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大地震
那年夏天一连好几场大雨,地里浇得水泽泥泞。只有这时候,我们才能歇下来。雨下起来时,大家就躲在宿舍打扑克,或是就蹲在门口看雨水。地面的水泡跟降落伞似的,冒着银色的光,我们就歪了头细细品味,就看着出神,然后是想家。思念酝酿久了会发酵,从思念中发酵出来的歌词,常有一种忧郁和一股苦涩,但声音是从内心飞出来的,所以唱时都闭了眼,任泪水静静地流淌。
那天,我们唱累了,沉睡在屋里,鼾声格外舒坦。突然间床铺剧烈地摇了两下,有人惊醒了,以为谁做恶作剧,就破口大骂。睡梦中的人听了这骂不以为然,照旧睡自己的,这番睡觉功夫是我们长时间练就的本事。 恢复了宁静没十分钟,又是一阵强烈的摇撼,屋顶发出崩裂的声音,桌上的瓶子被摇晃到地下,饭盒里的勺子叮当响。地震了,外边已经有人喊叫起来,我们赶紧爬起身往外跑,有的人醒了却木木地不动,仍然躺在床上发呆发怔。
宿舍外是一片空地,闲时我常在这空地上打球。这时却挤满了人,脚下的泥水被踏成蜂窝。坡上老乡家的土屋陷了顶,全家人跑到我们这里求救。大家在雨水中呆了个把钟头,见没有动静了才又回到屋里。片刻,知青带队干部和大队治保主任披着雨衣过来探望我们,并给我们开了个小会,要大家提高警惕,实行专人值班,一有情况就敲锣打鼓。
三天之后,我们才得知唐山发生强烈大地震,死了无数的人,全国各城市的机关和军队开始派人支援灾区。那次地震后,大原市许多居民不敢回家睡觉,要么夜里躺在大街上,要么在建筑物的边远处搭起帐篷。我们干脆睡在空地上,五十多号人分六列排开,女生在中间,男生围在四周。
知青们这下热闹起来,夜里跟开会差不多,熙熙攘攘的,有一个人说话,都能招来一阵乱嘴的交锋。尤其有人放个屁就更如炸弹开花,人们故意做出中毒的架势,捂着鼻子四处躲避,弄得人们总也休息不好。试了几天,知青带队干部还是让我们回宿舍睡了。但值班非常认真也格外严格,每个屋的人除了轮流值班,知青点还设了总值班,每班留两人守候。
我们也在屋里做了报警装置,要么把瓶子倒立在桌面上,要么倒一脸盆水,里边放一个铝盒。有了动静那瓶就会扎倒,水盆里的铝盒也会把盆碰撞得叮当响。值班人还要看灯泡,见灯摇摆就发出预告,以便我们做出往外逃生的准备。
然而,这些装置多了也害人。一次,外边刮大风,值班人见灯摆动就警报,大家轰轰烈烈地跑出来,结果是场误会。还有一次,有人睡觉不安生,一脚踹了桌子,那瓶子从桌上滚了下来,在地下砸出脆亮的响声,惊得一屋人往外跑。出来后外边依然如旧,看别人没有任何的反应,才知是自己制造了紧张。这些人本该回屋睡觉就是,可又觉心里不平衡,便在院子大叫大嚷,搅得别人都醒来。
问题接连出现,知青们意见纷纷,要求撤掉每个屋的“预警”装置,一切听从总值班的指挥。时间一长,总值班也懒散起来,前半夜扑克升级火爆,后半夜招架不住疲累,依墙打盹且鼾声大作,任凭山呼海嘨也不能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