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红 .草绿 . 桔黄
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两个好朋友,推着自行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默默地看着红绿灯的闪烁。
.....
"你喜欢红灯还是绿灯?",阿祥问身边的马尾辫。
"当然是绿灯了。",唐乐乐说。她的嗓音总是象寂静山林里涌出的清泉,悦耳叮咚。
"我喜欢红灯。",阿祥说,他看了一眼有些不解的唐乐乐,继续说,"就象体育课的长跑测验,我就特别希望跑道顶上挂着红灯,人一到跟前,灯就亮了。"
唐乐乐哈哈地笑起来,声音就象丰收季节麦场上的铃铛。
"原来你是想偷懒啊,那我也喜欢红灯。每天数学老师一开始讲方程式,后排就亮红灯,一直亮到下课。",唐乐乐附和着,有点儿兴高采烈,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就跟一切要真的发生一样。
两个人都乐着,忘了注意眼前交通灯的变化。一声马路指挥志愿者响亮的哨声,提醒着他们赶紧过人行横道。
"哎,郭祥,你昨天电视上看梅艳芳演唱会了吗?",唐乐乐问。
"我不是跟你讲了嘛,我家电视坏了。",阿祥回答,不是特别高兴。
"噢,我忘了......嗯......郭祥,你晚上到我家做作业吧,我们一起做数学,还能看会儿电视。",唐乐乐说,看着身边和自己穿一个颜色校服差不多高矮的阿祥,等着他答应说好。
......
"叔叔阿姨好。",阿祥背着书包进了唐乐乐的家。他很喜欢唐乐乐,但不是很愿意到她的住处,每次去,心里总会觉出一种很大的反差,让他年少的心里多了一份灰白的忧郁。
"好。好。呐,把拖鞋换上吧。",纹着细眉毛的将近三十七八的女人笑呵呵地说。
阿祥把书包放在地上,挡住了自己脱鞋子的脚,在鞋架子上挑了一双不开口的布拖鞋。
"那双太小,塑料的大。",女人关心地说。
"妈--,你可真能管闲事儿,回你们自己屋,阿。",唐乐乐插了一句,伸出两只手把女人和她身后一脸微笑的男人往客厅那头推,使着劲儿,皱着眉头,拧着鼻子。阿祥最喜欢看唐乐乐的这种模样了。
......
"给,我们一人一个,我爸我妈昨天包的。",唐乐乐给郭祥亮出一个装着两只大粽子的铁盘。几道儿棉绳缠着一团香腻饱满的喜悦,表面还很湿润,冒着的热气,朦胧了那层叶子的草绿。
......
"阿祥,你看见那捆粽叶儿没有",萍站在方凳上,抻着脖子在厨柜上面扒来扒去。
"你上回晾干放阳台上了吧。",阿祥在写字台前面,停下手中的作业,歪着脖子朝厨房喊了一声。
"我找了,阳台上没有啊。不会是冬天混到白菜堆儿里,当烂叶子给扔了吧?",萍又来了一句,也好像是自己问自己。
"妈,别找了,粽子太黏,医生跟我讲少吃不好消化的。",阿祥又在厨房外面喊了一嗓子。
"端午节了,一个两个不要紧,又不是天天吃,妈不用那么多江米。不好消化,你每回还不是把肚子撑圆了照样没事儿。",萍说着,继续在那儿折腾。
"哪儿去了呢?",萍一个人叨咕。
"妈,别人家都买新鲜粽叶子,我们怎么老用包过的呀。",阿祥走到厨房跟前,看着东翻西找的萍,觉得妈妈找得太麻烦,随便说了一句。
"包过的怎么啦,就咱俩吃。你姥姥好多年了都那么弄。",萍回了一句,站直了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妈,别找了,今年我们做八宝饭吧,可省工夫了。",阿祥劝了劝萍,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妈妈逆着光的头发里蓬松着几根儿雪亮,有些扎自己的眼睛。
......
"这会儿不饿,我把它带回家吃。",阿祥说。
"那我等会儿再给你拿个咸肉馅儿的。",唐乐乐甜甜的嗓音一落,阿祥就禁不住口水咽了一大口。
两个人做着作业,偶尔嘻嘻哈哈几下,时不时地互相做个鬼脸,装个猪八戒什么的。台灯下面活跃着两张十二三岁的干干静静的面容。
窗外,夜色刚刚覆盖余留的喧闹,淡淡的云焰在越发深蓝的空中把几颗稀疏的星提前点亮了。
......
"妈,我回来了。",阿祥回到了他温暖也拥挤的家。几年前,他和萍从那栋苏维埃风格的大板楼搬到了这个有独立上下水的单元房。虽然只是一室一厅,但对于要求不高的娘儿俩,这已经很不错了,而且,阿祥也不用老跑到外面上厕所了。
他拉亮了灯,把装着两个大粽子的塑料袋放在了饭桌上,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妈?",阿祥听见了背后的响动,问了一声,放下水缸。没有回应,他转过身,看见卧室的门被关上了,里面悉悉索索的,门底下和地面相接的那条大缝漏着卧室里也才忽然出现的明亮。
"妈?!",阿祥有些奇怪,他走到卧室门跟前,提高嗓门儿问。
"哎。",萍阿地答了一声,但回应里面带着不知所措的颤音。
阿祥眉头锁了起来,他觉得不对,但又明白自己不应该去推那扇门。
"那我......背心儿......",阿祥听见卧室里面似乎一个男人慌里慌张不敢出声但又没藏住的忙乱。
一种铅注了一样的沉重,拽落了阿祥那个年龄本来浮动的心绪。他心里猛地掀起一种莫名的羞怒,阿祥冲到了客厅饭桌旁,拉开门跑出去了。
那天夜里,阿祥在工人文化俱乐部后面的黑暗里躲了好久。他不爱哭也经常告诉自己要坚强,但那天晚上,他流了很多眼泪,阿祥觉得自己象是突然之间变成了孤儿,也好象感到妈妈不想要他了。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分不清是委屈是害怕是愤怒还是失望,阿祥把自己哭得几乎迷迷糊糊的,又开始想起俊武的戴大盖帽的没见过的爸爸,想起高大健壮的爸爸和萍,两个人面带甜蜜地一起坐在厨房紧挨着的两个小方凳上,往新鲜的绿油油的粽叶子里添红枣和江米,阿祥开始想回家了,他不那么怪妈妈了。
他正要起身,看见墙那头儿绕过来两个人影,阿祥吓得没敢动。也许是因为他身材瘦小的缘故,那两个人没注意到也根本没看见阿祥,他们径直走进了离墙几米远的树丛,阿祥接着听见几句分辨不出说什么的两个男人的低声对话,然后是一阵儿奇怪的动静。阿祥有些好奇但更主要的是害怕,他起了一身的冷疙瘩,向墙尽头的土路蹑手蹑脚地移过去,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
"有人!",一个男人紧张地压低声音叫了出来,阿祥吓得撒腿奔向前面的土路,身后却混乱着辟里啪啦深一脚浅一脚的快速脚步,两个大人超过阿祥跑在了前头,也差点儿把他撞倒,但没有一个人回头,也好象根本顾不上他。阿祥傻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前面两个男人忙不择路地朝着不同方向很快分散在了林带边缘桔黄灯光点缀的街道上。慌乱中,阿祥好象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至少,那个身影在阿祥的印象里特别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