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渡翁说传奇
汽车载着杜山雄朝莲花湖驰去。
过了白水桥,成都平原在这里就到了尽头,那景色就与先前无边无垠的黄亮新绿的油菜田就大不相同了。
那车爬到一个山丫边,杜山雄举目望去,但见那山上的云雾正象潮水般地奔涌而来,车不象是在公路上走,倒像是在大海中航行一般。
山雄也突然间觉得自己象大海中的弄潮儿。
忽然,汽车一下子又扎进了那白雾弥漫的翠竹林,让人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牛奶中,心口有些憋闷的感觉。
人们正在不快,忽然眼前一亮,他们已来到了一个可以游目骋怀的开阔地——这里竟然一点烟雾也没有了。
但见那清清的河水弯弯曲曲地流着,河水的舌头碰到谷中突起的鹅卵石,刺刺地开出一丛丛,一簇簇的莲花来了。
再仰望那山,高不见顶,山腰间飘着丝丝屡屡轻盈得如梦如幻的白云。
“那上面一定住着神仙吧?”杜山雄不禁这样想道,“哎,等我奋斗几十年,今后老了,就带了香雪到那山上去住……”
他忘情地笑了,仿佛他看到自己和香雪都成了仙,两个蛾冠博带的,手牵着手,在白云上面飘飞,俯视大地万物,左顾日月飞行,右顾星星眨眼……
那滋味,说不出有多么的鲜美呢!
汽车在莲花湖堤上停了下来。
山雄最后一个下车,迎面看见一个巨大的石碑,上面浑厚地写着:
“幽洞生莲花,福照千万家!”
“呵,好水!”山雄向那湖面望去,不禁赞道,“好蓝好清的水,那一碧如一洗的天空何曾能及它的一半!”
湖中小岛。岛上青荣峻茂,不时有白鹤起落,那景色,真让人觉得象是万绿丛中开了几朵白色的杜丹花。
山雄正在对此美景发愣,一只小船却向他开了过来。
船上是个年约半百的汉子,也许是终年与风雨为伴的缘故吧,岁月已用它那无形无影的宝刀,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然而,他那眉宇下的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着机灵而狡黠的光,让人觉得他一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老者。
“小伙子,是不是要到桃红渡去?”船停在了山雄面前,老者问道。
“哼哪。”杜山雄应道,“多少钱?”
“你看着给吧,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不论的!”那摇船的汉子道。
“好说!”山雄背了包,纵身跳上船,坐定了。
那老者将船轻轻一点,船便离了岸,直向深蓝的湖心驶去。
杜山雄俯身向湖中望去,见那湖水请蓝请蓝的,湖中有朵朵白云漂浮。
山雄不禁伸出手,往湖水中一触,想抓一片白云在手中,然而他失望了。
那只是白云的倒影,而真正的如粼如轻纱的幽幽白云,此时却在那高高的蓝天上翱翔呢。
“不管怎样说,”山雄暗暗道,“这景色一定是天下奇绝!”
山雄闭了眼睛,忽然想到,谁说神仙住在天上就了不起?
我现在置身在这轻舟之中,难道不比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神仙更加惬意么!
桨声“欸乃”,激起层层细细的波纹。那粼粼的波光向远处慢慢散去,舞动那天空中的缕缕白云,象是仙女们起舞的长裙。
“要是有一个温馨月色的夜晚,我和香雪荡一扁舟,任其在这湖水上飘荡,那该多美!”山雄这样的念头刚一闪,他便记起徐志摩先生的那首《月下雷峰断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
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
纤纤的波粼………..
“假如你我荡一只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到一个完美的梦境……..”
他轻声念完这首诗,又轻轻地叹惜了一声。
他为什么叹惜?
原来,他觉得这偌大的一个莲花湖,老是见不到那诗境中的那个梦幻中摇曳的“塔”影!
除了这一点之外,这莲花湖还有什么地方配不上志摩先生的那首诗呢?
“喂,小伙子,你到桃红渡哪户人家去?”忽然,那摇桨的老者问道。
“香雪姑娘家!”山雄回过神来,答道。
“香雪?”那老者忽然惊喜道。
“您认识她?”山雄惊喜道。
“怎么不认识,”老者停了停,又道:“我还是她远房的舅舅呢!”
“那她现在一切都还好吧?”山雄一听,急切地问道。
“很好。说不定过会儿,她还会来桃红渡洗衣服呢!”
“她姑姑还好吧?”山雄忽然又问道。
“两年前仙逝了。”老者道。
“啊。”山雄有些惋惜道。
“香雪这孩子命可苦啊!”老者说这话时,微微叹了口气又道:
“三岁死了娘,十岁上头又害死了父亲!”
“害死了父亲?”山雄惊诧道:“是谁害死了她父亲呢?”
“谁?还不是香雪自己!”老者道。
“不,不,这是不可能的!”山雄摇摇头道,“天下还根本没有这回事呢!”
“小伙子,你还不信么?哎,说来话就长了!”
山雄既十分吃惊又万分期待他来告诉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老者摇橹的手放慢了速度,将那遥远的往事牵引到了眼前……
那场害得千千万万家庭妻离子散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快要完蛋了的头一年春天。
桃红渡的革委会主任意用刚上任没几天,就向他的顶头上司红卫毛起誓,说他一定尽快把桃红渡搞成个没有阶级敌人藏身之处的红通通的土地,以便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效忠。
这位任意用,原是文革初期一个造反派的跑杂的跟班,后来混上了个生产队长的官当着。
一说起他,就有不少的风韵事。
最使他得意忘形的是,几年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去队上晒坝里查夜。
突然,他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往队里屯麦子的地方溜去。
于是,任意用不动声色地悄悄跟了过去。
那黑影钻进屋里,用手飞快地往口袋里装着小麦,随后,又溜了出来,准备逃跑。
“站住!”不想被任意用低喝着一把抓住了。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地去,连声告饶道:“任队长,饶了我吧,我家三伢子饿得直哭啊,我当娘的好心痛啊!”
“那你也不应该偷啊!”任意用板着面孔道:“你知道偷集体的东西,是要弄到大队里去斗去批的,说不定还要穿玉儿呢!”
“饶了我吧,任队长,我求求你了!”那女人说完,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任意用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他知道这女人叫菊花,是队上王兰成的老婆,那王兰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却娶了个令人眼馋的漂亮女人。
更没想到她今天居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于是,任意用说道:
“饶你可以,但你须依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依就是了!”菊花颤抖着声音道。
“把你衣服脱了,我要摸摸你那奶子,只摸摸就是了!”任意用声音有些发抖,在黑暗中,他已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扣子。
“这使不得,我家男人老实,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菊花摇头道。
“嘿…..,不同意?看来,我只好公事公办了!哼,说不定你那一家子明天都会到大队里去挨打挨骂呢!”
“呜呜……..”菊花一边哭一边点头道:“我依了!”
于是,任意用象只豹子似的扑了下去,把菊花的衣服脱了,用他那双铁钳似的手往菊花胸前那颤悠悠的,肥肥白白的奶子上一阵抓搔,然后,又扯去了菊花的裤子……
行完了事之后,菊花起来穿了衣裤,系了带,正准备走了。忽然,任意用又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说道:
“今后到了晚上要经常来陪我,不然我也会告发你的!如果你对我好的话,你家里一定会得到不少好处呢!”
任意用说完,又伸出那双魔鬼般的手,使劲搔了搔菊花那对任意用那母亲也有的奶子,这才放了菊花。
菊花颤颤地提起那袋小麦走了。
深深的黑夜中,任意用得意地冲菊花走的方向笑了……从此,菊花成了任意用的第二老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然而,任意用尽管搞了几个女人,但他一点儿也不满足,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责任也有义务把这“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
全村千把口人中,最让他神魂颠倒的莫过于二队富农唐富生的那名为“一枝花”的闺女戏儿了。
可他们隔了一座山,又不是同一个生产队!
据说,那一枝花和几年前死了老婆的李清宣常常眉来眼去的。
“狗日的李清宣!”一想到李清宣,任意用不禁骂道:“你这绝子绝孙的东西,老子想的东西你也敢动!”
那李清宣何许人也?他是当年下乡到二队的一个知青,和队里张素英的女儿小琴结了婚,可婚后一年不到,那小琴就暴病而亡了。
无奈,李清宣便收养了邻队一个死了父母的小女孩,就是香雪。
由于,贫下中农们觉悟十分高,不与地富农反坏右等分子为伍,而且还时常欺负那一枝花一家。
每当这时,李清宣就要对一枝花一家寄予深深的同情。
他常说:“坏人我们是要恨,但人家改邪归正了,就是好人了!而且,父母是坏人,但他们的子女不一定硬是坏人嘛!”
为此,队上的人都说他“爱憎有些不分明!”“立场有些不坚定!”……
然而,李清宣却深得张素英一家老小的爱戴,更深得一枝花的好感。
而且,渐渐地,李清宣和一枝花之间产生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情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谊呢?
是革命的同志似的吗?说不上!
但无论如何,那是人世间最美最真最能憾人心弦的一种情感。
这就是,能经受住任何风吹雨打的纯洁无暇的爱情!
月儿,金黄金黄的月儿,悄悄爬上了柳枝头;夜色拥抱着芬芳四溢的桃红渡。
那夜风中轻轻飘落的桃李花,朦朦胧胧的,象是天空中洒下的五彩雪花。
然而,那雪花却是香的。
桃林中的李清宣打了个口哨,不一会儿,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便在朦胧的月光下象云彩似的飘了过来。
“戏儿!”李清宣轻轻叫了一声。
“哦。”那朵飘来的云朵答道。
两个人都几乎同时向对方奔去,拥抱在了一起。
“戏儿,我的戏儿!”李清宣一边狂热地吻着一枝花,嘴里一边喃喃道。
“清宣!”戏儿喘着气也深深吻着她的心上人。
那桃花一瓣瓣地,一瓣瓣地,在飘在飘呀。在这朦胧的夜色中,象粉色的梦,又象是美丽的红蝴蝶,轻盈的翩飞,悄悄栖于这对正爱得火热的年青人的头上`脸上。
但他们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
“戏儿,嫁给我吧,让我们厮守一万年!”李清宣动情地说道。
“哼哪,我永远永远是你的蝴蝶!”戏儿声音有些颤抖了。
“我们生生死死都在一起!”
两个年青人随即又狂热地吻在了一起。他们吻得那样真诚而火热,连那金色的月牙儿,也失落得溜到那山下去了。
——是啊,月儿披着多么耀眼的光环,可它却得不到一颗痴痴爱恋着它的心!
然而,桃林中的李清宣却得到了!那被称为“一枝花”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也得到了。
风儿轻轻吹动,扩散着戏儿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清香,连那片片的桃花也醉了。
不然,那为什么它们的脸儿都红了呢?
“香雪睡了吗?”过了好一会儿,戏儿才轻声问道。
“恐怕还在做作业吧!”李清宣答道。
“这孩子挺逗人喜欢的!”戏儿道。
“孩子?你也是个孩子嘛。”李清宣开玩笑道。
“我虽然只比香雪大十岁,可我今后是她……..”戏儿说着说着突然停了,因为她自己的脸都羞红了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才结婚?”李清宣问道,脸色很严肃的样子。
“等那塘中的荷花开了的时候呗。”戏儿认真地答道。
“为什么呢?”清宣十分不解道。
“因为那花虽出于污泥,却一点儿也不会被污染,就象现在这个社会中的某些人一样!”
“哦。”清宣恍然大悟道。“那就等塘中开出第一朵藕莲花的那一天吧!”
“你真好!”戏儿幸福的笑了,将那白玉兰般的脸儿依在李清宣的怀里。
接着,两个人又紧贴着身子,拥抱着吻了许久。
夜已经很深了,他们依依不舍地各自分别回家了。
清宣回到家里,见小香雪早已做完作业,上床睡觉去了。便轻轻地关了门,走进他自己的房间睡了。
不久,塘中那片挤挤挨挨的绿色的田田荷叶中,在两颗火热的心儿的期待下,盼望中,终于擎箭出水,开出了一朵雪白中略染红霞的荷花。
在晨曦的照耀下,极为妩媚动人,象是一位洁白无暇的姑娘,突然间无意看见了在她认为不应该看见的尴尬事,而羞红了粉脸。
吃过早饭,李清宣就与戏儿牵着手到大队张家去领结婚卡。
一听说眼前这两个家伙要登记结婚,任意用简直觉得犹如五雷轰顶。
“什么?李清宣,你一个无产阶级的革命后生,却和一位五类分子的女儿谈情说爱的,竟然还要结婚!这这这……..这岂不是要翻了天么?”
“因为……….”李清宣正要开口,可任意用立即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为你自己想想,特别是你那红色的政治前途!”
“不,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和戏儿结婚!”李清宣坚定地摇摇头道。
“你你你……..不行!能不能成,还得等我今天去公社革委会那里请示一下才行!”任意用额上的青筋都气得鼓了出来。
李清宣只好带着戏儿没精打采地回去了。
“不管!他们不给办结婚证,咱们照样今天要结婚!那◎◎的权是他们的,但这真挚的爱却是我们自己的!”路上,李清宣已打定了主意。
“哼哪。”戏儿也点头同意。
那边,任意用拿了本毛主席语录气匆匆忙忙地往公社里去了。
圆圆的月亮生起来了。
桃红渡的夏夜,蛙声如潮。
象一只蝴蝶似的,一个人影轻盈地飘来了。
还是那片葱郁的桃林,李清宣正象一蹲雕塑一样立在那里等他的至爱。
终于,象两只美丽的蝴蝶,拥抱在一起了,甜甜地吻着。
“走,戏儿,我带你到梦里去!”李清宣说完,拉了戏儿的手就朝那山下的莲花湖跑去。
桃红渡边早已没有人影,一只小舟独自横在岸边。
李清宣解开船缆,叫戏儿先上了船,然后他用竹篙望岸上一点,那船便飞一般向那茫茫的莲花湖中驶去。
到了湖中,岸边的桃林、村庄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了。
李清宣停了桨,让小船自个儿在湖中飘着。
那湖中的天空上有一轮黄色的圆月,月儿的周围,不时飘过一些云朵。
“好美啊,这景色!”戏儿轻声叹道。
“是啊,这些美景都是专门为我们两个而布置的呢。”清宣道。
“清宣哥,你会写诗,今晚的景色又这么美,你能不能…….”
“不,我是写不出来的,但中国现代诗人徐志摩有首诗是早为我们写好的了。”清宣道。
“那,就诵出来给我听听!”戏儿柔声道。
于是,清宣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轻声朗诵着志摩先生的《月下雷锋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锋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锋塔影,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粼。
假如你我荡一只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到一个完全的梦境……….”
“美极了,好美的意境!”戏儿被清宣那声情并茂的朗诵强烈地感染了。她不禁动情地抱住了清宣,叫道:
“我的清宣!”
声音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甜美,象是荷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
慢慢地,戏儿倒在了小船中,清宣轻轻地压了下去,象是一只蝴蝶飘落到了另一只蝴蝶的身上。
戏儿慢慢地用她那纤细的白腻的手儿,轻轻解开了清宣的纽扣。
清宣也慢慢地褪去了戏儿的裤子。然后……
“啊!”戏儿轻轻唤了一声,象是夜里那栖于桃枝的黄莺鸟儿在啁啾。
旋即,两个火热的身体,两颗火热的心儿,完完全全融在了一起燃烧。
而那湖面上的风儿却是凉凉爽爽的。
湖面上静悄悄的,月儿早已躲进云朵里去了。
也许是它们羞得有些发窘了。
还是因为它们十分嫉妒而生恨?
但不管怎样,清宣和戏儿,这一对年青人却飘飘乎乎地进入了一个极乐世界。
在那个月光朗朗的世界里,两颗火红的跳动着的纯真的心,化作了两朵悠悠的云彩,在蓝天里自由自在地飞翔。
当清宣和戏儿双双回到村里时,鸡已经叫头遍了。
于是,两个人赶紧又各自回家睡觉去了。
天亮了。
香雪吃过早饭,背起书包往学校跑去了。
她一踏进教室,她的老师李芬就叫住了她:“嗨,过来,香雪!”
“什么事,李老师?”香雪天真地问道。
“等会儿,大队长他们来问你,你一定要说实话,希望你做一个毛主席的诚实的红孩子。”李老师教她道。
“哼哪。”香雪点点头,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上课铃刚响,一伙人就走进了教室,李芬老师知趣的离开了讲台,到一边站着了。
“同学们!”大队长任意用毫不客气地登上了讲台,高声说道:“你们都是毛主席的红红的好孩子,但是也有少数人,因为他们的家长跟那万恶的阶级敌人划不清界限,成天纠缠在一起,蜕变成人民的敌人!”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扯开喉咙道:“比如香雪……..”
一听到点自己的名了,香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边,她悄悄地低下了头,尽量回避那些同学们十分憎恶和鄙视她的眼神。只见任意用说道:
“香雪的父亲李清宣本来过去是毛主席的一位好战士,可后来,由于他不注意对自己的思想进行革命化的坚决改造,结果和五类分子伙在一起,脱离了我们红红的革命的阵营,成了五类分子的忠实朋友…….嗳!”
说到这里,他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之后,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真为香雪同学担心,我怕呀!怕什么?怕反动派?不,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嘛!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讲的。我哇,只怕毛主席的好孩子香雪也被他们教坏了,今后就没得救了!”
一听这么严重的后果,正念小学的香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好孩子!”任意用一边用手假装给香雪揩着眼泪,一边装着心痛的样子道:
“我们一定要把香雪从阶级敌人手中夺回来!同学们,对不对?”
“对!把她夺回来!”全教室响起了嫩嫩的怒吼声。
“所以,我们今天的话就是声讨坏分子的罪行!”随即,任意用用手提了只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两个大字:
“声讨”。
“好!现在就请香雪同学上台揭发李清宣的蜕化变质的罪行。”
于是,香雪慢腾腾地走上了讲台,以手握拳,高高举起:
“我宣誓,我一定和阶级敌人划清阶界!”
接着,香雪便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她那养父李清宣的罪行:
“他成天老是叫我努力读书,说什么将来的社会要凭几习(知识)吃饭,还说什么学不好文化,当农民今后都不要呢,就象美国、日本一样呢!
“他还说戏儿是一位好姑娘…………有天晚上,他和戏儿到山上去混了一整夜…….”
“什么?说明白点!”任意用一听,急得差点儿跳了起来。
“有天晚上,我悄悄看见,他和戏儿肩挨肩地,向那桃红渡口走去,上了一只小船,消失在了那茫茫的湖水中……”
“然后呢,然后呢?”任意用急得额头上急出了冷汗。
“然后,他们到底干了啥事我就不知道了!”
讲完了李清宣的所谓“罪行”,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象蛤蟆鼓噪的吼声:
“打倒李清宣!”
“保卫红色政权!”
“捍卫毛主席!”
…………
第二天,桃红渡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哨子声,说是大队里开斗争会。
不一会儿,几个五大三粗的红色政权的捍卫者气势汹汹地捆了李清宣和戏儿,推搡到了大队里。
“低下你们的狗头!”任意用怒喝一声。
随即几个佩红袖章的人狠狠地用力将清宣和戏儿踢跪了下去。
“对!就是要叫他们看看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无比威力!”
但是,清宣和戏儿几乎同时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并高昂起了他们的头颅。
“你,你们反了!”任意用气得面色铁青,嚎叫道:“给他点厉害尝尝!”
于是,几条军用皮带,如影随形地落在了清宣和戏儿的身上。
然而,清宣和戏儿还是不告饶!
很快地,清宣的衣裤成了破条条!
戏儿的白白的染满血迹的大腿显了出来!
两个人终于还是倒下去了,但就是没有跪下……他们昏了过去。
“去拿冷水来!”
任意用的话音刚落,几盆凉水就冲在了清宣和戏儿的身上,然而,好半天,两个人还是没有起来。
“妈的,装死!”任意用骂道,“明天大队又开大会,接着斗!”
“轰”地一声,这伙红色政权的捍卫者散去了——革命斗志再十分昂扬,肚子饿了也还要回家去吃东西才行!
然而,没等到第二天,清宣和戏儿就淹死在了莲花湖中。
“这是一个连兽群都不如的社会!”这就是他们临走时留下的惨后的一声呐喊与诅咒。
听完老者说的关于香雪养父的传奇故事,杜山雄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香雪的身上或者说香雪的家里竟有这么一段凄惨的故事!它竟然是在“四人帮”已经倒台的第二年里,真不敢想象。
看来,尽管山雄深深地爱着香雪,却根本不理解香雪。难怪,香雪当初说她自己“有罪”呢!
那香雪又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傻子呢,而且是那么的心甘情愿?难道就仅仅是这个缘故吗?
这一切,都是谜!就象那远处莲花湖上的雾一样朦胧,令人琢磨不透。
那划船的老者也象在沉思,也许是在为那一对情侣惋惜,但他眼光里又分明还有一丝狡黠的成分在内。
“很快就要到桃红渡了!”老者道。
顺着船头望去,黄昏中,那边渡口,果然有位头扎红巾的女人在湖中洗着什么呢。
“难道那就是香雪?”
山雄有些惊喜,但又不敢肯定。
近了,那女人果然就是香雪!
“香雪……”山雄立在船头高兴地喊起来了。
“唉!山……山雄……”那女的站了起来,雪白的脸上泛起了阵阵红霞。
上了岸,山雄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香雪又是吻又是亲的。
“不不能……这……”那女的颤抖着声音,想推开山雄却又没有推开他。
只见她咬咬牙,任凭山雄狂吻热亲的。
而那老者呢,栓了船朝那香雪递了个眼色,进了那密密的树林,独自回家去了。
这边,一轮夕阳斜在西边天际的山腰上,把那红红的光芒映在这一对热烈吻着的年青人身上,尤其是那名叫香雪的女人,白里透红的脸儿,越发得醉人了。
四周很静,风儿也轻轻的,远处的几点蛙鸣破湖而来,清脆悦耳,象是在为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配乐似的。
山雄和那女人相依着朝那云遮雾绕的山腰的小木房走去。
天黑了起来,地面上的路也隐隐约约如浮动的飘带,向那山腰延伸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