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燕子别
林燕觉得自己身子变得越来越轻,象在空气中漂浮,但又时不时地恢复原先的重量,一双无形的手压着使她慢慢地沉下去,让她仿佛感受到自己腹部的温热和坠力,令她去想像血肉的隆起,尽管她年轻的躯体里已不可能孕育任何生命,尽管她从未有过丝毫要变成母亲的幸福或遭遇。然而,林燕似乎能清晰地听到阿祥的心跳,唯一存在的,她所觉察到的,属于阿祥的搏动。
林燕透过流动中的重重夜色,注视着手推单车挪动一样行走在马路旁的,穿着冬衣棉鞋满面苦楚的,大肚子的萍。
一个多钟头以前,林燕以为身边的萍是自己小时候的好伙伴,错把这位个头不高的年轻姑娘当作是那只名叫曲燕的麻雀儿。她就那么陪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萍,穿着属于夏天的衬衣长裙,傻傻地把草原城市冬风的凛冽误以为六月凌晨的清凉,她就那么无所顾忌仿若一人地大声唱歌,就那么纳闷地端详着好似对自己无动于衷的萍,奇怪地看她脸上不知为何而淌落的泪滴......
"我们来唱歌吧",林燕建议。她,就那么轻松自由地滑行在城市郊区的马路上,似乎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偶尔,她会独自感动着>里的传奇。
"我是一颗平凡的沙砾,被深蓝的波浪洗涤......你是个海中的仙子,不懂伤心女孩儿的哭泣......"
长腿林燕唱着唱着变成了小声哼哼,然后又沉默了,她远远地抛下了萍,停下来回头望去,视野里却只有一片冰雪的朦胧。
萍那双套在薄棉鞋里生了冻疮的脚,吱嘎嘎地踩裂了人工河道上的冰层,那些延伸扩散的纹路破碎了林燕青春俏丽的面容。隔着脆断的冰块和被挤压着的不再平稳的水面,林燕皱紧眉头,疑惑慌张地盯着萍那张寒冷的伤心而娇美的脸。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林燕在水中摆着双手来回挣扎,散乱了发丝,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对萍大声呼叫。然而,萍根本看不见这个不停晃动的,和自己年龄相仿但却陌生的女孩儿,也根本听不见她那来自水中始于另一空间的急切的喊声。未完全冻结的茫茫河面,在风掠去了所有动静之后,除了萍的鞋底在冰上摩擦作出的声响,除了她几乎没了热气的呼吸,她听见了那个心跳,她所察觉到的,微弱的,属于阿祥的搏动......
萍退离了即将塌陷的冰面......
林燕,有些欣慰,依然出神地注视着萍,仿佛在欣赏着她自己,水中的美人,看着这个孤独的怀有身孕的女人,从一个路灯下走到另一个路灯下,看着她如何停下来,身体的平面如何被另外两个陌生男人的影子穿过,又看见萍在夜的黑暗中如何恐惧但困难地奔跑,最后,远远地是孑然一身的萍,走在冬夜的风里......
天很黑,路很远,夜,好象安顿了自己。
林燕,在水中,开始记得自己曾经难以解脱的痛苦和满腹悲伤,想起她已经无法返回却仍有依恋的过去......她心里越来越重,不再有漂浮的感觉,翻转过身子,渐渐地沉了下去,化隐消失在月光未曾探问的河底。长腿儿林燕,这只十分聪明曾经快乐的戈壁飞鸟,不会再歌唱,不会再去梦想海的女儿,她离开的时候依然睁着眼睛,但却永远地迷失在了没有尘埃的浑浊里......
空气变得闷热,不一会儿,几道闪电,切开了那层厚重的,黑胶皮一样的覆盖大地的包裹,让它漏泄出一团滂沱,好象要匆忙地淹没整个世界。海河那原本缓缓流动如同凝固的水面,被掉落的点点滴滴击打得如同沸腾,但不管怎样也无法惊扰已在几丈之下的林燕。片刻之后,细柔的飘洒收敛了刚才的猛烈,些许平静的水面,轻轻地波动着安眠的夜曲,睡去的,不都是欢颜......
阿祥突然醒来,好象听见了宿舍晾台的风铃声,他揉揉眼睛,但没有看见林燕的影子。雨一直在下,阿祥从淋湿的梦里走出来,起身去了水房......他回来的时候,关严了宿舍通往晾台的门,上床之前,阿祥似乎感应到什么,又朝外看了看,玻璃窗的另一侧,只有模糊的夜色,一样的诡秘,一样的暧昧。
......
"郭祥!......你说她还能去哪儿?",周伟问阿祥,他揪起T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两个男孩儿,两个林燕有过的很好很铁的朋友,在这会儿,是多想能马上看到林燕,多想知道她一切平安。
......
"......就是你!.......你大傻B!!.......混蛋!!你把林燕给我找回来!!!",周伟在陈画家工作的楼下朝上面关着的窗户喉咙嘶哑地大喊了几句,然后呜呜地哭了。
阿祥额头微微拧着,站在周伟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把他们撵出来的保安,也没再上前阻拦或再说什么,做什么。
林燕失踪的那天晚上,穿了件淡黄的衬衣和深蓝的长裙,阿祥怎么也忘不了她那天的模样。家乡初秋的几抹,湖水和草原,很孤独,也很悠远。那熟悉的颜色,那在萍脸上常见的表情,让阿祥感觉,长腿儿林燕也许是他前生的家人。
林燕没有回来,她不见了,就象从来没有来过。在海河还没有把她尘世间抛下的身体托起在岸边的时候,林燕几乎被所有议论过她的人遗忘了。她走得如此简单,连一封信都没留下。就连日记本,在她青春花谢的那几天里,都只有没碰过的白页。
阿祥和周伟,被公安局叫去做过口录。大家猜过几种最坏的情形,但没有想过海河,林燕丢在岸边人行道上的自行车也没有在原地留下多久,"捡"走它的人根本没往河里看过一眼。
早起锻炼的老太太偶然发现了肚子高高鼓起的尸体,还以为是个寻了死的孕妇。公安局根据阿祥和其他同学曾经提供的陈述,初步推测那是林燕。这个初步断定,仅依靠腐烂膨胀身体上淡黄的衬衣和深蓝的长裙,尸体上的一只眼皮,也被某种啮齿类动物或河鱼给咬掉了。
......
"哎,你知道吗,那个‘插座’死了。"
"你们这帮流氓,是你们逼死了她!"
"......(沉默)......"
"本报快讯,......高校女生林燕在油画>展出后不久死亡,警方正在调查死因,未排除被强暴的可能......"
"听说,那个姑娘死的时候肚子里还带个孩子,都好几个月了。"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
"我昨天梦见她了,太可怕了,咱们把她床上的东西|藏箱子里吧。"
"燕燕啊---......你好糊涂啊---......"
"阿姨,不好意思,体育馆上季度羽毛球月票是我买的......林燕还欠我三十块钱,您看?......"
"别想了,她又不是你女朋友,再说,人都没了。哎,你回内蒙的票还退不退?"
"护士说再监护两个小时......怎么喝成这样......老周,你看我们儿子不会也想不开吧?"
"您好,我是来给班里同学注销户口的。"
......
燕子飞走了。如果她变成一条鱼,也许会游进深海,变成珍珠仙子,感叹她本来该有的不算传奇但会拥有的人世间的幸福。林燕不在了,阿祥的心里黑沉沉空荡荡了很长很长一段日子。她不是他的恋人,他也不是她的情侣。那段属于三人帮的回忆,一半在阿祥对长腿儿戈壁飞鸟的怀念里,一半在阿祥对郭萍青春岁月的幻想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