一脸的桃花红,问道:“这个时候吗?”晏小明点点头,“嗯哪。”只见她立即起身,踏着地上的木板,向屋外走去,当走到一个凹地时,她身子忽然一顷,晏小明本能地一把将她抱住,怕她跌了下去。就这样,在这个七月三十日的夜晚,晏小明开始了平生第一次这样亲近一位我十分心仪的美丽女孩子,与她进行零距离接触。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一片漆黑的天空上只闪烁着稀疏的星星。而他们也旁若无人似地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忘情地亲吻着。她那从秀发里飘出的清香,让他有一种飘飘如仙的感觉。忽然,晏小明听见她小声的呼唤:“哥哥啊哥哥,带我回家吧!”啊,这不是那个女疯子的声音吗?难道真的有鬼,这个世界?晏小明吃惊地推开她,叫道:“妹妹,这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吴小丽便向晏小明讲述了一切:原来,她早在一年前就从他家小妹秀华那里得知了他的一切,当然也看到了他寄给秀华的照片,并暗地里爱上了他,早已在心里把他当成了她自己的如意郎君,为了看看他是否象我妹妹在她面前吹嘘的那样好,那样心地纯真、善良,胆大妄为的吴小丽便学了琼瑶小说里的一些人的做法,花了五十元钱从一位乞丐那里买了一套“服装”,在那天傍晚,就在晏小明每天的必经路段大着胆子扮演了一回女疯子!

至于那天给他一张伟人头倒是由于她偶然路过,觉得他特象那天给她甜筒吃的那个哥哥,所以走近来想看个究竟,不料真的是。她回到公司里,便把这件事悄悄地给晏秀华说了。一个女孩子为了证实一下自己将来的夫君是否靠得住,竟吃了这些苦头,晏小明当时一听,心里感动极了,他答应,等他们结婚后,我一定会好好地爱她的。

听到这里,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后来,晏小明还得知,为了消磨打工的空余时间,她把台湾作家琼瑶的言情小说,几乎全都看了好几遍!里面的情节和诗歌,她都能一一背出,晏小明不信,就随便抽了《几度夕阳红》中何慕天读给梦竹的诗,让她背来听听。吴小丽居然一口气就背完了:“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任他人嗤笑,怪诞无俦/多少幽情暗恨,对知己畅说无休。。。。。。。”

她背的好听极了,像夜莺在宛啭歌唱。她停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问他道:“哥哥,你真的爱我吗?”天啦,有如此美人,早已让他家小妹把她害得如此痴迷,晏小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吧,她比林妹妹更丰满更令他如痴如醉。他真得感谢上苍赐给他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呢!然而,当说到她那在铁五局开火车的父亲可能会反对他们的事时,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忧郁。

第二天,小妹她们要回去加班了,晏小明便去送她们。临别时,小妹说:“下周星期天我们再过来,哥,你可要来接我们哟!”晏小明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她们走后,晏小明就又回到父亲的住处,继续写他的《烟笼桃红渡》了。刚写了几笔,一阵清香袭来,他一惊,以为是吴小丽她们又回来了呢,可我环顾四周时,又没有人的影子,他站起身,在小屋子里四处寻找。哦,他明白了,是吴小丽洗了他的毛巾,把她特有的清香留在了那上边。晏小明凑近鼻子一闻,果然如此。在这令人飘飘欲仙的清香里,他居然又神往着下周末的美好约会了。

然而就在晏小明渴望与吴小丽再次相见的一天中午,忽然接到小妹秀华打来的电话,里面传来她十分焦急的声音:“哥哥,吴小丽到你那边来了,是不是?”晏小明赶紧老实回答:“没有啊,她不是和你在一起上班吗?”小妹的声音更急了:“糟糕了,哥,吴小丽不见了,一些妹仔说看见她今天上午辞了工,跟着一个男人走了呢!哎,守着个公关部长不当!”

晏小明一听急得脑子里直嗡嗡响。于是,他赶紧跑到她们上次来的路口边,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飞驰而来的中巴和公交车,他多么期望她此时能突然出现啊!然而,天黑将下来的时候,还没见吴小丽的影子出现,倍感孤独和失落的晏小明在这苍茫的夜色里,平生第一次流下了冰冷的泪滴:“小丽妹妹啊,那天晚上你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你说你早在一年前就爱上了我,并发誓,这辈子非我不嫁啊,可你怎么能不辞而别呢!”

夜已经很深了,晏小明不想回父亲的工地,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木纳的挪着步子。父亲也从小妹打来的电话里得知了吴小丽突然辞了职,失踪了的消息,他担心儿子出事,便骑了车,摸着黑,到街上找到了晏小明,父亲说道:“孩子,走,回去吧,如果吴小丽真的爱你,她总有一天会回到你的身边的!”

在父亲的劝说之下,晏小明回到了松山工地。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第二天,在晏小明保证想开些的承诺下,父亲免强同意他骑车到惠州市里去寻找一下吴小丽,晏小明从早上6点一直到晚上6点,骑车跑遍了惠州的大街小巷,可哪里有他心上人吴小丽的影子啊,晏小明的鼻子里酸酸的痛,他泪眼模糊地对着西湖大声喊道:“妹妹,小丽啊,你在哪里,你回来啊!”只有湖里动荡的水波作答他凄凉的悲唤!就这样,晏小明在惠州城骑车转了三天三夜,然而,最后他彻底地失望了。带着一颗受伤而又十分绝望的心灵,他告别了小妹秀华和我年迈的父亲,于8月29日,踏上了北归的火车。记得临走的时候,晏小明去花店里买了一支红玫瑰,交给他家小妹,说道:“万一,吴小丽回来了,请把它交给她吧!”但他知道,吴小丽既然跟了另一位男人走了,她就永远不会回来了。回到学校,老师们全都大吃了一惊:“我们的小明啊,你怎么搞起的,瘦得皮包骨头的?”

新学年开学了,晏小明给学生们上课的精神一点儿也打不起来,老是讲错了课,害得他的学生们不得不重新打量他的那一纸本科文凭,到底是不是他通过地下加工厂生产出来的了。真得感谢时光这位慈爱的老人啊,是它让晏小明受伤的心儿慢慢地康复。

难挨的日子终于快到年边了,一天晏小明正在辅导他的学生们准备迎接期末考试,他想让学生们考出个好成绩来迎接新年。突然,他听见了他家小妹秀华的叫声:“哥哥!”晏小明给学生们布置了任务后,向他们说了声“对不起”,便飞快地冲出了教室。只见小妹正立在学校大门边冲他直嚷:“哥哥,你看另外谁回来了?”谁回来了呢?也许是老爸吧!然而,一来到校门口,晏小明就差点儿大叫一声,你猜为啥?原来站在面前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妹妹:吴小丽!他兴奋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在口里喃喃道:“哪个喊你们回来的?”

到家了,晏小明和吴小丽相抱而哭。原来,那次吴小丽的三哥急急地赶来惠州,说母亲病危,要她火速前去,她一听,就呜呜地哭了起来。由于公司里正赶货请不到假,所以她只好辞职,再说她也想去当面告诉她那身为火车司机的父亲,说她已确定了对象,打算今年过年时回家结婚。在慌乱之中,她竟来不及向晏小明道别。可等她七天后回到惠州这边时,吴小丽见他走了,气得两天没吃一口饭,后来在小妹的安慰下,她又到另一家公司应聘,想等过年时两个人一起回家。为了给晏小明一个惊喜,就一直没有把她已回到惠州这个消息告诉给他。

华灯初上的时候,吴小丽从她的皮箱里取出一束美丽的红玫瑰,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叶片和花朵,然后插在房间桌子上的一只空花瓶里,严肃地说道:“好哥哥,我们的事,我老爸坚决反对,但这一树花,是我专为你买的,它永远就是你的了。。。。。。”晏小明感动极了,在一张卡片上即兴写下了一首小诗:“爱,不仅爱你/美丽的面庞/也爱你衰滞的目光/即使将来老了/也要牵着你的手/在月光中展翅飞翔”,然后把它小心地嵌在那束花里。墙壁上那只石英钟永远地记下了这一刻:2月14日傍晚5点17分。

“故事精彩,只是是不是真的?”听完了故事,先前那位光棍问道。

“肯定是真的噢!今后,你在大街上看到女乞丐,可一定要多长向个心眼儿呵!”

一群囚人,在潮湿、狭小、陈旧的小屋里嘻嘻哈哈了好一阵子。

后来,山雄又得知了:那在牢房里带头揍人的“光头”叫宋才,倒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奸犯!拘人讲,那家伙因此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但宋才显出十分不在乎的样子,对别的犯人道:

“别担心,过几天我就会大摇大摆地走出这房间的。”

“糟了,难道大哥你要上杀场了?”一个犯人惊呼道。

“妈的,什么上杀场!老子是要回家去陪我婆娘睡觉了!”

众人一惊,旋即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们就不相信你有那么大的能耐!”有人喊道,“你少吹牛来糊我们!”

“不信,就等着瞧,老子家里有的是钞票!”宋才那堆满脸蛮疙瘩肉的脸一抽一抽的,显得十分气愤。

他为什么那么气愤?

因为,他的犯人同事们实在太小看他宋才了!

“宋才!”

第七天上午,果然有两位狱警来提宋才了,“出来!”

“好好!我就来!”宋才忙不迭地跑到那已为他打开的牢门。

“上面来了通知,改判你为缓刑三年,监外执行!”一位狱警告诉他。

“干吗那么改来改去的,又不是小学生改作业玩游戏,真烦人!”宋才咕隆道。

“这么说,你是不想出去了?”另一位狱警道。

“想想想,做梦都想呢!”宋才道。

将走到牢房通道的尽头时,宋才转过身来,冲犯人哥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

大摇大摆地向监狱外走去……….

看着那位真正的罪犯倒成了个自由人,山雄又怒又气,他拼命地摇着铁栏杆哭喊道:

“天啦,我犯了什么罪啊!”

许多同情山雄的犯人都陪着流出了眼泪。但也有一个胖头罪犯冲山雄喝道:

“你小子也想出去,你他妈的有几万块钱?老实说吧,没有这个数……..”胖头将五指伸直缩了两根道:“你小子休想出去!”

“算了吧,弟兄,就算你真的没有犯什么罪,那你也该陪着我们!”一个犯人道。

“为什么~~~~?”山雄哭道。

“为什么?那成天的枯燥无味的政治学习,外加繁重的体力劳动,没有一个象你这么见多实广的人来陪我们聊天,难道你安心让我们都得绝症死去?”那犯人道。

犯罪的人当然希望最好是全社会的人都跟着他们犯罪。

因为这样,他们也就不算犯罪了。

“法不责众!”这已成了千古的教条了。

不然,那“文革”中的几千万“红卫兵”们哪个又能说他不是犯罪~~~~

把一个好端端的社会搞得乌七八糟的,难道这不是犯罪?

然而,谁又何曾能把那几千万红头发红脑袋红爪红袖章可惜是黄皮肤的红小鬼们奈何过?

难怪,许多犯人既对山雄深表同情,却又希望山雄能继续陪到他们呆下去。

然而,山雄却焦急万分,渴望尽快出去!

~~~因为,他还要快点去寻找他自己的爱妻香雪。

何况,他和别的犯人不一样,由于证据不确,长官们还无法给他判案定罪,现在只是暂且和犯人们关在一起。

这,难道还能怪公安局的长官们轻薄他杜山雄?

不能!谁让上面每年拨来的办案经费老是成了条塔里木河呢!

无奈的山雄忽然想起了五姑,在她家里,那个不起眼的包里,有一张令山雄睡梦中也会笑醒的银行卡~~~~

那卡虽小,却值千万身价;正如一颗红宝石钻戒,会让一头庞然大物似的水牛或骆驼黯然失色一样。

“杜山雄!”狱警一边叫着开着锁。

“有!”山雄答道。

“出来!”那狱官说道。

“叫我干啥,是不是也放我出去?”山雄问道。

“出去,做梦吧!叫你去受审!”一个狱警道。

不一会儿,一行人就来到了审讯室。

“杜山雄,这几天想好了吧,该实话实说了吧?”又是那位老公安。

“我……..你们要我说啥?”山雄嗫嚅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个狱警道。

“你还在背毛主席语录?”山雄吃惊道。

“洋为中用,古为今用,有何不可?”老公安威严的目光往山雄脸上凌厉地一扫道。

“是是是,长官!”山雄连连点头道。

“老实回我的话,与我们合作,会有你的好处的!”那老公安道。

“是,长官!”山雄甜甜地答道。

于是老公安又摊开了记录本,握起了笔。

“姓名?”

“山雄。”

“不,杜山雄。”

“年龄?”

“二十好几,三十不到。”

“这是什么话,到底是多少?”

“二十七。”

“算个大龄青年了!”

“职业?”

“游………不,是无业。”

“你什么时候把香红先强奸随后又拐卖到哪里去了?”

“三年……不,我没有强奸,也没有拐卖!”山雄忽然发现那位老公安设了一口语言陷阱,要让他去钻,立即来了个紧急刹车。

然而,他冲老公安笑着说道:

“大叔,您真是个大智大勇的人,你审案的能力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哟,要不是我没有犯罪,不然的话,早就成了狐狸的尾巴呢!”

“嗬……你小子今天的态度还算比较诚恳!”这位老公安忽然也对他自己过去的行为抱歉了:“那一天,我是不该叫他们揍你的~~~上面也是这样规定的,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小伙子你可能读过中央的那些红头文件吧?那些文件的末尾总是有这样一句话‘希各地结合本地的实际,遵照执行’,对不?”

“哼哪。”山雄点头道。

“这就对了。因为我们本地这些罪犯一个个的太狡猾了,所以……….”

“所以,就先揍他一顿!”山雄接过老公安的话道。

“你小子真聪明!”老公安随后又叹了口气道:

“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大叔说得对!”山雄附和道。

“说明你小子对我的意思还是心神领会的!”老公安停了停,又用温和的口气道:“如果今后我们查明了你小子并没犯什么罪,对你也有好处的。”

“这,我知道。”山雄道。

“知道什么?”老公安眼光从镜框边瞟出,问道。

“即使想犯也不敢犯罪了。”山雄道。

“此话怎讲?”

“犯不起!”

“啊?”老公安有些糊涂了。

“总之,我一定牢记大叔你的教育训导,现在没有犯罪,今后也不敢犯罪!”山雄道。

“这就好了嘛!来人,带他回牢房!”老公安道。

“什么,还要关我?”山雄吃惊道。

“问题还没弄清前,我们也只好忍痛这么做了!”老公安解释道,“你总得准备准备!”

山雄的案子判也不是,不判也不是,结也不是,因为无凭无据的,只好慢慢地拖下去了。

然而,渐渐地,山雄倒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

一传十,十传百,不久,连那九峰山的道观、尼庵里的出家人也知道了。

这可急坏了两个人:

一个是身怀六甲的香红!

另一个呢,不是别人,正式那曾在香红房前院坝里出现过的女尼姑。

“妹妹,我今天听到一位香客说起山雄的消息了。”女尼姑道。

“什么,山雄,他………..他在哪,快告诉我!”香红着急道。

“关在县城监狱里,正受刑呢!”那女尼姑说完,她自己说完也禁不住浑身一颤。

“山雄!”香红叫一声哭起来了。

“哭有什么用,妹妹?”香雪大智若愚道:“总得想个办法!”

“姐姐,什么办法,快告诉我!”香红双手抓住香雪的手腕乞求道。

“哎!——”香雪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香红哪里知道,香雪比她香红还焦急十倍,可表面上……..

“你还是下山回家去……….”

香雪话还没说完,香红就抢着问道:

“你是要让我回去和张三在一起?”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香雪叹口气道。

“不,我说啥也不会和张三在一起了,山雄不要我,我就带着他的孩子去死!”香红斩钉截铁道。

“阿弥陀佛!”香雪一听,惊叫了起来。过了好一会,香红又道:

“你不出现,他们是不会放山雄出来的!”

“难道无凭无据的,乱关人不是犯法的事?”香红道。

“佛法无边,阿弥陀佛!”香雪双手合十道。

“好,有了,明天我就下山去救山雄,不然,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香红道。

“什么?”香雪一惊,因为她忽然记起了这句话是她自己曾经说过的。

香红主意已定,任凭香雪怎样劝解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一早,她果然腆着个肚子向县城方向去了………..

山雄被带回了牢房。

立即,难友们围了上来。

“伙子,我还以为他们放你出去了呢?”一个囚犯道。

“就是嘛,我也那么认为呢!”另一个附和道。

“老弟,刚才他们问了你些什么?”那位因扁担砍了搞计划生育的人的中年汉子问道。

“和过去一样的问题。”山雄道。

“就是嘛,什么姓名、年龄,职业啦,等等,诸如此类!”一个年轻的犯人道。

“还叫没叫你做什么呢?”中年汉子道。

“还有…………还有,那位老公安叫我‘总得准备准备’,不知是什么意思。”山雄道。

“这,你还不懂呀?”一个干精瘦壳的小光头跳了起来,叫道:

“他们是叫你通知你家里人或亲朋好友拿孔方兄来保释你呢!”

“妈的,我又没犯罪,还保释个球!”山雄气愤道。

“嘻…….,亏你还走南闯北的,现在全用哪个地方不是如此?只要进了公安局的门,不管你是否犯罪,如不交钱,要想出去,哼,等你快奄奄一息的时候才行!”那个干瘦犯人又道。

“难怪现在许多人都说,执法机关比银行还富呢!”又一人道。

“就是嘛!”有几个声音齐声附和道。

夜,暗暗的,牢房里,囚犯们蜷伏在自己各自那肮脏的窄窄的小床上,各自在心里想象着那片自由的蓝天。

山雄也是这样!

在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失去了自由,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就象那笼中的鸟,任是拥有强劲的翅膀,也是无济于事的。

要是那次回家,张三两口子不谋财,要是他杜山雄那时多长几个脑袋,要是那年他干脆带了香雪一起南飞……….

也许,他根本就不会象今天这么倒霉!

然而,人生中有多少事是客不得你用“如果”“也许”来削足适履得。

因为事实就是事实,愿望再好再美都只恁是个愿望而已。

——它是无法代替事实的!

“香雪啊香雪!”深深的黑夜中,山雄又想起了那位光彩照人的香雪。

也许,她天天都在翘首远眺,盼那归来的点点白帆?

也许,她掐了几枝映山红花正用她那哀怨的嗓音唱着忆他的歌?

也许……….

“女尼!”忽然,山雄记起了那曾经出现在香红家门口的女尼。

那女尼和香红一模一样,而香红和香雪又一模一样。

自然,那女尼又和香雪是一模一样的了。

世界上一模一样的人实在太难找了。

有时,即使是双胞胎,也不一定会一模一样的。难道那女尼就是——

“香雪!”不!山雄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答案,他根本不会相信他自己的妻子香雪会去出家当尼姑,遁入空门。

这,简直有如天方夜潭!

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香红带着香雪往回给她的几百元钱,到了县城后,并没有直接去监狱救山雄。

而是花了三百元钱,请了位律师。律师问明了她的情况后,遵照她的意见代她写好了起诉书。

上面写道:“…….张三为人不轨,为诈骗杜山雄的钱财而唆使逼迫其妻香红冒充杜山雄的妻子香雪,其行为已触犯国家刑法第x条x款,且其行为严重伤害了其妻的人格尊严……..”

上面还单独列有提出离婚的请求。

香红听律师念了一遍,便在律师的陪同下递到了县法院院长的手中。

院长是位五十开外的人,为人豁达,好替人打抱不平。

看了状子后,当即打电话通知了公安局那边,让他们把杜山雄于后天上午八点带来县法院。

然后,院长又叫人把那状子复印了一份,立即命人前去通知香红的前夫张三和她的舅舅两个人一起于后天上午8点前来应诉。

“院长,能不能让我见见杜山雄,我肚中有他的孩子呢!”香红眼泪汪汪道。

“这是不可以的!”院长道,“你和山雄已犯了重婚罪,你知不知道?所幸的是你和山雄两人一个被迫,一个不知情,否则就麻烦了!”

香红没有见着山雄,别了律师,回到香雪那里去了。

“他怎么样了?”香雪远远望见香红走来,就急急地问道。

“后天审案!我已提出和张三离婚,并状告他和他舅舅合谋诈骗人家的钱财。”

“可惜,我后天不能亲自前往!”香雪道。

“为什么?”香红吃惊道。

“你还不知道啊,这是这庵里的规矩!”尼庵主持云真师太走了出来,替香雪说道。

“这………….”香红不知如何是好。

夕阳已很快下到山那边去了。

于是一付无边无际的蒙蒙胧胧的网罩住了这川西的雪山峰峦。

所幸的是,网上挂着一个即将满圆懂得月。

香雪做完晚课,便回自己的房中歇息去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透过窗帘,静静地泻在她的身上,那静谧美丽的月光搅得她思绪万千的。

本来,她和山雄,彼此都深爱着对方,两人先后南下北上都是为了彼此心中的爱——对方。

偏偏到了花好月圆时,从半路上又冒出一个黑色的陷阱,害得她和山雄劳燕分飞的。

那次她回到故乡,悄悄化了装去断肠谷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山雄没有回来。

于是,她又回到桃红渡,不想却远远地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她的妹妹两个人在那蓝蓝的莲花湖中的小舟上……….原来那天山上戴顶草帽的居然就是香雪。

一气之下,她索性出了家,当了尼姑,可凡念难灭,那次便鬼使神差地跑到香红的院坝里。

现在,山雄又回来了。也许他早已不再爱自己了——男人的心总是最容易花的。

不是么?

今天他们神系于牡丹花,明天却又移情于白玉兰,后天呢,说不定又爱上了腊梅花、矢车菊………

男人们就像一些喜欢吃糖的小孩,总希望将他们能看得上的水果糖一一品尝,有时,把一颗糖连一小半都没吃完,就吐在地上了,伸出小手抓起了下一颗!

山雄也是这样的孩子?

月光温柔地亲着香雪的面颊,好象是在安慰着她:

“孩子,别失望,爱你的心万古不灭!”

忽然,香雪想起了宋代词人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中的几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香雪轻声念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将圆的月,两行清凉的泪水在她那洁白而微红的脸颊上流淌,象是两条弯弯的小河。

“小明哥哥!”香雪轻轻唤了声,那洁白轻盈的月的飘带,把她带回了那遥远的童年。

怎能忘怀呵,那个卷起裤腿,翘起光光的屁股在水田中给她摸鱼的小男孩!

怎恁忘怀呵,那个和她一起骑坐在一颗开着花儿的桐子树丫上的小男孩!

那时,他们把那树丫当成是马儿,一边摇摇,一边唱:

“扯锯,还锯,

外婆家里有本戏:

请外孙,来看戏,没得吃的,

羊肉包子夹狗屁!”

是的,那时搞集体生产,每年绝大部分家连基本的粗粮生活都维持不了,难怪是“羊肉包子夹狗屁”了。

可现在,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后,农民们先前那被伟人们用一种空洞的理论捆绑起来的手脚放开了,白米白饭早已把人吃腻了。

这样好的生活里,她却不能与自己的亲人团聚。

这淡淡的山野夜晚,有谁能了解她的苦痛?

也许只有那静静的月光。

不然,那它为什么用它那温柔的光儿乐意扶香雪的脸庞?

如果一个女人,把自己嫁给月光,那无疑是一件极为美妙的事。

然而,那也是一件让人倍感凄凉的事!

——难怪古代那位浪漫潇洒的苏学士,也在飘飘乎临风飞升的途中,大喊大叫“高处不胜寒”了!

“小明哥哥!”香雪的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还有那月光才能听见——那春燕似的呢喃声难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恁听见么?

她真想告诉山雄,屋里箱中那几张唱碟全是为他而歌的。

而且,为了他,她也曾付出过多么大的努力。

香雪想起了她初到广州的那个晚上,身上带钱不多,她不敢去住旅馆,便混在那些民工中,躲过警察的追赶,强忍着几天几夜乘车的疲劳,依着一棵碗来粗的树坐等天明。

可天真的亮了的时候,她却睡着了,一位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把她惊醒了,站起身一看,头上脸上身上,到处爬满了黄蚂蚁………….

人,只有吃了苦中苦,方知甜中甜。

香雪那次本来打算回来,和山雄一起过几年舒舒服服的好日子——她身上那存折上的十几万元钱也够他们花上一段时间了。

然而……….

夜已很深很深了,可床上的香雪老是谁不着。

那如丝如梦的月光也着实恼人,它明知香雪有心事,却偏偏要守着她,不肯移去。

莫非是它还有什么话要对香雪说吧?

莫非是它垂唁香雪的国色天香?

莫非它也是一位好色之徒?

“后天,山雄就要出来了,见不见他呢?”香雪拿不定主意。

不见吧,她怕伤了山雄那伤痕累累的心;见吧,又违背了她当初对云真师太的誓言“摒弃凡心至极乐”。

这,真让她左右为难啊!

而且,以云真师太的绝妙武功,十个山雄要想入庵,没得她的同意,也是插翅难进的!

何况只有一个山雄,一个被痛苦与委屈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杜山雄呢?

九峰山上,夜凉如冰。

香雪那白白的香腮上,泪凉如冰。

冰凉的夜,冰凉的泪,有谁来将它深情地亲吻?

只有寂寞的月,只有淡淡的光。

“妹妹,撤了那状子吧,何如要把张三和他的舅舅送进监狱呢?”

第三天,香红临去县城时,香雪叮咛道。

“为什么呢?”香红有些吃惊道,“难道是不让我去救山雄?”

“妹妹,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香雪摇摇头道。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香红睁大着眼睛问道。

“我是说拿些钱去把山雄取出来就是了,至于你和张三离不离婚,由你自己决定。”香雪道。

“不,我说话算数,从不失言!”香红坚决地摇摇头。

“今天,山雄出狱后你打算带他到哪里去?”香雪眉头微微一皱。

“难道你不想见到他?”香红道。

“想,怎么不想!只是不恁也不敢。”香雪道。

这时,香红的身边想起了云真师太先前的声音:

“这是尼庵里的规矩!”

“这是尼庵里的规矩!”

………………………………..

“那个老东西!”香红噘起了嘴,咕隆道。

“别瞎磨了,妹妹,那你就快点进城去吧!”

“好。”香红别了香雪,慢慢地朝山下挪去。

香雪望着香红那渐渐消失字淡淡云烟中的艰难背影,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法院开庭了。

前来旁听的人很多,座无虚席。

香红字她的律师的帮助下,讲述了诉状上的具体内容。

许多听众都渐渐理解了一个女人勇敢弃夫、移情别恋的举动。

“那是她那不争气的丈夫自己一手造成的!”许多人都有这样的同情。

轮到张三发言了。

人们都齐把眼光投向了他,很想知道这位山村汉子是怎样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推入了别人的怀抱。

张三颤抖着声音说完了,他居然当众哭起来了,他恳求香红能原谅他!

然而,香红却泪流满面的苦诉道:“这是决不可能的了,我的心早已给了杜山雄,我的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山雄静静地坐在前排听众席上,面色千变万化,时而惊讶,时而内疚,时而愤怒,时而感动至极……….

“现在,我们想听听杜山雄的意见。”审判长高声说道。

“我………”山雄站了起来,诚恳地说道:“尊敬的法官先生,各位来宾,这件事我觉得主要过错应归于我!”

众人一惊,只见山雄继续道:

“我当初,不该那么寻妻心切,轻信那船主——张三那舅舅的话,……….总之,我觉得我应当负主要的责任。”

香红又气又急,心想道:“不争气的山雄,人家老远腆着个肚子来救你,你倒还要去惹火烧身!”

“张三那舅舅,刚才三个人的发言可全都属实?”审判长又朝张三舅舅问道。

“全属实!全属实!我当初不该替张三出了这个坏主意,我简直是老糊涂了,财迷心窍的!”张三的舅舅老泪纵横道。

两位律师又分别替两位当事人作了短暂的辩论。

最后,经过合议,审判长当众宣判道:

“张三伙同其舅父企图诈骗杜山雄的钱财,虽未得手,但已构成犯罪未遂,应当视为未遂犯罪,但鉴于其尚未造成大的危害,且认罪态度诚恳,依法判处张三的舅舅管制半年、张三管制三个月,交由公安机关执行;鉴于香红与其前夫张三已无任何感情可言,准予其离婚;杜山雄纯系无辜,当场释放!”

“当事人,你们对此判决服不服?”审判长看着当事人,问道。

“服。”几位当事人都表示服从判决。

散庭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香红也跟着山雄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山雄!”香红叫道。

“香红!”山雄赶忙走了过来扶住香红一起走。

“香雪呢?”山雄忽然问道。

“在九峰山忘春庵里!”香红道。

“她怎么会在那里呢?”山雄惊诧道。

“还不是为了你!”香红咕隆道。

“为了我?”山雄喃喃道,“毕竟还是我的香雪!”旋即又笑了。

“你得意什么嘛!”香红装着不满意的样子道,“快作爸爸了,还一点也不心痛你的孩子!”

立即,山雄的脸“唰”地红了大半边。

汽车载着山雄和香红时而爬上山腰,时而绕进沟谷。

一条河流,象一条白色的飘带,时而落入幽幽的沟谷,时而缠着座座青翠的山峦。

河中圆圆的鹅卵石阻挡着奔腾的水流,激起朵朵洁白的浪花,发出轻快的欢笑。

这条河的名字在地图上叫白水河。

夏日的川西山区有说不出的美丽。

白茫茫的雾有如海潮,从那大山的缺口滚涌而来——

仿佛能让你听到那雷鸣般的吼声。

潮水亲吻着山,山拥抱着潮水。

这,是天与地壮美的爱!

这,是地与天疯狂的情!

然而,杜山雄却无心欣赏这壮美的风景。因为,尽管法庭宣判他无罪,但他却又陷入了深深的苦痛之中!

现在,他要面对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的结发妻子,而且是个尼姑!

一个是替他怀着孩子的少妇,一个刚和人离了婚的女人!

他虽然深深地同情怜惜着香红,却更是深深地爱着他自己的妻子香雪,也就是那位童年时的妹妹廖小英。

不爱香红,但山雄又不愿伤害她。

面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谁愿意,谁又忍心去伤害她呢?

不管别人敢不敢,但他杜山雄是万万不敢的,也决不会那样做的。

他自己的妻子香雪呢?

她又将会怎样面对这一切令人难堪的现实?

她会不会将自己深锁重楼,将那寻她千百度的丈夫拒之门外呢?

山雄没有太大的把握。

但是——

“无论如何,我都要将自己至爱的妻子拥抱入怀!”山雄暗自下着决心道,“然后,扑在她那柔柔软软的身上大哭一场。”

为她。

也为他自己。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杜山雄偏偏要痛痛快快地弹一次。

而且,他也有资格弹一次了。

“人首先必须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山雄已有了强大的生活基础,那爱已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游离与他了。

“是的,应该把这爱牢牢地抓住才对!”山雄咬咬牙,坚定道。

汽车载着他们,轻快地直向九峰山驰去,远处那飘渺的雪山已隐约可见了。

山雄忽然想起杜甫《绝句》中的两句诗: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舍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时光虽然早已不是春天了,但那西岭雪山,万里云帆,正向杜山雄挥着手。

想到这里,杜山雄酸涩地笑了。

香红有些疲倦了。依在山雄的怀里睡着了。

山雄想轻轻推开她,但他不忍心。

因为——

香红虽然不是他的妻子,但她的怀中——

“我的怀中有你的孩子啊!”香红过去的哭喊声又在山雄耳边响起来了。

声音听起来,仍是那么凄清,令人心寒!

杜山雄用手轻轻抚着香红的秀发,掉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象那树上的柞蝉从山雄的脸上慢慢爬过。

“山雄!”睡着了的香红正在梦中呼唤着她的至爱,脸上还出现甜甜的笑意。

“可怜的香红!”山雄心里难过极了,“可我只深深爱着香雪呀!”

忽然,汽车一头扎进了浓雾中,那时不时鸣叫的喇叭声真会让你产生一种“空山不见车,但见喇叭鸣”的感觉。

汽车载着山雄和香雪走进那白茫茫的雾中。

那雾的味道又如何呢?

是甜蜜的,还是苦涩的?

是热热的,还是冷冷的?

亦或是又酸又甜的?

不知道!

去问山雄,去问香雪,还有香红吧!

只是,别去问那蓝天上会撒谎的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