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难忘的二十三年

十冰雹

回连不久，团里接到上级通知，离我团约五，六十公里处的上游渠道，有我团的清淤任务。团里就把任务分到了各连队，并将团里的汽车，拖拉机都分到各连队帮助搬运行李和劳动工具。由于车辆紧缺，所以，就让女同志和体弱的坐车走，男同志就步行前往。开始男同志还成群结队、又说又笑的向前走，边走边看到后边开上来的车，有的车上人并不多，这时，就有人跑上去跳起抓着后车箱板，翻身上了车。由于工地很远，要走几十公里，所以越走越累，只要一有这样的机会，就有人跳车。眼看着步行的人越来越少，绝大多数人都跳车走了，剩下继续在走路的，不是不灵活的就是和我一样胆小的人。实际上，我心里很不平静，几次车从身边开过时，两腿会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甚至还会跑上几步，由于心里的矛盾，动作就不那么灵敏，故几次扒车都没抓到车。走着走着，又有一辆汽车从后面开来，这时，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勇气，当车刚擦过身边，同时，有三个人向上猛一跳，抓着了后车箱板，其中有一个跃身翻上了车，剩下我和另一个见车上人很多，无法翻上去，两只手吊得已很累，我这时突然发现车下的车轴，于是我两腿一晃，顺势踩到了车轴，一下就钻到了车底下，两腿蹬在车轴上，两手抓住了车下的钢板螺丝。那一位见我蹬上了车轴，也学着我的样，一下也钻了下来。我俩也算是‘搭上了车’。只是冒了危险搭上了车。说实话当时就没有想过‘危险’二字。在车开过水坑时，飞起的泥浆水蘸了我们一身。尘土也飞满了全身上下。为的是少走路啊！我们也只能忍受，就这样来到了工地。车上的人忙于下车，谁也没有想到车底下会钻出两个满脸泥土、一身灰的人来。就在这混乱之中我悄悄的来到了我连的集中地，我们在指定的沙枣林下，铺设好了各人自己的床位。当天晚上，吃了饭后没什麽事，大家就早早地钻进了被窝。这时，真谓‘天是被来地是床’。借着还没睡意，你一句来我一句，聊起了天。有个别的就这样睡着了，打起了呼噜，还有的在被窝里唱起了山歌。沙枣林下还挺热闹的。突然，有人叫‘下雨了！’按平时的经验，这里一般不下雨，就是下了雨，也不会下很长时间。所以，听到了叫声后，也没人去理会它。总想掉几滴就会不下的。谁知，真的下雨了！雨里还夹着冰雹，而且越下越大，冰雹的颗粒比算盘珠还大，不走不行了，此时，已无法再慢慢去穿衣服了，冰雹的袭击让人想到的只是‘快离去！’。我慌乱地顶着被子就要往外跑。连鞋也没找到，也就没顾上穿鞋赤着脚就跑了出来，同时催促睡在我边上的邵某，让他快走，谁知他固执地把头全缩进被子里，理也不理我。由于第一天到这里，顶着被子也不知往哪里跑？只好跟着人群跑。四下也没个好躲的地方，大家只好向一个马厩跑去。一下子把个马厩挤得满满的，人群里有光着身子的，有披着被子的，有拖着鞋的，也有和我一样光着脚的，地上的牛，马粪带着雨水，被大家踩得‘朴吱，朴吱’响，象我这样光着脚的，也只好站在这粪水里了，哪里还顾得上脏了、臭了、冷了！绝大多数人是穿着短裤跑出来的，除了臭和脏外，夜晚的寒冷还在威胁着大家。把只穿着单衣，光着身子，穿着短裤出来的人冻得直打哆嗦，我虽也是穿着短裤，但还有这么一条被子，就显得暖和多了，还有许多女同志，穿得也很单薄，她们就几个相互紧紧依偎在一起，以此来取暖，到了下半夜，除了寒冷让人颤抖外，饥饿也没放过我们，真谓饥寒交迫。我的两腿站得发酸，地下又臭又脏的粪水已被踩成了粪浆，两只脚被腌得十分难受，又无法坐下，难受了、累了就挪动一下位子，大家纷纷议论着在这次遭到冰雹袭击中的狼狈情景。本该宁静的马厩，此时一阵喧闹声。就在我视线的左前方，有一对男女穿得也不多，饥寒交迫让他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就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之下，他们依然没有忘记相互倾吐自己的恋情，饥寒，脏臭并没影响他们轻轻地在那说笑，看着他们无所谓的样子，让我深感爱情的温暖和甜蜜。爱情会给人带来无比的力量。大家颤抖地站在这又臭又脏的粪浆里，有的女同志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就伤心地哭了起来。这是一个多么狼狈的一夜！也是一个多么难熬的一夜！这又是一个多么难忘的一夜！外面的冰雹还在不停地下着，天渐渐的亮了，这时，连里组织人到各处清点人数，当他们来到马厩清点时，我就把昨晚我边上的邵某不肯走的事说了一下，连里知道后，让我马上带他们去找邵某。此时，冰雹已不下了，地上已结了一层冰，我赤着的脚被冻得生疼，依然一步一个冰洞向前走，锋利的冰块划破了我的脚，刺骨的冰水冻得我直打哆嗦，到了我的床边，只见他依然躺着，一动也不动，当把他被子拉开时，只见他全身已有些僵硬，所有垫的，盖的全部湿了。于是，大家赶快把他抬走，我也拿了全湿的衣裤，鞋袜，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附近的一个连队食堂，那里已聚集了我单位的好多人，里面生着一大堆火，大家正在烤火，把邵某放下后，立即端来一盆冰雪，给他揉擦四肢.好几个人轮着擦，擦了好半天，才见他暖过气来，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时，大家才算松了口气。我这时就赶快把湿透了的衣裤、鞋袜拿到火边上来烤。马厩里的人这时已全部过来了。烤火的烤火，烘衣的烘衣，边烤边说着这难熬的一夜，自己都感到很好笑，或许说是一种苦笑，个个都是那么的狼狈。谁又能会忘记这一夜呢？不一会，食堂拿来了一大桶姜汤，让每人喝一碗，喝完姜汤，吃完早饭，团里就派了车来，把我们全送回了家。第二天，正好是个好天气，太阳也很大，于是，大家赶快把该晒的晒出去，该洗的洗掉。为了能让被子、衣服早点干，在院子里还烧起了一堆火，在太阳和火烤的作用下，被子衣服终于洗晒干了。在家整休了二天，第三天，又重新打起了背包，再次重返工地。这次是团里派了车把大家送到工地。所以，既没有了前次的风险。我们依然扎营在沙枣林下。在清淤工地上，又楸出了二个人，开了一次批斗会，这一来，又搞得人心很紧张。我连有一女同志，因未婚先孕，肚子已很大，不但没有给她照顾，还要她和大家一样的干，我们看了都于心不忍！在干活时尽量不让她做重活，这只能是在老百姓中自己调剂。除此外，又能怎么样呢？一直到任务全部完成后，她才和大家一起回家。在当时的形势下，人们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啊！

清淤回来后，我们连队搬进了新房子，连里又让我担任了班长。不久，团里把楸出来的头号‘走资派’，原塔管处处长兼我团团长－－－王惠，安排到我连参加劳动，连里就把他放到了我的班里。他带了很简单的行李，于是，就在我们房间的地上，用木头围了一块床大的地方，里面铺了一层麦草，把行李打开，就成了他的铺。在我当文书时，他来过我连，那时他来总有几个人陪着。身体也很肥胖，身躯也有些驹髅，来我连主要是由我接待他，所以，我们认识。他那肥胖的身躯，现在已瘦得没有了，脸也黑了，头发也花白了许多，显得格外的苍老，但好象比以前健壮了，也没有了驹髅的身影。只是他的烟瘾越来越重了，现在他每天抽的烟是用报纸卷的莫合烟，每次卷的烟有大姆指粗，有十几公分长，一斤烟丝抽不了几天就没了。所以，每次休息，就是那个邵某，经常会帮他回家拿烟丝。他的饭量比以前也大多了，他常跟我说；‘吃不饱肚子。’我这个当班长的，在工作上尽可能照顾他，不让他做重活，让他装装土，拾拾碎柴，每天还让他提前半小时下班，在家准备些洗脸水，而我们还要去背屋里取暖烧的柴。只是吃不饱肚子我可真没有能力了。每顿一个包谷馍自己也不够吃，怎么办？我想了半天，最后终于为他出了个点子，我跟他说；‘你没事就到食堂去为他们劈柴，这样，炊事员就会给你吃馍。’他听了我的话，真的到食堂去帮他们劈柴了。事后，他高兴地回来告诉我；‘你的办法真好！我今天吃饱了。’就这样，他一没事，就去帮食堂劈柴，再也没听到他说‘吃不饱’了。除了让他劳动外，连里时而还要开他批斗会，由于他生活在我班，我很清楚少不了要我发言。所以，每次开会，我总站在班里的最后面，尽量回避。一次，开会前连里就指名让我在会上揭发他。这个任务太艰巨了！他整天在忙着自己的吃，穿，抽烟。一天到晚也没几句话，让我揭发他什么啊？不发言吧，会说我包庇他，想了半天，决定把他和我们讲的红军小战士差点被蟒蛇吸去的故事做揭发内容。有没有毒让他们自己去分析吧。还好，事后也没人追究，总算过了这一关。过了一段时候，这个头号‘走资派’也就被抽调回去了。不久，他就要成了五七干校的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