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单号
绵软的长草埋没了萍的牛皮靴子,她的方格裙被傍晚的风吹得轻摆,象一朵欲望谷里的罂粟,将柔美的曲线勾勒在诱惑而奔放的山野。身旁,盛牛奶的铁皮桶敞着短粗的圆口,仿佛满溢着青春少女的丰润和甜美,让浓浓的乳香弥散在转着风车的红砖磨坊和山坡上慵懒的村庄。湖边骑马的英俊金发少年,吹着口琴,把属于花蕊深处的深情悠扬地点缀在萍的发际……
萍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柔暖的火焰媚然地流动,又酥软地坠落在碧蓝眼睛般的温泉里。
……
一双铅灰色的手摁倒了萍,撕破了她绣着花边儿打着百折的翻领衬衫,一把大剪刀喀嚓一下,萍红褐色的长辫子落在了地上,扫过几滴血迹,银白色的链子从她脖颈上猛地被扯断,勒出一道紫红的印子。杨建超,穿着草绿色毛昵军装,手持皮鞭,在长条木板地上踱来踱去。
堆着干草的棚子里,满身是伤的萍被一条铁链捆绑着,她扭曲着肢体,可是链子的一头有个十字架沉重得让她无法逃脱,杨建超踢掉火炉上炖着的土豆牛肉,将一把长铁铲子伸到火里,等它烧得通红,举着它一脸狞笑地向铁索中挣扎的萍走来。
“啊--”,萍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一身冷汗。看看四周,没有草垛,没有火炉。
阿祥侧着身子,眼睫毛连动也没动,依然沉浸在梦乡里。萍躺下来,没有合眼,在夜的朦胧中,几种景象在她眼前不停切换,穿着格子裙提着水桶站在湖边的美丽的俄罗斯姑娘,澡堂更衣室里背对着自己的俄罗斯老太太和她肩上被稀疏头发遮掩的大块伤疤,茫茫草原上拖着皮箱跋涉的满脸汗水的褐发姑娘,白皙脖颈上挂着的十字架反射的跳跃的光芒……
梦与记忆交织在一起,包罗了星辰下的睡意,让萍的这一夜显得孤独而漫长。
……
“萍萍,我说你就别再推了,我看人家挺有诚意的。”,嘟嘟嘴的付桂英在食堂餐桌上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粉条,头也不抬地跟郭萍萍说。
萍没有做声。
“哎,我说。”,付桂英抬起头,用筷子敲敲萍的铁饭盒,“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带着个孩子……”,萍说了一半,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那你总不能自己过一辈子吧?”,付桂英一副审判似的语气,继续说,“我可跟你讲,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再说了,人家又有技术人也厚道,工龄也长,这就是掉在你碗里的肥肉,你不吃,可就飞了。
萍也开始扒拉饭盒里同样的白菜粉条,依然不做声。
付桂英看了看左右,把声音压得很低,探着脖子凑近萍,说,“老不那个,你不……”
“去!”,萍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付桂英一下,红着个脸,低着头。
“哎,别生气,是我不好。”,付桂英伸出手握着萍的胳膊摇了摇,又劝,“萍萍,我都跟机械分厂会计说好了,她那头作媒,这周末你和那个男的见个面,看场电影。”
萍还是低着头,不作声响。
……
那次约会之前,萍躲在工厂仓库后面大哭了一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象是多年的委屈被搅了起来,让她进也不得,退也不能。她把阿祥放在了付桂英家,还是去了电影院。后排的座位,单号。她在加演片开始以后才进了电影院,好半天找到了那一排,正准备请人让让往她的座位走,却看见了空座旁边正瞅着自己的那熟悉的浓眉大眼。“是你?”,她眼神传递着惊讶。萍一阵害羞,背转过身,连挤带跨地出了那排,跑到了电影院外面,外面一片亮堂,萍突然感到一种喜悦,一种解脱的希望。
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正是萍和阿祥住家的对门儿,他叫陈爱国。那天,萍跑出电影院的时候,他也追了出来。一个看似巧合的刻意安排,陈爱国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来表示他对萍的喜爱。
陈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城市报纸上刊登过对他的表彰,他是公认的模范典型,大家的好榜样,也就是说,他在厂里再干没多久,就会入党,就会升级,将来会变成主任、科长,还有可能培养成厂长甚至是书记。萍是受过处分的,是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的单身母亲,她只不过是燃气罐储备车间的普通工人,在厂里不管再干多久,都不会入党,更不会升级。但是,陈爱国好像对这些等级的差异都不在乎,他喜欢萍,也愿意和萍一起养育阿祥。
阿祥即将上小学的时候,他和妈妈搬的家,住了一个将近30平米有院子的平房。在他们的新家里,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共同前进的结婚照。家里的收音机也换成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样的温情和完整都还是萍与陈爱国的甜蜜愿望,也是萍和陈爱国计划好了也交了结婚申请表的,然而,在阿祥还没到六岁半的时候,萍和爱国还没有来得及去圆的,他们映着红双喜的幸福梦想全碎了。
“陈爱国,思想品质恶劣,盗窃国家公共财产……”,厂广播喇叭在告诉人们什么叫人不可冒相,海水不可斗量,什么叫披着羊皮的狼,什么叫阶级敌人。
陈爱国的煤油炉子坏了,他把走廊里的电线接到了自己屋子里,想给他新买的电炉子供电。结果,查电表的师傅发现了这种拔社会主义羊毛的卑鄙行径,把陈爱国毫不留情地举报了。陈爱国从领导看重大家尊敬的新一代未来的接班人,变成了被人唾弃的公贼和狡猾可耻的两面派。大家发泄了所有曾经对他的钦佩和羡慕,把他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嚼得稀烂,有人还编了顺口溜,说是凤对凰,贼配娼。
陈爱国和郭萍萍之前递交的结婚申请被告诉需要重新考虑。一对儿喜鹊还没登枝就飞散了。陈爱国倒没有受什么刑事处分,他被免除了先进工作者的称号,被降了级,没入成党,他被重新安排在了厂单身男宿舍楼里,不管他再在厂里干多久,都一直只会是一个普通的钳工。
萍,为了这个两相情愿的分手,又哭了一场。
那天,阿祥因为连着几天没交加餐费,被幼儿园大班徐阿姨叫去训了一通。阿祥坐在
办公室的长桌子的对面,一道从窗外灌木缺口切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小阿祥的身
上,他低着头,想避开刺眼的光线,也不敢抬头看徐阿姨严厉的脸。
办公室里很静,长桌子上,一把闹钟嘀嘀哒哒地数着流过的分分秒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