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悼念领袖

毛主席去世了。

起初，这个消息没人相信，若不是大队书记流着泪匆匆赶到广播站，若不是那沉重的哀乐一遍一遍地响起，我们真以为这支曲子是过去的录音，广播员放错了呢。因为1976年周恩来总理和朱德委员长先后逝世，皮定均将军也在这一年离开我们。因了太多的哀伤和痛苦，我们的情感神经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不愿相信也无法承受面前的这个更为悲痛的现实。

人们无论在街上还是在屋里，无论在工厂还是在田野，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练兵场，此时都屏住气静静地听，任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毛主席不在了，天似乎要塌了。以后国家怎么办？革命怎么干？这一连串的问题在人们头脑中涌现。

为了寄托我们的哀思，大队和公社分别设立了毛主席吊唁厅。家家户户做白花，人人佩戴黑纱，先是集中到大队部吊唁，然后到公社会议室吊唁。那些日子阴雨绵绵，街头和路上到处漂浮着沉痛的哀乐，人们的心情和天气一样，灰蒙蒙亦空落落的，社会秩序出奇的良好。

那些天，我们八个知青被公社抽调上来，经过简短的训练，就都背了冲锋枪，守候在毛主席的遗像前。我们四人一班岗，三十分钟一换，目不斜视且身姿笔挺，一如打造出来的铜像。我们的任务是保卫吊唁厅，严防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

每逢哀乐一响，我们都要情不自禁地落泪，思绪经常和吊唁的人流羽化为一起。

吊唁以村落为单位，社员按照生产队的化分，成纵队依次而入。人们在通往公社的大路上盘出好长好远的队列，年迈一些的老人是让独轮车推来的，有的病人无法行走，硬被人搀扶着来到这里。大家分批吊唁，一进大厅就低下头，在毛主席的遗像前鞠躬默哀。

毛主席的恩情比海深。许多人泣不成声，有的人竟在吊唁中昏倒，公社医务人员急忙采取抢救措施。那时，为了保证吊唁安全，不让地富反坏右分子进入吊唁厅。于是这些人便抗议，提出公正对待他们，强烈要求吊唁毛主席。为了减少麻烦，公社电话请示上边，最后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在吊唁厅，这些人见到毛主席的遗像哭得越发悲伤。我怀疑他们对毛主席是否忠诚，认为这些人都会假惺惺的演戏，充分提高了革命警惕性。

下来，我盘问一个人，“你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能对毛主席有真情？”他说，“爹娘的性命是当年八路军救的，不然早被日本鬼子压在地窖里烧死了。”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当兵匪？”他说，“为了抗日，没有找到八路军，偏巧碰到阎军扩兵，就去了。后来抗战胜利，国共分裂，就和同乡开了小差。人家带枪回来弄了个起义身份，我没带上枪，就成了兵匪。”

还有个人更觉怨屈，家里本来只有一亩二分坡地，日本人撤退时丢下一辆驴车被他牵回来。当时定成份都有指标，他家因多了那头驴就变成富农。他说成份不好不能怪政府，都怨自己当初贪便宜。

过了几天，毛主席的追悼大会在庄严肃穆的天安门广场举行，我们在广播里收听，然而追悼会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有人说，追悼会开得这样短促，是为着防备苏修的突然袭击。

其实，这时中央内部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