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重返乌云山庄
路漫漫,漫漫长夜路。
路的尽头已到达。
但还没有看见死亡,也不曾看见刀山火海。
却已看见了乌云山庄。
乌云山庄那间有十二扇门的地下石屋。石屋依然如故,甚至连那个破了一边的大木笼子,也不曾有人动过。
不同的是,十二扇门的旁边,多了十二个紫衣人,十二个紫衣人的手里各自攥着一杆长枪。
木笼子的顶上坐着一个人。这人戴着一顶斗笠,帽沿低低地压着眉梢,使人无法看清他的脸——即使他不戴斗笠,也绝不会有人看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脸上蒙着一块紫色的绸布。这人的衣着却十分华丽,穿一身墨绿色丝绒秀花滚边长袍,披一袭长可及地的墨绿色绸缎披风。
这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俨然一尊石雕。
鲁歆梅走下石阶的时候,这人仍然动也不动。
鲁歆梅抱拳揖礼,道:“禀大护法,人已带来了。”
绿衣护法缓缓道:“我知道二位绝不会让我失望。”
鲁歆梅道:“承蒙大护法夸奖。属下的任务是否已完成?”
绿衣护法道:“没有。”
鲁歆梅抱拳揖礼,道:“请大护法分咐。”
绿衣护法轻咳了两声,道:“先点了姓伍的小子的穴道。”
绿衣护法接着又道:“给他解药。”
毒是由鲁歆梅下的,当然由她解毒。解药与失魂散一样无味无色,却和失魂散一样的有效。
伍小怪服下解药不过半袋烟的工夫就清醒过来。
伍小怪清醒过来就怔住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十二扇门,巨大的木笼子,还有那四十八级台阶。
我们不是在涞源镇迷糊姥姥的烧鸡店里吗?
他清醒了,却又糊涂了。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女人的笑声。笑声来自他的身边。他蓦然回转身,然后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迷糊姥姥的笑脸。
于是,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过了一会,他的脸色倏然变了,失声道:“你是……”
鲁歆梅重新撕下人皮面具,咯咯咯笑,道:“梅姑娘的失魂散味道怎么样?放在迷糊烧鸡里味道是不是更好一些?”
伍小怪忽然叹息一声,道:“想不到天下第一毒女,也为了莫须有的珍宝许愿来凑热闹。”
其实,鲁歆梅已经加入了一个新的帮派。可惜她刚才与绿衣护法的对话,伍小怪并没有听见,所以才会如此想,如此说。
鲁歆梅听了伍小怪的话,一点也不生气,嫣然一笑,道:“阁下可知道,女人这一生最喜欢的是什么?”
“难道不是男人?”伍小怪道。
鲁歆梅一字一顿,道:“绝对不是。”
“哦?那还有什么能打动女人的心?”
鲁歆梅笑眯眯,道“女人和男人一样,最喜欢的是金银珠宝和权力。”
“这样说来,第三位才是男人?”伍小怪也在笑。
鲁歆梅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不错。男人的一生也是一样,最喜欢的首先是权力,其次是金银珠宝,然后才是女人。”她一抬手,堵住了伍小怪的嘴,继续道:“男人有了权,就不愁拥有其他两样。而女人对权力则无所谓。女人只要拥有大笔的金银珠宝,有没有男人都不重要。”
“你这个人倒不怎么样,但对人生的认识却颇为精僻。”伍小怪看了看四周,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姑娘带我等来这里干什么?”
鲁歆梅莞尔一笑,道:“这地方有什么不好?”
伍小怪冷声道:“天底下也许再找不出,比这里更让人讨厌的地方了。”
鲁歆梅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我们才要带你到这里来。”
伍小怪凝视着她,道:“你打算让我们在这里呆一辈子?”
绿衣护法插话,道:“伍小怪看来也不笨。”
伍小怪依然在凝视着鲁歆梅,道:“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不饿死,也要渴死。你们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
绿衣护法道:“你又说对了。”
伍小怪道:“阁下带我们来这里,就是要我们死在这里?”
绿衣护法狠声道:“不错。”
伍小怪忍不住转过身,凝视着木笼子顶上的绿衣人,缓缓道:“可是有一件事在下却不明白。”
绿衣护法道:“说来听听。”
伍小怪朝木笼子方向走了两步,“阁下既然想要我们的命,又为什么不在涞源镇动手?”他转向鲁歆梅,接着道:“这个女人使毒的手法可说是天下第一。她要我们死,只怕早已死过两次。”
鲁歆梅道:“我们本来并不想亲自出马,可惜三指邪毒五步蛇那厮和屠夫帮的人,实在太无能……”
伍小怪实在不愿听她罗嗦,于是打断了她的话,道:“借别人的刀杀人,本就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
鲁歆梅忽闪着大眼晴,问道:“这些日子,找上你的人是不是很多?”
伍小怪心里不由一颤,沉吟片刻,道:“冒充燕霞娘子许愿的,想必一定是各位了?”
鲁歆梅没有回答。
绿衣护法也没有开口。
不回答即意味着默认。
伍小怪的脸已经气得发红,双手也在颤抖,厉声质问道:“铁城和小燕子,可是在你们手里?!”
绿衣护法沉声,道:“你已是个将死之人,又何必多问。”
伍小怪哼了一声,道:“阁下既然已经把在下的名字交给了阎王爷,在下多知道一些又何妨?”他又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在下即使死,也想死个明白。”
绿衣护法顿了顿,道:“过不了多久,你一定会知道。”
伍小怪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然后缓声问道:“还要等多久?”
绿衣护法奸黠地一笑,道:“等我们离开这里,再回到这里。”
伍小怪道:“如果你们回来的太迟,我们也许已经成了一具僵尸。”
绿衣护法忽然狞笑,道:“我们一定会在你临死前赶回来。”
伍小怪道:“阁下也不希望在下死得不明不白?”
绿衣护法傲然道:“因为我们教主一定要让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本教雄伟计划的实现。”
伍小怪冷笑道:“所以你们并不急于处死我等。”
绿衣护法抖了抖身上的披风,道:“这本来就是我们教主计划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伍小怪苦笑,道:“在下连你们教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俊是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在下?”
绿衣护法尖着嗓子,道:“因为伍小怪管得闲事太多!你小子若不死,本教的雄伟计划就难以达到。”
伍小怪淡然一笑,道:“谢谢你们教主的抬举。”
绿衣护法也在笑,笑得比猫头鹰叫得还难听,“我们教主一向很少抬举人。”他紧接着又道:“不过受到我们教主重视的人,绝对只有一种下场……”
伍小怪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个下场在下知道。”
绿衣护法道:“我说过伍小怪是个聪明人。”
伍小怪忽然指着漆雕冷月三个人,道:“他们三位都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不知你们教主可否放过他们?”
绿衣护法回答得很干脆:“不可以。”
伍小怪忿忿道:“为什么?!”
绿衣护法道:“因为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伍小怪道:“就因为这一点?就因为他们曾经是我的朋友?”
鲁歆梅插嘴,道:“这难道不是最充分的理由?”
伍小怪愤怒已极,大声吼道:“闭上你的臭嘴……那好,在下现在就与他们断绝朋友关系。”
鲁歆梅气得满脸通红,正想说什么,却被绿衣护法止住。
绿衣护法阴恻恻笑道:“他们同样是死。”
伍小怪的双目似已喷出了火焰,怒斥道:“这又是因为什么?!”
绿衣护法道:“凡是与伍小怪做过一天朋友的人,都只有一条死路!”说着,他转向十二个手持长抢的紫衣人,道:“而且现在就必须死!”然后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十二个紫衣人,俨然一个人一样,齐刷刷把长抢照准漆雕冷月三个人刺了过去。
“慢!”石阶上忽然传来一声苍劲有力的声音:“老夫也与这小子做过一天朋友。老夫是不是也非死不可?!”
这人说话的时候,分明还在四十八级台阶的顶端,现在却忽然已到了漆雕冷月三个人的身旁。
这人身穿一件紫色长袍,戴着一个斗笠;斗笠低低地压在眉梢上。
紫衣人?
怎么会是紫衣人?
每一个人都为之一怔。
绿衣护法虽然仍旧未动,可是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紧握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声响。
紫衣人慢慢地摘下头上的斗笠,也没有看清他手上有什么动作,斗笠突然间闪电般直射向绿衣护法的面门。
绿衣护法的反映居然也不慢,蓦然横空掠起,斗笠擦着他的双脚疾射向对面的石壁。然后,绿衣护法又飘然落下,依旧坐在木笼子的顶上。
然而,等他看清紫衣人的脸,他的目光里已充满了惊愕与恼怒。
伍小怪看清这人的脸,不禁也大吃了一惊。
这个人霍然竟是“酒仙”柳雨田。
只见柳雨田袖袍一拂,数点酒星便飞入了漆雕冷月三个人的鼻孔。然后,他又一拂袖,拍开伍小怪的穴道,递给伍小怪一个百年的老葫芦,瞪着眼,道:“发什么愣?还不快给他们灌酒。”
伍小怪不解,道:“灌酒?”
柳雨田气道:“呆子!那是解毒酒。”
伍小怪大喜,迅速拔掉葫芦嘴上的木塞。三个人先已嗅入了柳雨田袖袍中喷洒的解毒酒,此时每人又被伍小怪捏住鼻子,一连灌下两大口酒,片刻就陆续醒转来。只是翠花花被酒冲得泪流不止。
双肚眼长不大清醒过来,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又跌进了云雾里,脸上的表情就好像遇到了恶鬼似的。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这一辈子都不愿再见到的人。
这人身穿一身紫色劲装,五十多岁,腰上围着一条宽宽的镶银革腰带;宽宽的革腰带上,插着二十八枚窄窄的追魂飞镖。
这个人何时现的身,大家显然都没注意到。
然而,当大家看见他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出了,围在他腰上那个插着二十八枚追魂飞镖的镶银革腰带。
双肚眼长不大对这个人当然是更熟悉,也更仇恨。这世上最让他永生难忘的仇家,除了东海十二鲨的老四“追魂飞镖”汤迪,只怕很难找出第二个来了。
所以,双肚眼长不大的一张脸,忽然间变得像遇见了恶鬼似的,也就不足为怪了。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看来此话倒确有些道理。
汤迪看见双肚眼长不大的时候,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双肚眼长不大也努力挤出一脸的笑,却笑得尴尬。他的一双手甚至还下意识摸了摸圆溜溜的肚皮。
圆溜溜的肚皮上,长着两个肚脐眼。
“阁下的人总是长不大,”汤迪笑得十分开心,走到离双肚眼长不大一丈开外处站定,问道:“却不知新添的肚脐眼长大了多少?”
双肚眼长不大没有开口。
面对这样的人,他甚至连屁都懒得放。
屁的气味绝对不好闻。有些人放的屁,甚至臭气熏天。
可是鲁歆梅突然间却放了一个很香的屁。
天底下怎会有香屁?
然而鲁歆梅确确实实放了一个香屁。当然,这个屁不是从她的屁眼里放出来的,而是从她手上的一个香囊里喷出来的。
这个香屁,竟然还配了一个挺不错的名字:“幻春XX”。
这种XX一旦浸入人体肌肤,中毒之人片刻间必将浑身发乌,瘫软倒地。
只听“噗”的一声,幻春XX似一团浓雾,疾速向伍小怪数人罩去。
可惜,鲁歆梅今天却忘了一个人,一件事。
这个人就是酒仙柳雨田。
这件事就是酒仙的酒葫芦里有酒。
最最要命的是,酒仙的嘴里也已含满了酒。
酒仙柳雨田似乎早已料到,鲁歆梅会使这一招。只见他大口一张,猛然喷出一篷酒雾,似蒙蒙细雨般,罩住了扑面而来的一团白雾。
要知道,这幻春XX最大的克星就是酒。况且,柳雨田喷出的又是解毒的酒。
天底下本就没有绝对的事——以毒攻毒,即是最有说服力的例证。
鲁歆梅懂得这个道理。可惜,一切都已然太迟。
正在此时,漆雕冷月的剑已出手。
冷月剑一旦出手,能逃避的人实在不多。
金六手躲不过;马礼平也没有机会逃避;屠老大和屠老二的下场则更惨……
鲁歆梅无疑也不能例外。
所以,鲁歆梅在剑光一闪之际,便倒了下去。
鲁歆梅倒下去的时候,那一双美丽、迷人的大眼晴,忽然睁得很大、很大,她惊讶地盯着漆雕冷月,好像至死也不能相信,天底下竟然真有如此快的剑,如此冷酷无情的人。她之所以能于风风雨雨中,平平安安地走过这三十个春秋,这与她的柔情与美貌有着极大的关系。
在此之前,已经不知有多少男人欲取她的性命。可是这些男人,最终还是被她的美貌所迷惑。
漆雕冷月喜欢女人;尤其爱慕漂亮的女人。但他同时又是一个爱憎、是非分明的人。
鲁歆梅却是头一次遇上这种男人。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死人绝不会再有与人相遇的机会。
绿衣护法忽然咬牙切齿,道:“冷月剑果然冷若寒月!”
漆雕冷月冷冷地,道:“剑冷。心也冷。阁下可有心一试?”
绿衣护法没有开口。不说话也是一种回答。
他倏然纵身,凌空一折腰,双足用力猛登,巨大的木笼子就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朝着对面的五个人飞了过去。
柳雨田狂笑一声,双掌齐推,巨大的木笼子还在半空,就已被掌力震得粉碎。
刚才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木笼子上,所以谁也没想到汤迪会乘机出手。
汤迪本来就以阴险、狡诈出名。他这一次出手,更是比狐狸还要狡猾,比饿狼还要凶猛;他一出手,就制住了早已吓得发呆的翠花花。
绿衣护法笑了。
汤迪也在笑,一种阴森可怖、奸黠无赖的冷笑。汤迪冷笑着,道:“这女人在我手里,她的小命却在你等手里。”
四个人谁都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伍小怪甚至已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