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清白
"你松开!......萍萍---......放开我!",周强扭动着要从保卫科洪干事的手中挣脱出来。这个辽宁来的小伙子很有劲儿,那一甩差点儿把洪干事给掀出去。保卫科又来了个人才把周强压住了。
"操你妈的!",洪干事和另外一个男的,摁牢了周强,抬起腿用膝盖猛顶了他肚子一下,周强疼得拉紧嘴角滋地吸了一口凉气,弯下腰,没有再挣扎反抗。
"萍萍,你可别想不开呀!......再委屈也不能这样啊。",付桂英边抹眼泪边断断续续地说,她和郭萍两个人坐在床上,互相搂着嚎啕大哭。
......
一只壁虎弄错了黑天白夜,爬在宿舍的纱窗上,等待几只晕了方向不知秋霜何时来临的昆虫,它的尾巴不见了,早被调皮的孩子用小树杈给弄断了。受伤的困惑的壁虎攀附在金属细丝编织的网格陷阱,守候着无辜的正迷路的飞虫。无家可归的它将头来回摆了摆,象缩微的婴儿脑袋在好奇地左右张望,那两只超出比例的圆眼睛,忽视了纱窗另一侧两个女人交融在一起的悲伤,有些疲倦有些渴望有些贪婪地看了看萍正在孕育生命已经稍稍突起的腹部。
......
"杀他个挨千刀的!",付桂英说完,从医务室女厕所里冲了出去,郭萍在后面要叫住她,但自己没跑两步就停下来只顾着哭了。
......
"周强---,周强奸!你给我出来。你他妈不是人!周强奸---",付桂英站在男职工宿舍楼底下,攥着拳头,扯着嗓门儿大喊。
很快,窗户里面探出了好几个脑袋,付桂英的周围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怎么啦这是?",有人小声问。
"厂里有人强奸妇女,黑龙江的。",旁边的陌生人回答。
"不是黑龙江,辽宁的。",又有另一个陌生人进行纠正。
"那女的是哪儿的?",不知谁又在小声地问。
"是不是那个要上吊的?",后面一个女工也加入了讨论。
......
周强再次被抓到了保卫科,这一回,不光是肚子被洪干事膝盖猛顶两下那么简单了,周强被押送到拘留所的时候,他脸肿了老大,说话也开始漏风了,一张嘴就能看见有个豁口。厂里根据‘调查’到的线索把保卫科唯一的女干事鲁沈芝派出去,让她从郭萍那里取证,他们很有决心要配合公安局把这个叫周强的败类绳之以法厉刑严惩。那个叫鲁沈芝的女干事,在厂子里面有个外号叫‘鲁智深’,地道的北方人,很能喝酒,半瓶儿白的不在话下,水桶样的腰身,短短的头发,不光看着厉害,还赤手空拳逮住过一个趴在女工澡堂外面偷看的男流氓。
......
"郭萍,你不要害怕!",鲁沈芝对着萍坚定干脆地安慰了一句,然后靠在椅子背上,旋开钢笔,准备在一沓信纸上做记录。燃气车间的主任办公室里,萍,魏书记,还有鲁沈芝三个人围着长方形的木桌子坐着。魏书记面前的玻璃茶杯里,一朵菊花泡得很开,几乎占据了茶杯中部的所有空间,那么舒展,那么悠然,好象魏书记庄重的脸。
萍低着头,咬着嘴唇,两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好象是她‘强奸’了别人。
"郭萍同志,你怎么能去寻死?!国家养育了你这么多年,阿--,年纪轻轻的,就不想想四个现代化了吗?郭萍同志,面对敌人和坏分子,要坚强!阿--,不要有恐惧心理,阿--,要站出来和他们做斗争!",魏书记义正词严地对一直低着头的郭萍说,然后,那张舒展"菊花"的中心抿了一下,他好象有点儿渴,端起玻璃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继续说,"今天鲁干事在这儿,你要配合。要把事情前前后后都怎么个过程尽可能详细地,阿--,要说清楚。"
鲁干事听魏书记说完,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她开始了对萍的继续劝告,"郭萍,你不要对一个奸污犯进行包庇。"
萍还是没有抬头,她把衣角都快揪巴烂了。
"他是在什么地方下的手?宿舍里还是外头?",魏书记问,看萍不作声响,他说,"郭萍同志,你不要有太多顾虑,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周强面对犯罪事实。"
"他把你......",鲁沈芝说了半截,停顿了一下,换了法儿接着问,"他犯罪的时候是哪一天?"
萍把自己闷在羞耻里,一言不发。
"郭萍,你怎么对一个坏蛋还要心软?!你不要护着他,我们证据确凿。",魏书记象是在数落萍,然后对鲁干事说,"小鲁啊,你回去写个东西,跟宣传科联系一下,让他们配合保卫科给厂里做个画报,我们要专门开会,要增强工人对各种犯罪分子的警惕,阿--,也要对郭萍同志进行帮助和教育,不能在邪恶面前妥协。"
"好,魏书记。",鲁沈芝爽快地答应,然后扭过头看着萍,说,"郭萍,告诉过你,不要害怕就不要害怕。这个奸污犯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萍忽然象被解了穴一样,抬起头,着急地看了看鲁沈芝和魏书记,说,"不......周强是好人。"
"什么?!你疯了吗你?!",鲁沈芝大声训道。魏书记也愣了一下。
"难道是你主动的吗?!",魏书记问萍,看她又开始不说话,拍了拍桌子,提高了音量,"郭萍,你给我们说清楚!周强到底强没强奸你?",魏书记末尾那句说得有些绕口。
"郭萍,你吃迷魂药了吗?!",鲁沈芝也提高了音量,然后沉下了语气,对萍说,"你包庇也没用,我们可是有铁证,他想反悔连门儿没有!"
魏书记菊花般的面容收紧了,很严肃地说,"这就叫腐蚀!郭萍同志,你要好好反省反省!",然后跟鲁沈芝吩咐,"小鲁,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给市公安局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判刑。"
鲁干事正要说‘好’,萍突然爆发出一句,"周强没有......",但四个字之后的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没有?!郭萍,到底怎么回事儿?",魏书记扭过脸皱着眉头注视着萍抬起来但又想低下去的脸,继续问,"阿?到底怎么回事儿。周强到底奸污了你没有?"
萍把脸埋低了,摇摇头。
......
周强被拘留所给放出来了。没有被判刑,没有被关很长时间,没有去保卫科去找他打掉的门牙,也没有能够再和郭萍单独见面。他不是个奸污妇女的罪犯,但是,在大家眼里,他和一个强奸犯没有太大区别。车间领导就这个问题开了几次会,觉得周强好处理,但郭萍却比较棘手,不能太严厉,万一弄不好,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厂里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如果她再搞个上吊什么的,事情就不好收拾了。魏书记和其它几个当头儿的,跟郭萍谈了几次话,也让付桂英和其它几个女工友给她做思想工作,并且继续保持萍自杀未遂之后开始进行的对她的密切陪同。
......
萍躺在医院妇科冰凉的检查床上,她长了冻疮的脚和没有太多脂肪的屁股之间,支着分开的白皙的双腿。
妇科女大夫厌恶和无奈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姑娘,把窗帘往两头拽了拽,确保都挡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