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油画1
"600元,您点一下。",银行柜台玻璃窗后面,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出纳把钱和存折从小槽递了出来,淡淡地笑了笑,眼睛又很灵活地眨了眨,好象是在说,"你看,我长得是不是真优美?",阿祥正要微笑一下表示"谢谢。",却被旁边囫囵的一句把思路给打断和引开了。
"一...吗...之...大..关门?(你们几点关门?)",旁边窗口,一个老人抖抖嗦嗦,半边身子好像瘫了,口齿不清地问柜台里面的营业员,讲话很吃力,好像声音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爬出来,半中腰又掉下去几个字。他也得了中风?阿祥心想。
......
坐在轮椅上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猛地咳嗽起来,头不由自主地颤动,"刚...谢..喝初?(刚下火车)?",他看着萍和阿祥,浑浊的声音,浑浊的眼神。
"阿祥,过来,叫姥姥,姥爷。",萍的母亲把有些怯懦的阿祥拉过来,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搂着阿祥哭上了。
阿祥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仅仅见过两三回的短头发老太婆对自己这么有感情。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姥爷以前从来没有来内蒙看过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病要坐在一个有轮子的椅子上,脸还是歪的,口水淌了一下巴。
暑假的时候,萍带着阿祥回老家探亲。阿祥就要上小学四年级了。这是阿祥第一次离开内蒙,他心目中对塘沽已有的印象都来自萍的描述和他姥姥来内蒙看他们的时候所带的照片。阿祥和萍一样,对那次旅行都没有特别大的热情,他从萍那里听到的这个城市,好像总有笼罩着灰蒙蒙的颜色。
阿祥那次暑假结束不久,他歪嘴的姥爷就死了。阿祥和萍好像都没有怎么悲伤,虽然,萍几次握着阿祥一周岁的照片偷偷的哭都没有逃过儿子的眼睛,阿祥以为又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够强壮而让妈妈伤心了。
......
阿祥从老人身边经过,他放慢了脚步,想去搀扶他一下,但又没有,他把钱和存折揣在了口袋里,有点儿不那么干脆地走出了银行,心里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
"周伟,我这儿出600,车的事儿你也别发愁了。",阿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人民币递给周伟。
"郭祥,你自己那儿还够用吗?",林燕问阿祥,"你最需要营养了,再说,药费学校不是只报销90%吗?"
"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惨,我这儿没问题。",阿祥笑着说。
"阿祥,还是算了,我的1500再加上燕子的300块,应该差不多。我再跟修车老板商量商量,兴许价钱还能再侃下来点儿。",周伟把钱递回给阿祥。
"你们怎么这样啊?!我还没穷到被补助的份儿上呢。",阿祥把钱又塞回到周伟手里,转身就走了,天空一片阴霾,看样子要下雨了,阿祥的脸颊好象有些湿润。
那天晚上,阿祥睡觉前发现了自己枕头底下的东西,是一页折成一半的信纸,里面包着六百元钱。信纸上是周伟写的几句话,
"郭祥,咱是好兄弟,你不要生气。我和林燕都一致同意不能让你花钱。她说,这笔钱可以先记在帐上,等大学毕业了连利息一块儿算。呵呵。"
阿祥把钱和纸条放在了抽屉里,坐在那儿寻思了好半天。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情景,穿着西装的周伟,手牵着一身红旗袍的长腿林燕,站在一个闪着红光的大喜字前面,阿祥挑着一只挂在细绳上的红苹果,去逗周伟和林燕,他俩就在自己面前使劲儿地亲嘴儿,林燕一会儿功夫就把周伟的嘴唇亲的又宽又厚又长。阿祥想着想着,呵呵地乐开了。
......
"......海的女儿......油画模特,需要腿部修长,......报酬一千元...",一幅以女孩背部为衬托的一尺见方的广告让林燕停了下来。
"哎,你说我能行吗?",林燕问旁边的同宿舍的女同学。
"别傻了,一看就是要特殊服务的广告。给一千块,恐怕是要摆那种造型。",女同学说。
"看着不象。不过,可能得裸体,要不就不叫海的女儿了。",林燕又多看了那个广告两眼,默默地读着上面画家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
"郭祥,我想跟你商量点儿事儿,程序设计实验课下了,你到六教自习室找我阿。",林燕在阿祥身后探出个脑袋,小声说。
"噢,知道了。",阿祥非常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两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几教?",林燕觉得阿祥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六教自习室,找你。",阿祥眼睛还是没离开电脑屏幕。
林燕满意地拍拍阿祥的肩膀,又说,"不许带周伟来,阿。",然后转身走了。
......
"不好说,广告我是看了,没觉出什么不对劲儿,可是,这年头儿,骗子太多了。",阿祥说。
"所以我才让你跟我一起去吗。",林燕说。
"你干嘛非得瞒着周伟?",阿祥问。
"不行不行,他最死脑筋了,而且,他说.....",林燕犹豫了一下,没把要讲的话说完,然后象是自己一个人唠叨,"我打电话的时候,没听出那人是男是女,要是个女的,我就自己去了,要是个男的,我得有人陪着。"
"你脑筋也轴死了,你让我看你不穿衣服,周伟会怎么想?",阿祥说。
"啊呀,谁说让你在旁边看着了,我说让你陪我去。",林燕说得有些着急,嗓门儿高了一点儿,弄得她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轻轻地说,"我就想做海的女儿,多浪漫啊。"
阿祥觉察到林燕眼睛里的憧憬,他有些被感染地端详着她清秀的脸庞,想像着盘坐在礁石上的裸着的林燕,忘情地思念浪花里的恋人。
......
"你好,我叫陈飞。",一个比较瘦的平头迎了上来,看着很利落,很秀气。
"你好,陈先生,我叫林燕,这是我同学,郭祥,他陪我来的。",林燕说,他对这个平头印象还挺好,但因为对方是个男的,难免还是有些顾虑。
"我不是先生,不过也无所谓。",平头爽快地来了一句。
"啊?!",林燕和阿祥都没有出声,两个人半张着嘴看了彼此一下,然后就交换了眼色,各自心领神会,保持镇定。
"你到更衣室里把衣服换下来吧,我们看看形体感觉。",平头女士如同惯例地说。
"噢。",林燕回答。然后她朝阿祥撇撇嘴做了个手势,让阿祥出去待着。
阿祥立刻明白了林燕的意思,"那我在外边等你。",他退了出去,有些害羞地看了看那个平头女画家,快速扫视了一下屋子墙上的作品,一种很大胆很张扬很浓郁的人体表现,阿祥觉得新鲜也非常刺激。
他在走廊里等着,一种好奇心让阿祥觉得心里痒痒,他特别想看看屋子里面的林燕。其实,野外的那天夜里,他是看到过的,但,也许是因为头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人体绘画,阿祥觉得,漂亮苗条的林燕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然后一件一件脱去身上的每一层......还有,那个平头的女人,她会不会?阿祥开始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