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燃气罐 . 照相机 . 瓶胆
"郭萍萍,这个阀门要拧松一点。",安全科主任刘建超在指导郭萍萍正确使用燃料罐。他几乎是从背后环抱着萍,左手挨着她的大腿,右臂重叠着郭萍萍抬起来握着燃气罐的胳膊,一双大手像要把她的右手钉在那个阀门上。
"刘主任......",萍嘟哝了一句,想错个位置,但没有了脱身的余地。
刘建超的头偏到他面前这个小母羊羔的左耳,萍感到很热很重的呼吸,她想躲开,可刘建超提起她的左手,把它也扣在了燃气罐上,"今天晚上我加班,我在办公室等你。",他有些类似虚脱地喘着气说,把萍紧紧夹在竖立的大铁罐和自己魁梧的身体之间。铁罐的底部在蹭动和挪移,罐体前后晃动着。
空荡荡的车间里,那个刘建超已经满足和慌张地溜了,透过弯曲的管道和重型器械,是郭萍萍抽泣的背影。她左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想哭出声,似乎是要硬吞下许多难以抚平的苦楚,一脸的泪水把她娇柔的面容洗得糊涂一片。萍萍的右手依然握着燃气阀,那个大铁罐,看着比她还要高。一个念头闪过,萍萍收住了哭泣,也许,也许她可以让这个燃气罐里的东西去结束一切......可是,又一个念头闪过,那,阿祥怎么办?......萍又开始哭泣,像被高压释放的悲伤从她捂着嘴的指缝里泄露出来。面前的铁罐来回微微摇摆,仿佛一种无可奈何的同情和推却。
......
"妈妈,阿姨今天给我们烤土豆了。",阿祥蹲在地上一边抠泥巴,一边看着正在停自行车的郭萍萍。
萍没有说话,过去牵着站起身的阿祥,走进了苏联式大排板的工人宿舍楼。他们住在二楼,一间紧挨着水房和厕所的12平米多的长方形格子。他们的家对门儿,住着一位俄罗斯老太太,一个孤单的老人,很多年以前从苏联逃到了内蒙,虽然有一点儿口音,但中国话说得算是相当好的。
"妈妈,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阿祥问。
萍坐在床角哭了。
"妈妈,别哭。",阿祥凑过去,拉着他妈妈的手,"妈妈,别哭,我肚子不饿了。",阿祥也开始掉眼泪儿。
萍弯下身一把抱住阿祥,紧紧搂着他的脑袋,哭得更伤心了。一块发黄的小冰块儿砸在了窗外的晾衣架上,崩得粉碎,有几粒打在冷冷的窗玻璃上,没粘住,全掉了下去。外面,冰溜子开始消融,又是一年的春天。时间过得很快,阿祥已经快四岁了。
屋子里面,岁月却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一切还是那么简陋。母子俩住着的小屋子中间,靠墙依着个脸盆架,上面挂着一面写着‘实现四化’几个红字的镜子,左上角,夹着一幅黑白相片,那是阿祥一周岁的时候照的。
......
"笑一笑,看这儿,对,笑一笑。",摄影师站在木架上的大方盒子旁边,一手拿着一根开关线,一手转着一只小拨啷鼓。
哗,闪光灯把背景墙上和电影天仙配里相似的景观一下子显得生灵活现。阿祥被忽闪得有些发愣,摄影师微笑着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等候的郭萍萍,问道,"要照个母子合影吗?"
"不了,刚才添表的时候我写的只照一张。"
"我给你们照个合影,挂在门口像框里,不收你钱。",方脸的摄影师和气地说。
"真的!那谢谢你了。",萍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领口,走到阿祥坐着的板凳边上,抱起孩子,"谢谢你了,同志。",她又补了一句。
"妈妈,要尿尿。",阿祥口齿不清地叫。
"待会儿,照完像妈妈带你去。",萍歪着脖子,脸颊轻轻挨着阿祥的头,脸上浮着幸福和甜美。
"嗯,好,看镜头。",摄影师说。萍萍天生就很上像,在镜头前也很自然和放松,淡棕色的迪卡外套很合身,大红色的毛围巾衬着圆圆的苹果脸,整齐的留海儿,两把麻雀辫子,有点儿土,但挺好看。
"准备好,笑一笑。"摄影师说,他按下了快门,去记录温馨的人间一瞬。
"哟,怎么搞的这是。",闪光灯这次没有亮,灯泡烧了。摄影师和萍都有点儿扫兴。第二张照片虽然照了,但没有去冲洗,部分曝光的胶片上实际只有萍模糊的半边儿身子,好像是歪着头,里面也没显出阿祥的轮廓......
"妈妈,要尿尿。",又是一声口齿不清的嚷嚷。
萍有些失望地带着孩子离开,但至少在一个星期后,她取到了装在小纸袋里的底片和两张阿祥的相片,阿祥看着好像坐在开满鲜花的湖边凉亭里,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脑门儿,探起的小手。那天,萍去买了一面新镜子,下面刷着几个红字,‘实现四化’。
......
"妈妈,别哭。我给你唱小兔子乖乖。",小阿祥安慰妈妈。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阿祥停了一下,肚子里咕噜噜叫上了,"妈妈,今天我们吃什么?"
萍挂着眼泪的脸一下子地笑开了,她抹了一把鼻子,问,"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韭菜炒鸡蛋。",阿祥说。
"妈妈给你做韭菜炒鸡蛋,做一大盘。",萍看着阿祥说。
"噢---,吃韭菜炒鸡蛋喽,吃韭菜炒鸡蛋喽。",阿祥高兴地蹦了起来。
"哎哟。",萍的脚被小家伙踩了一下,她把腿收回来,疼得直挤眼睛。
"妈妈,对不起。",阿祥蹲下身,用小手去揉妈妈的脚,"妈妈不疼。",他边揉边说。
"好了,妈妈不疼了。",萍笑着抓了抓阿祥的脑袋,接着说,"帮妈妈摘韭菜好不好?"
屋子虽然小,虽然很朴素,但很干净整洁,一大一小两床花被子顶着两只绣着鸭子的枕头,一只保温暖瓶安然自得地坐在方桌上,蓝色的金属网圈里那只光亮的瓶胆表面映着房间一角坐在小椅子上摘菜的阿祥和萍,阿祥的人形被拉得老长,萍却被压得很短,看着好像是父女,也好像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