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第三个星期星期一的中午,和上星期一样,上课铃一响,小白就不见了。看着空荡荡的草坪,我的心也好像变得空荡荡的了。
“小白去哪了呢?”我无数遍地问着这个我一时根本给不出答案的问题。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知道小白的去向,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为小白感到担心。
我知道任何一个时代的世道都是如此:它没有悲观主义者想得那么坏,但也不像乐观主义者说得那么好。人的自私和侥幸心理时刻都在指使着人们去犯不同程度不同形式的罪。对那些引人注目的东西,人们有着天生的好感,虽然明知道那些东西本不属于自己,但那些不够矜持的人,总在占有欲和破坏欲的指使下做出一些令人唾骂或令自己悔恨终生的事。我担心的就是小白遇上了这样的人,虽然它很机灵,跑得也很快,但它的智商还不及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直到现在,它甚至还根本不知道世上有坏人的存在,而这是最可怕的,因为在很多时候,觉悟之时往往早已为时太晚,有很多人或很多动物在犯了致命的错之后还想获得生的希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向自己伸来冰冷的巨手。我不希望死神的那双巨手伸向的是小白,我希望永远不要发生这样的事。
“你说小白去了哪里?”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望了窗外很久,小兰好像也在找小白,我想和小兰交流一下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
“我想它一定去了它最想去的地方。”
“难道是回果园了?”
“很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下课铃刚响,小白又准时出现在窗外。回家后我问母亲中午小白有没有回家,母亲说没有。我想小白一定去了果园,下午为了得到这个死死困扰着我的问题的答案,我又去了果园。
“七伯,中午小白有没有来过果园?”
“没有。”
“您确定吗?”
“百分之百的确定”
虽然七伯没有给出我希望的回答,但我完全相信他的话。
“没有回家,又没有去果园,这么长一段时间,小白到底去了哪里呢?”在回家的路上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下去,并且我决定第二天做一件听起来有点愚蠢的事:跟踪小白。
第二天早上,我和小白早早地来到学校。
因为小兰就住在学校所在的村子,所以来得也特别早。小兰看到我和小白在草坪上闲逛,就朝我们走来。
“小虎,今天来得真早呀!”
“因为今天我有一个计划,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计划?”
“我昨天问了母亲,母亲说小白中午没有回家,后来我又问了七伯,七伯说小白也没去果园,我想它一定进村了,我对你们村不熟悉,所以想请你帮帮忙。”
“怎么帮?”
“我也还不清楚,所以来这么早,找你一起商量商量。”
小兰想了许多听起来很有新意的主意,什么在小白的脚掌涂上墨水,给小白戴个铃铛,想法不错,但是不太可行。我们想了半天,头都想破了,也没想到一个十全十美的跟踪方法,而就在这时上课铃却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完了,昨天的生词还没复习。”小兰说完赶紧往教室跑。我也紧跟在小兰身后,跑了一段,我回头看小白,发现它也在往学校后小河边的那条小路跑。
“小兰,学校后河边的那条小路通向哪里?”回教室后,趁老师还没有来,我问小兰。
“通向村里的篮球场。”
“哦,下完第二节课,你带我顺着那条小路去你们村看看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走累了,你还可以去我家喝杯茶,我家就在篮球场旁边。”
下完第二节课,我们就顺着学校后河边的那条小路一直往村里走,一直走到小兰所说的篮球场。
“你看,小白在那里。”小兰在前面引路,转过一条小巷,她先看到篮球场,并喊了起来。小兰喊得有点大声了,她的声音自然难逃被小白灵敏的耳朵捕捉的命运。小白转头看到我和小兰,就兴奋地朝我们奔来,小白跑了一段,小白身后又跟来一只足有一米多高的大狼狗。大狼狗也摆着灰色的大尾巴朝我们跑来。
“小王子。”小兰看那只大狼狗朝我们跑来,大声地对那只大狗喊到。
小白跑过来后,一直摆着尾巴在我身边打转。那只叫小王子的狼狗则一直站在小兰身边,朝我这边看着。我心中的疑问也终于有了答案。
考虑到还要上课,我和小兰又不得不往回走。小白和小王子也跟在我们身后。
“小王子是你家的狗吗?”我问小兰。
“是我大伯家的,但我经常喂它,所以它和我很亲近。”
“是一只土狼狗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前年大伯去看一个当兵的朋友,回来就带了只小狗,他们叫它汪汪,我觉得这名字俗得掉牙,就私自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它小王子。”
“有点像班里的同学叫你灰姑娘哦。”
“灰姑娘不好吗?我就觉得不错。”
回的时候因为边走边聊,走得又慢,结果距学校还有五六十米的距离就听到上课铃响了。我和小兰急冲冲跑回学校,进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已经开始上课。数学老师是个“很讲原则的人”,上第一节课就把他上课的一大堆私人规矩定了下来,其中有一条最能锻炼学生身体素质的是:上课迟到者,罚站一节课,而且为了不打扰到同学上课,同时又不影响上课气氛,迟到者一律站到教室后面那片活动区。更要人命的是,你罚了站还不能赌气,一样要认真听课,因为第二天课前练习,准有你的份,如果练习没做出,后面还有相应的惩罚,惩罚完了,不要紧,准还有下一次受惩罚的机会,反正数学老师的惩罚体系已经相当完善,你如果足够不幸,就有可能因为一次迟到或做错一道练习题而受尽折磨,尝尽数学老师严密的惩罚逻辑的苦头。
我和小兰在教室门前喊完报告,就笔直地站在门前,数学老师正在黑板写课前练习,班里鸦雀无声。
“不用交代,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等数学老师把练习题写完后,才转头对我们说。我和小兰毫无怨言,走到最后那排同学的后面,依旧笔直地站着,眼睛还要一直盯着那个在黑板前晃来晃去的人影。
“许幽兰同学,你认错态度诚恳,平时作业也做得很不错,回座位坐下吧。”也许是因为今天的课前练习做得不错,没有一个人做错,也或许是像常人调侃时说的那样,数学老师今天早上捡到钱了(不是踩到了牛屎),课上到一半左右,数学老师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同学“颁布了大赦令”。
“李威虎呢?”小兰大声问。
“明天的练习题做对了再说。”
“李威虎不坐,我也不坐。”小兰坚决地说。
“请便,但下一次请不要干扰到我上课的情绪。”
我和小兰一直站到下课,下课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罚。”
“和你一起罚站,我倒觉得挺有趣。”小兰说着又笑了起来,她总是笑得那么天真无邪,我看她笑也就跟着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
“两个疯子。”
前面的同学听我们两个刚被罚站了一节课的人笑得那么开心,带着好奇转头来看,看了半天一无所获,就只能用类似的回答来告慰自己空白的好奇心。
下午,下完课后,我和小白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小兰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转头回看,小兰正骑着她的自行车朝我驶来,小王子紧跟在她的身后。
看见小兰骑着自行车朝我驶来,我站在路边长着小草的地方,等她。
“快上来。”
“你的车这么小,能承受得了两个人吗?”
“我爸都承受得住,你会承受不住吗?”
“但是。。。。。。”
“但是什么,难道你还怕别人嘲笑你不曾?有时候你要相信,其实他们才是愚昧的大多数,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与他们何干?”
“还在婆婆妈妈的,快点,不然我就走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小兰说得好像有点正确,就跳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自行车在那条横穿稻田的路上缓慢地前行着,柔和的阳光传递着金秋收获前的幻想。绿油油的稻田吹来清香的风,稻草人微笑着向每个行人招手。
“你去哪里?”我问小兰。
“果园。”
“去干嘛?”
“你不是说果园的葡萄都熟透了吗,我也想去看看。”
“七伯一定会喜欢你和小王子的。”
“那还用说。”
小兰总是这样自信又活泼。
“坐稳了,我可要加速了。”当看到果园时,小兰回头朝我喊到。
自行车像一只离弦的箭,飞过果园前的那道斜坡,停在瓦房外的那块平地上。小白和小王子也箭也似的飞驰过来。
一听到半点声响,大白就马上跑了出来。大白肥壮了很多,可喜的是,我的小白可能很快也要当妈妈了。小白看到大白跑出来,马上跑过去,然后对小王子汪汪地叫了几句。小王子好像还有点害羞,一直不敢靠近大白,后来还是大白主动靠近它,在它身上嗅了嗅,然后跑开了。整个下午,大白都只和小白一起,再没有靠近小王子。
“这位岳母娘,好像不太喜欢她的这位金龟婿呀。”小兰也发现了这一点。
“刚开始嘛,慢慢熟悉了就好了。”
“但愿如此吧!”
我介绍小兰给七伯认识,七伯问小兰父亲的名字,后来知道她父亲是他当年的同学。七伯还讲了一些他们当年的感人故事,并感叹:那些曾经如此平常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变得如此美好。
下午我和小兰每人提一个竹篮,拿一把专门捡水果的不锈钢剪,在葡萄园剪了一大篮子的葡萄,七伯还叫小兰带了一些回家。
有小王子保护,我相信小白很安全,而且那些毒狗的人一般是不会毒本村的狗的,而外村人一般不会愚蠢到闯进别人村里面去施毒。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的记忆力充满了阳光和微笑。在很多个下午,我和小兰穿过那片稻田,小白和小王子紧跟身后。稻田由嫩绿变为金黄,一阵农忙后,稻田上只剩一垛垛金黄的秸秆。一些树的叶子开始枯黄,随风飘落,山上大片大片锯齿草开始枯黄,这一切都在告诉世人,秋天即将走向终结,而冬天的脚步在渐渐临近。
有一天中午下课后,我竟然没有看到小白出现在窗外的草坪上。我去村里的篮球场找小白,却看到小王子正在那和另外一只黑色的母狗寻欢作乐。我顿时觉悟到,为什么这么久了,大白总不和小王子接触,它一定从小王子的身上闻到了污浊的味道,它也一定告诫了小白,但小白没有听。我不敢相信,当小白看到小王子和别的同类风流时,它会有什么感受。
小王子一定认为,对于一只狗,它有绝对的交配自由,因为它们肯定自己是畜生,但在大白影响下长大的小白,却不那么认为,它认为作为一只合格的狗,对于自己爱情的忠诚就要像对主人的忠诚一样,至死不渝!
小白把未来想得太美好,而一旦不小心踩到了现实的香蕉皮,它就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最终难免要重重的摔倒在地,受伤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心灵。
那个中午,我跑回家找遍了整个果园和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小白。下午我又和小兰去村里找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找到小白。
太阳落下山头,冷冷的夕阳照着那片曾经嫩绿迷人而如今只剩下惨白的泥块的稻田。
“小白,你去了哪里呀,你为什么还不出来?你知道吗,没有小王子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还有我,还有大白,还有七伯,我们都在等着你的出现。”
“小白,你为什么还不出来?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知道吗?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什么困苦,我们都可以一起度过。”
我像一个酒鬼一样,几乎在无意识状态中呼唤着我的小白。当我想到我的小白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小白了时,我的眼泪就像汹涌的浪潮从心海涌出,我深刻地记得那种刀绞般的心痛。我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了,我像个木偶人,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步幅极小速度极慢地朝家的方向走着。冷冷的月光照在小河边的水面上,我好像看到水底出现了小白的身影。我举目远望,好像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都能看见小白的身影。我就那样神志不清地走回了家,没吃饭,直接进房里,躺在床上哭了许久之后就朦朦胧胧地睡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到小白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者其他类似的话,我就止不住要流泪,而且好像有流不完的泪。
晚上母亲和父亲也打电筒出去找了,找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家,我只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他们的谈话。
“现在都没回家,看来不会回来了。”
“要回来的总会回来,不回来的,你即使找到了它,它也要走。”
半夜我听到窗子哐当地响了一声,随后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后来还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我伸手去摸小白的小床,一切都像梦一样,在这个天使出来传递爱心果实的时候,我需要什么就出现了什么。
第二天醒来,我看见小白和往常一样安详地躺在那张小棉垫上,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开学前,唯一改变的就是,小白肥壮了,这种肥壮虽然交织着泪与恨,但无论怎么说它带给我更多的还是希望。
吃完早饭,小白送我到村前,就没有继续往前走了。我知道,对于小白,那个曾经美好的地方,现在已经被彻底污染。它不想去接近它,因为它怕自己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
下午小兰骑自行车到我家来看小白,厚颜无耻的小王子也跟来了,但小白一直躺在房里,不愿看那个卑鄙的负心汉。后来小兰再来,小王子就再没出现过。
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只是天气有点冷了,我们也开始注意到要加强小白的营养,并早早地就开始准备着迎接一群小家伙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