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十二岁的梦 二十岁的风铃
在阿祥还未成年的日子里,在他年少的心目中,萍为他搭起的小小屋檐下,不大会有外面世界那些他不懂也无法领会的惊恐与木然,虽然,萍很多时候并不能完全给予阿祥一个弱小孩子希望得到的保护,虽然,那个俊武的大盖儿帽从来只是出现在阿祥的梦境和幻想里。
......
"阿祥?",萍急切地喊了一句,她终于把儿子给等回来了,这个也才刚刚三十的孤零零的女人,站在楼梯道上,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妈。",阿祥小声回答,迎过去拉着萍的手,低着头,好象觉得一整晚上是妈妈承受了所有的委屈。
萍开始哗哗地流泪。
......
"妈,咱们回家吧。",阿祥说着,轻轻拽了一下萍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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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祥,妈不好。",萍责备着自己,她搂着洗漱完了坐在板床边上准备休息的阿祥,淌落在儿子肩头的那几滴沉默,饱和了愧疚的苦和悲哀的咸。
"妈,我以后不往外跑了。",阿祥仿佛是在给萍认错更象是在安慰她,也自以为很成熟和什么都了解地推测,如果总能够多陪陪妈妈,那她就不会孤单,当天晚上卧室里的事情也就不可能发生。
"妈,我晚上做完作业和你一起糊鞋垫儿。",阿祥正在变音的声带振动着要长大的稚嫩。懂事的他从小就很心疼妈妈,不愿意让她一个人辛苦。
"嗯。",萍轻声回答,坐在那里,环抱着阿祥的手臂牵动他和自己一起轻轻地左右晃动,仿佛在跟随着比钟摆节奏还缓慢一些的静静的摇篮曲。
......
第二天是星期三,阿祥早自习的时候有点儿困,有点儿走神儿......
1992年初夏,端午节前星期二昏昏沉沉没有早起的那夜睡眠,是阿祥难以忘记也似乎值得纪念的,倒不是因为头天晚上家里出现的波折,当然,后者也让他感觉印象深刻。一觉醒来,带点儿恐惧带点儿疑惑带点儿兴奋,阿祥从儿童变成了少年。他不能完整回忆夜里梦中的所有过程,但有些部分却记得很清楚---在波动变形和有些扭曲的课堂里,唐乐乐的马尾辫散开来,象幕布一样遮住了语文课的讲台,漆黑一片......教室的桌子上有班主任张建老师的背影,他跨过一排又一排的座位向后奔跑,却好象总也到达不了教室的最后面......不知怎么回事儿,班主任的背影重叠着又分出了一个人,接着再分出一个,七八个背影和张建老师一样争先恐后地踩跨着桌面......唐乐乐出现在教室后排,站在那里,举着一盏大灯,桔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每闪一下,桌面上就少了一个人,可是,张建老师的背影却还是不断地钻出新的大人......唐乐乐手里的灯重复地不停地在闪......最后,张建老师和分出来的那些人影都不见了,阿祥发现自己也站在教室的桌面上,看到唐乐乐站在前方,正对着自己,面无表情,高高地举着那盏灯......桔黄色的光继续在闪,越来越刺眼......
......
眩目的光线消失成了一根细小的微微发亮的金属丝,然后就一团黑色什么也看不见了。一把手电筒从阿祥头部上方移开。
"郭祥?郭祥?",林燕使劲儿地晃动着阿祥的肩膀。
阿祥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昏暗中注视着自己的满是着急和紧张的林燕的面容,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陌生男子。明白了自己是躺着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又是在哪里,阿祥的手在两侧抓了抓,一把软软的有些潮湿的草,他想坐起来,可是全身无力四肢酸软。
"郭祥,你吓死我了!",林燕带着哭腔儿说,眼神里全是没来得及消散的恐慌和六神无主的担忧,"郭祥?你要不要去医院?喂!郭祥?我是林燕......郭祥?......你躺这儿,我去拦辆出租。"
"林燕?不用......",郭祥微弱的声音没有叫住已经站起来转身跑向马路的长腿儿林燕。
"你是低血糖。我有个表弟和你一样。",那个穿保安制服的陌生男子看着阿祥说,象是在念豫剧里的台词,手里悠悠着一只电筒样的东西。
阿祥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躺在地上了。算是老毛病,癫痫,虽然不属于那种抽搐痉挛的类型,但能够在没有明显预知和警告的情况下,把他拉进无意识的空白和短暂的昏厥。
......
那天傍晚,天刚刚黑的时候,阿祥和林燕在离开油画室返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东诌西扯聊得起劲儿,也根本没有什么反常的迹象,林燕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对张国荣复出的看法,阿祥就突然瘫倒在人行道上了。还好,他摔倒的时候只是胳膊腿儿刮破了点儿皮,没有磕着脑袋。阿祥和林燕没有坐出租车去医院,他俩儿在草地上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学校宿舍了。
阿祥的癫痫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有的,他并不清楚,但等到真正出现明显症状和几次昏倒,他已经上高中了,刚开始还以为是心脏病,结果没查出任何问题,后来去了呼和浩特的军区医院专家门诊,才发现得了个俗称羊角疯的病,那对萍来说,当然是很重的打击,阿祥本来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这下就象是雪上加霜。诊断出来的时候,阿祥自己倒不是特别在乎,因为医生说他得的癫痫是可以控制的,而且并不严重,另外,他还可以把这个病当作借口逃掉暑假操场的军训。
"妈,没事儿的,我得的是癫痫,头上长不出羊角,如果长出来了,我们把它锯掉就行了。",阿祥总那么安慰妈妈。但是,他到底是不是真觉得无所谓,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而且,阿祥特别希望工作以后可以照顾妈妈,不再让妈妈反过来为自己操劳。高考之前,阿祥在所有表格的"身体状况"一栏全写的"优",他想上大学,想去寻找爸爸的影子。
进了南开以后,班里也只有几个知心的朋友知道阿祥的身体状况,林燕是其中唯一的女生。除了针对消化道问题的治疗,很固执地,阿祥从来不去开不去服用任何管癫痫的药。他很庆幸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昏过去的经历,但那天从油画室回来,阿祥觉得心里开始有点儿害怕了。当天夜里,宿舍的卧谈会上,阿祥没怎么说话,他翻来复去睡不着,几乎到半夜的时候才合眼。他梦见了宿舍的阳台上,长腿儿林燕全身赤裸地倚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风铃呵呵地笑,挂在细绳上的一根根互相碰撞的空管儿,变成了一个个悬挂的棺材,每打开一个,看见的都是阿祥自己苍白的脸,他一把打落了林燕手里的风铃,可它还没掉在地上就变成了几只扇着翅膀的黑鸟,呼啦啦地飞跑了,黑暗中,林燕还在那儿呵呵地笑,她的背后隐隐约约地走出一个也是裸体的人,好象是周伟,也好象是平头的画家,又从身后抱住了林燕,亲吻着她的脖颈,上下抚摸着......阿祥半夜醒来,去水房冲了个冷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