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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小人和老人的离去

小凯 《妈妈别哭》 都市小说 2010-03-11 08:45 责任编辑:李子木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277 · CHAPTER-00026496

"坚决打击刑事违法犯罪行为,保障社会安全......",两只成45度夹角的闪亮的高音喇叭,在天蓝色的挂着横幅标语的小卡车顶上,向前方几公里远的范围响亮地播报,"宋志强,流氓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李春虎,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7年,董殷德,杀人罪,判处死刑......",一列大卡车上,一群光头的男子,有高有矮,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描着大黑毛笔字的白底儿牌子,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每一光头的斜侧都站着一名面色严肃而端正的白制服红领章的公安干事。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一次例行的严打刑事犯罪的游彳亍。小城每在这种时刻,邪恶的东西就丝毫不留地全被扫除在九霄云外了,几条主要街道上,安宁、好奇和欢喜融汇在善良的人流里。

宋科,是和阿祥一个幼儿园的,也在小班。他是个调皮的孩子,和阿祥打过架,把阿祥的脸抓破过。阿祥挺害怕宋科的,有时候上厕所小便如果看见宋科在里头,阿祥会跑出去躲在外面一直憋着,什么时候确定宋科离开了,什么时候才敢进厕所。在阿祥心里,这个宋科是个没事儿找碴儿的坏孩子,像狼狗一样,两只眼睛总是恶狠狠的。

宋科也是宋志强的儿子。在那次游彳亍之后,很快的,大家都知道了小霸王宋科原来是个流氓的儿子,幼儿园里大家给他起了各种各样的外号,什么松花蛋啦,送屁股啦,好多好多不同的称呼。那个宋科自从有了这些冠顶花翎之后,就不象从前那么嚣张了,之后没多久,他也不再来幼儿园了,听说他全家都搬走了。至于宋志强到底犯的什么罪,耍的什么流氓,阿祥只听大人们说过他是在工人俱乐部对面的男厕所里被抓住的,至于宋志强都在那儿干了些什么,那是禁忌的话题,大人们都难以启齿,阿祥自然就更不知道那个宋志强有多可怕了,但至少,阿祥在小学三年级之前,从来没有胆量接近那个工人俱乐部对面的男厕所。

没有了宋科,阿祥在幼儿园里的日子快乐多了,脸上被挠伤的疤痕也慢慢消失了。

......

"过来,过来。",对门的红眼睛的俄罗斯老太太绕着木床嘻笑地招呼阿祥。

阿祥却吓得又哭又叫,"妈妈,快,妈妈。",他在床上跑过来跑过去,想躲开老太太就要够着他的双手。阿祥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妈妈只是笑嘻嘻地站在屋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恐怖的红眼睛的老太婆伸着枯枝一样的双手要抓走自己。也每当出现这种追逐经历的时候,阿祥在之后的很短时间记忆里都是空白的,直到俄罗斯老太太离开屋子以后,他才会完全恢复神智。

"妈妈,我害怕。",阿祥说,"我们把蜂蜜给她吃吧,我怕咬。"

哈哈哈,萍忍不住笑起来,看着阿祥皱着眉头的小脸,说,"奶奶喜欢你,她不咬人。"

"那她眼睛怎么是红的?",阿祥问,还没等萍回答,他又问,"她喜欢我干嘛要抓我?"

"那,我们家的酸奶疙瘩是哪来儿的?",萍问。

阿祥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又问,"她会不会把我们养胖了以后都吃掉?"。他显然是把俄罗斯老太太当成妈妈讲的童话里的老巫婆了。

萍又是忍不住的笑。阿祥心想,妈妈一定是中了巫婆的魔法,要不然不会这么高兴的。他要保护妈妈。

第二天,阿祥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捡了一根小树枝,把它夹在了家门的铁把手上,他想,这样的话,红眼睛的老巫婆就以为他和妈妈总也长不胖,他们就不仅总能有她送来的酸奶疙瘩吃,而且也不用害怕被抓走吃掉了。

阿祥的办法好像很奏效,让他心惊肉跳的床边追逐似乎再也没怎么发生过。

那年冬天,出乎意料地,俄罗斯老太太下楼打开水在楼梯上滑了一跤,竟然死了。她临终前,萍带着阿祥去医院看望过。病床上,俄罗斯老太太象是瘪了的哈蜜瓜皮。她的手仍然象枯枝一样,但似乎已经没有了抬起来的力气。角上挂着分泌物的眼睛好像也不那么红了。

"孩子,来。",老太太虚弱地招呼萍和阿祥。萍走过去,拽着有些犹豫的儿子。

老太太慢慢弯起手臂,伸到枕头底下,取出一串坠着十字架的项链,看着萍,下巴点了一下,说,"姑娘,收下吧。"

萍摆摆手,觉得不合适。老太太的手又伸出来一点儿,那个十字架垂落在她的指缝间,轻轻地打着悠。阿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一摆一摆的银白色的东西,忽略了视野里其它的所有一切。

"阿祥,让奶奶亲一下。",老太太微笑地说。

阿祥醒过来神儿,后退了两步,顶着萍的腿,不愿意上前。

"听话,阿祥,让奶奶亲一下,",萍弯下身跟儿子说,"去,奶奶可喜欢你了。"

阿祥用手拧着萍的裤腿儿,看着老太太,还是不太肯。萍抱起阿祥,把他放在病床边上,几乎就放在了老太太的臂弯里。这个虚弱的老人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够起脖子,把阿祥搂在了怀里。

"嗯---",老太太搂着阿祥,满是皱纹的嘴唇在他的小脸蛋上湿乎乎地带劲儿地长长地亲了一下。

萍和阿祥从病房里出来不久,老太太就离开人世了。萍在病房外面的长凳上坐了很久,挂在对面墙上的医院文明守则玻璃框里,是阿祥和萍的影子,他侧躺在萍的怀中,三心二意一无所知地摆弄着萍的衣角,萍,发呆的表情,湿润的双眼,一行未落的清泪。

晚上临睡觉,阿祥在解衣扣脱褂子的时候,发现了自己口袋里老太太的那串坠着十字架的项链,他很兴奋,但却没有立刻告诉妈妈,他怕妈妈不让他留下它,偷偷把项链藏在了褥子底下。萍后来才知道有那串十字架。那幅银白色的金属链儿,是萍和阿祥所拥有的俄罗斯老太太留给他们的唯一的纪念,虽然他们都不懂那个十字架到底象征着什么。尽管阿祥对红眼睛老太太追着自己跑的情景始终心怀忐忒,但,这串曾放在他口袋里的项链也让他对那个不再住对门儿的老人一直保留着一种很温暖很亲近的感觉。

俄罗斯老太太的房子空了一段时间之后,搬进了一个钳工,湖南人,黑眉毛大眼睛,一个单身汉,一副煤油炉,一种劲风般的爽快,也一股炸辣椒的熏呛,阿祥和萍都讨厌也喜欢这个新邻居。他有着一种温暖寂寞里的快乐,一脸憨厚却非愚钝的诚恳,一副肌肉发达不会侵犯的体格。萍喜欢着他对自己与阿祥的和善,阿祥也喜欢这个大人下班后在走廊里吹起的欢快口哨。当然,母子俩都经常被对门的单身汉炒菜的油烟呛得咳嗽,一大一小也在萍的故意中跟这个好似无牵无挂总爱穿着篮球背心儿的他保持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