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怎么办
"打不了......太晚了。",妇科检查室的女大夫没好气地对萍说。
"打不了?......那......我该怎么办?",萍象个孩子似地小声问铁床旁边儿仿若霜面冰心的白大褂里的女人。躺在床上的萍,微微翘起脖子,一脸的恍惑和空枉。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把衣服穿上吧。",女大夫说着,在纸上做着记录,写了几笔,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冷漠的语调继续说,"注意营养,不要做剧烈运动,每隔一个月到我这儿来检查一次。"
萍坐起身,够着了旁边椅子上的棉裤,蹬巴蹬巴地穿上了,象是一块儿没人愿意碰的狗屎卷进了一块儿包着烂棉絮的破布,等着自己把自己扔出去。
"这是病假条,做不了手术......拿去休息两天......给你开盒凡士林,每天洗完脚把它抹上......出门穿双厚点儿的棉鞋。",女大夫一边想一边嘱咐,始终没有直接去看萍一眼。等她说完了,把两张单子推到了桌子边儿上,嘘了口气。
萍穿好了鞋子走到办公桌跟前要拣起假条和处方,女大夫没答理她,站起了身,径直去了水池子那儿,打开龙头,抓起深紫的药皂开始洗手。
......
肥皂沫在灯光下有点儿粉红的颜色,然后一个个地爆开消失,象是,海的女儿所在的礁石四周,许多柔情浪花的脆弱凋谢。林燕把手冲干净,撕了块儿纸巾在眼角和鼻子下面擦了擦,出了卫生间,穿过黑暗的屏障,在交错的光影里摸索着走向她的座位,那个有阿祥陪伴的,空着的红色绒布软椅......
电影结束后,两个人一直待到片尾曲和所有字幕全部放完了,才站起身离开。
"看你困得眼睛都红了,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阿祥说,他发现了林燕眼睛的不一样,但却丝毫不知道,影片放映中躲在卫生间里的她,曾有藏也藏不住的难以抚慰的悲伤。阿祥是个不懂女孩儿心思的男孩儿,有些事情,林燕如果自己不说,他会比她更天真。
那天晚上回学校,阿祥跑到自习室,在大门没关之前,又抓紧时间复习了半个多小时。林燕跟阿祥说自己先回宿舍了,谢谢他陪自己看电影,让他别累着了,早点儿休息。阿祥觉得林燕真的不象从前那么刻苦学习了,他打算在考完试以后要好好跟她谈谈心。然而,很多时候,有些要说要谈的话是不应该放在肚子里开个账户存着的,如果保留起来了,等再想掏出心窝的时候,却没有了可以表达的机会,也许会变作一个永恒的书签,标记着某些记忆,总在岁月里不罢休地翻回那页,重复一次次难以释怀的悔恨和带着深深自责的叹息。
那天晚上,林燕并没有象她说的先回自己的宿舍。她不困,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功课没复习好,顶多去补考,反正她暑假也不打算回家,也根本没有定长途火车票。她骑着自行车在海河边上尽情感受夏夜里风的清凉和视野里没有议论的空荡。她越骑越远,象个野男孩儿一样,时不时地还大声歌唱,那天晚上,林燕觉得很轻松,很快乐,象是回到了童年......
......
"你看,我不用蹬也能往前跑。",林燕跟旁边的同班同学曲燕乐呵呵地说。她们两个是最要好的朋友,名字里也都带个"燕"字,个儿高的小名是燕子,个子小的那个曲燕外号叫麻雀。
"啊呀,我够不着。晚上叫我爸调低车座。",麻雀跟在燕子后面,两只小飞鸟欢快地滑行在克拉玛依东段街道的夜色里。远处,油井塔口变魔术一样地每隔一会儿喷出不同形状的火焰,间断地点亮不变的星空。
"我们唱歌吧。",燕子建议,她收起了不停轮换甩着点蹭地面的腿和脚,开始缓缓地踩转着车蹬。
"好啊,唱>吧,我学大象。",麻雀说。她知道燕子最喜欢这首歌,它来自一部动画片,里面的主人公是个猎人的女儿,她在父亲死后克服了许多困难,也勇敢快乐地长大,最后成了美丽的女骑士。
"换一首,>得连跳带唱......哎,我们一起唱>里面那首歌吧,你一句,我一句。"
"我是一颗平凡的沙砾,被深蓝的波浪洗涤......她是个海里的仙子,不懂伤心女孩的哭泣......"
......
林燕就那么一个人大声地唱着,唱着唱着变成了小声哼哼,然后却沉默了,就听见自行车架子开始吱嘎嘎响。车胎给什么东西扎破了,瘪了,林燕的兴致也一下子跟漏了气似地,很快无影无踪了。周围,路灯的光晕之外就是黑色一团,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城市的什么方位,哪个区,哪个地段。林燕有些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把自己带到了不很安全的处境,她有点儿紧张地推着车子,顺着原路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夜风还是一样凉凉的,林燕开始觉得有些冷。
长腿的年轻女孩儿,走得非常快,但路很远,夜很黑,世界好象迷了路。
朦胧中,三个人形的轮廓,一个是林燕,带着时长时短的孤单的影子,其余两个身影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走在一起,行进得不快也不慢,正对着她的方向。林燕放慢了脚步,她想绕到马路对面去,可是街道中心全被铁栏杆给挡住了。天哪,怎么办。这个闯远路的燕子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办,郭祥,快来,怎么办。两个身影离林燕越来越近,就快走到一盏路灯下了,哎呀,怎么办。林燕的心咚咚跳着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她半张着嘴,腿有些发软,满脑子都是无声的尖叫。
等对面身影接近林燕的时候,她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了,还有些不由自主地发抖,刚一听到两个午夜陌生人的脚步越过了她身体延伸出的平面,林燕象上紧了弦一样推着自行车就往前唰唰唰地走。
"深更半夜的,干甚么这是?",一个带着河北口音的男人的声音,他似乎在纳闷这个夜半女人古怪的举动。
"你哪儿的?",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林燕终于压不住喉咙里那声尖叫,撒开了把手,连自行车都顾不上了,撒腿就跑。
"神经病啊你?!",身后那个男的骂了一句,林燕没有转身,不敢回头,也不好意思回头,但明显地放慢了速度,甩开丫子的"逃亡"变成了两步小跑并着一步快走。等过了一会儿,孤零零倒着一辆自行车的那盏路灯下,出现了一个女孩儿的身影,是林燕自己......
长腿的燕子,没再赶得那么飞快,走着走着又开始小声哼起了歌儿,她就那么一个人走着唱着,没有旁人的打扰,也没有红灯的阻拦。
路很远,夜很黑,世界好象安顿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