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难忘的二十三年
八.第一次探亲
六六年年底,连里让我写大字标语[这时运输班已划给连里],所以我上班就在连办公室。写的标语是全营用的。所以写了好几天。一天办公室来了二个学生,他们自我介绍说是北京第二中学的学生,是来串联的,并告诉大家;刘少奇和邓小平是走资派。他们是在团部点了火后来到这里的。不一会,他们就被班里的人拉去了。他们在班里作了演讲。文化大革命的火种,从这时在我们这里燃烧了起来。各班纷纷活动了起来,大字标语,大字报也相继出现。这时,原来我班里的一个上海青年被批准回家探亲。我就委托他去我家代看望一下父母。这边,群众性组织正在筹建,在这种情况下,我以听和看为主,没有参与任何组织。不久,家里来了电报‘父病危,速回。’父亲本来就有肺病,这下把我急坏了,立即找到领导,要求回家探亲。这次与我同时被批准探亲的有好几个。于是我就和他们结伴一起到团部开了通行证同回上海。这年冬天不知怎么的,天特别冷,有好几个人的耳朵被冻得大如手掌,又大又红又亮,还直往下滴水。在回家的路上,就看到几个这样的耳朵。在从阿克苏去吐鲁番的路上,我们坐的车后面还带了个拖车,一辆从后面上来的车告诉我们;‘有一个车轮掉在了后面的路上。’好险啊!驾驶员立即将车停靠在路边,还好是拖车上的轮子,他立即返回找回轮子,这才重新起程。到了吐鲁番,我们几个派出代表去买火车票,其他的人忙于找地方吃饭。第二天,大家总于踏上了回上海的火车。一路上全是串联的学生,车上很拥挤,每到一个车站都有爬车的,敲窗的,从人身上爬上来的。一路上只听到争吵声。所以,这一路火车误点很厉害,等到了上海,全程误点了42个小时。为了想能在上海多呆一天,我们还让列车长开了一个误点42小时的证明。这才离开火车站向家里奔去。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走在弄堂里,总感到这弄堂怎么又短又窄?这时情绪也格外激动,心跳也在加快。三年啦!终于能见到亲人了!不知父亲到底怎么啦?想到这里,眼泪也拥上了眼眶。此时,只有凌晨四点,只有弄堂口的点心店已在生火忙碌。整个弄堂还是那么安静,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的加快了,走到家门口,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依然是那么的熟悉,我激动地看了一会,这才对着母亲的房间大叫;‘妈妈!’这一叫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妈妈的头从窗口伸出问;‘谁呀?’我回答说;‘是我’。这时,内心已无法压抑,激动的泪水已从眼眶里拥了出来,家里的灯亮了,楼梯声响了,门开了。爸爸,妈妈都起来了。接着几个妹妹也起来了。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家对视着,谁也不知此时说什么最好。母亲的泪水已挂在了脸上,还是父亲先开了口;‘把东西快放下。没吃吧?快给他烧点吃的。’这时电报的内容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忙转身看着父亲问;‘你怎么啦?好点没有?’三年前父亲的病我是知道的。他那时已病得骨瘦如柴。三年后的今天病情到底怎样呢?我焦急万分。这时母亲过来告诉了我实情;‘你同事来看我们时,你父亲正病倒在床,他看到后于心不忍,就让我们发个电报给你;‘就说是父病危,这样就好回来,要不然就不会放他回来。于是,我们就按他的意思给你发了电报。’。原来是这样。我的心一下就平了下来。但想到这三年多来,自己没能为家里担起担子,心里一阵难过,一种羞愧感顿时从心里升起。借着这激动的场面正好掩饰自己羞愧的心里。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此时,上海的文革运动已开展得很激烈。回来后,除了帮家里做点事外,每天没有事就出去看大字报,此时,上海柴油机厂的群众组织“上柴联司”和“东方红”两大派对立得很厉害。直接影响了整个上海滩,造成社会两派观念十分严厉,直接涉及到了每个家庭,在一个家庭里都会有两个对立面。为了不同的两种观念,父子对立,夫妻离婚的时而出现。这两大派组织,每天晚上都要出动汽车,在人民广场用高音喇叭向对方进攻。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只能做个消遥派,看看热闹。所以,我每天都要去人民广场两边听听。有时为了不同的两个观点还会打起来。有一天,他们中‘东方红’借助公检法的力量强行攻下了对方‘联司’。伤亡惨重。这件事轰动了整个上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强攻时的情景。白天,我没事就去新疆同事家玩,聊聊天,下下棋。有一天,我的扁桃腺发炎了,睡在家里没出去,这时,一起回来的同事来找我出去玩,母亲和他们说我病了,不肯去医院,于是,他们就硬拉着我去了医院。到了医院医生诊断完后,我就站队付款买药,让他们在边上等我,谁知,我刚站了没多久,就感到头有些晕,眼前开始模糊,我刚想举手叫他们过来替我站一会时,就不省人事了。在我前后的人发出了惊叫声,他们听到叫声立即过来,一看我已倒在地上,马上把我送到了刚才给我看病的医生那里。在半路上我就醒来了,医生又给我作了第二次诊断。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晕眩。
在我回来不久,小时候从楼上摔下来的六妹身体感到不舒。于是就和母亲一起陪她去医院,经医生检查为风湿性心脏病。需要住院,家中又没有钱。母亲就到父亲单位找了领导说了情况,由单位出了张证明,这才把六妹送进了医院。这年她才十二岁。就此,每天下午四点是看望病人的时间,就成了我不可忘记的时刻。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六妹就会在病房的阳台上向下眺望,竭力地在来往的人群里寻找着我的身影。为此,我每次一走进医院也就习惯地仰起头向上望,每次都能见到她那瘦小的身影站在那不大的阳台上,当她一见到我时,就挥动着她那只细长的小手,在那里又叫又跳,显得格外高兴。我每次去都要给她带点菜和好吃的送去。她一看到我就会告诉我病房里的事。她依然是那么天真,活泼。我们兄妹情深似海。就这样,我一直陪伴到她出院。看到她,我心里总有一种难言之痛!就会想到那年从楼上摔下来的情景。心里就会感到很内疚,至今没能为父母分忧解愁、分担重任。实在是太无能了……
在上海期间,我的另一个生活内容;就是常去自己的叔叔家,大叔叔是双职工,去的次数不是很多,小叔叔家的婶婶刚生好小孩,我就经常去帮着做点杂事。婶婶娘家在浦东,有时她要回娘家,我就帮着抱抱小孩送她回去。婶婶的爸爸对我特别好,见我去了,就让我在那玩几天。我没事也帮着做点事,老人家狠不得帮我找个对象让我在那落户,由于我的户口在外地,又没有工作,一时就没能实现。就在这时,他们就想到了给我哥哥介绍对象,让我从中帮忙牵线,一天,特让我去看了那位姑娘。这时哥哥已从南昌共产主义劳动大学退学回来,在做临时工,我从浦东回来后,就把这事告诉了家里,哥哥听了也同意去看看,就这样,最后那位姑娘就成了我嫂子。
文革的混乱使我无法准时回去,自己也想能不回去多好。但在家待久了,心里总有股压力。整天逛街,走亲访友,要不就和几个一起回来的男女在已也不是办法。于是,就和一同回来的同事陈某商量,想一起做生意。因他会理发,就决定一起走街串巷去给人理发。我们带好了一套理发工具,两人一起出发了。先是在走街串巷,一开始我还有些腼腆,他很自然。但一个生意也没做到。我们就到郊区、农村,边走边不断地问;‘理发吗?’几乎就每人理会我们,只有几个小孩朝着我们笑。走了好多路,去了好多地方,两条腿走得酸胀,脚下也打起了泡,依然没有做到一个生意。回到家,天已很黑了,还不愿告诉父母,自己去了那里。从我回来后,父母也从来没管过我。所以,他们也没追问。第二天再也没勇气出去了。一天,有人来报信说,舅舅过世了,就是母亲从小被送到‘陆’家的舅舅,母亲那时天天接送他上学,所以这个舅舅工作后与母亲关系很好,平时休息天也常来看望母亲,临回去时,母亲总要烧点菜让他带回去。听到这突然的噩耗,母亲一下愣住了,母亲让我陪着一起去吊唁,这才知道;他前天晚上开会开到很晚,妻子那天做晚班,回来后吃了点饭就睡了,女儿这时才十岁,只听见爸爸半夜叹气把手放在了她身上,她就把爸爸的手拿开了,早上起来见爸爸还在睡,就上学去了。放学回来爸爸还在睡,就放了书包出去玩了。妻子晚班下班后,就在单位洗了个澡,又和同事聊了好久,回来比平时也晚了点。发现舅舅还在睡,就过去叫他,只才感到不对,就立即叫救命车,车来了说;人早已死了。这才告知亲友。对他的突发性死亡,所有人都没能想通。总感到他去的七窍。平时就没有听他说有哪里不舒服。在舅舅家等了一会,殡仪馆的车来了,说人已有些僵硬,让家属帮着为他穿衣,谁也不敢去帮这个忙,我只好自告奋勇地去办了这个忙。由他与母亲的关系,由他给我留下的良好影响,决定了我这样去做。在帮他穿衣时,确实有些僵硬。因为舅舅是文革中第一批被解放的干部,又身为街道党委书记,为此,单位对他的突发性死亡也同样存有疑意,所以,就提议对他的突发性死亡,除了对那天晚上吃的东西进行化验外,还要对他进行验尸。征求家属意见,母亲辈的几个大人和他妻子一起商量后,同意了单位的意见。几天后,验尸报告出来了,舅舅死于突发性心肌梗塞。这才解除了所有人的疑惑。
由于没有工作,家境又如此贫困,这样长期的待在上海靠父母养着,仅管父母从不说什么,但自己心里很过意不去啊!自己也没有一技之长,也想不出好的办法。所以,到了第二年夏天,正好上海各地区在做动员工作,让新疆回来探亲的知青,早日回去投入生产。有困难的人,上海方面可以帮助解决回去的盘缠。于是,我就联系了自己团里的四、五个人,一起向各自所在街道提出了回去的要求,并道出了我们的具体困难。于是,由街道为我们准备了回程的火车票,同时,又向家里亲人所在单位申请了补助。这样一来,回去的盘缠也就解决了。家里也没有了任何压力。我们拿到了火车票,又一次踏上了长途跋涉的里程。为了不让父母过分的难过,我不让他们送了。这次来送的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尽管我们都很年青,但当火车鸣笛时,依然无法控制难分难舍的泪,我们四、五个人登上了回去的列车,离别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我们再次含泪挥手向亲人告别,再见了——我们的父老兄弟!再次含泪挥手向我们的家乡告别!再见了——上海!我的心再次随着车轮的滚动而起伏不平!
九.重返新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途中有伴,所以在火车上比第一次要自然得多,没有了那么多的好奇。我们几个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牌,时间过得到也很快。只是下了火车转坐汽车时,遇到了一些麻烦,汽车刚开出不到半天,就下起了雨,天山上的雨水直向下冲来,把公路都淹没了。我们的车就在水里开,驾驶员就凭着自己的经验在慢慢地摸索着向前开,突然,车身一侧,汽车的前轮掉进了水坑,大家随着这一侧身子大晃了几下,吓得都乱叫,不得不相互搀扶着。驾驶员踏足油门连冲了几下,还是冲不出来。驾驶员只好让大家下车。车下一片汪洋大海,男同志就脱了鞋袜,淌水走到高地,女同志就由男同志背上淌水来到高地,车上留下了两个人看行李,其余都上了高地。此时,真是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四周一片荒凉,远处是光脱脱的天山,脚下是一片汪洋大海,这时,有人看到;在不远处有一间养路队的临时房,此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于是,我们就都去了那间临时房避寒。外面已伸手不见五指,初夏的夜晚依然有着几分寒气,饥饿还在不断地威胁着我们,肚子真的饿了,什么吃的也没有。我们几个找了半天,只找到几颗糖,于是,就用这几颗糖来充饥,到了半夜就更冷更饿了,加上瞌睡也涌了上来,人就感到更难受了。用聊天、跺脚、就地蹦跳来消磨这难熬的一夜。总于熬到了天亮。这时驾驶员就帮着拦车,分别让我们搭车去前面一站----库车,让大家在那里等他。到了库车,大家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解决饥饿问题,吃饱了肚子,人也精神了,身上也暖和了。到了下午三点多,我们的车才来,这才再次回到车上继续前进。后面的里程总算顺利。到了阿克苏,又转车去团场,在车即将开到了团场时,我们看到了有好几个人,理了阴阳头,戴着高帽,挂着牌,被人押着在路上走。这时团场的文革正处于高潮,进入了大楸斗时期。见到这种场景,心里未免有些紧张,也后悔不该此时回来。但已到了家,只有听之顺之了。
下了车,也不知去哪里好,离开一年多了,还不知怎么变化?正在团部开会的营教导员这时看见了我们,就给各单位打了电话,让他们来接我们,大家这才回到自己的单位。回来后,我被分配到一个新班,班里有许多人我不认识,原来的东西都没有了,只有被子、铺盖被保管在库房里,床板,劳动工具都没有了。只好在地上铺些草先睡了。第二天,要上班了,连个砍土曼也没有,我就去营教导员家,借了一把坎土曼,这才能去上班。由于对现状一点不熟,所以,做什么事都随大流。为了和班里人搞好关系,把从上海带来的挂面就和大家一起吃。所以,带来的东西很快就吃完了。在我这慷慨之举下,张三给了我一块窄铺板,李四给了我一块窄铺板,这才把床给支了起来。由于他们给的都是他们不要的板,所以,我的床睡在上面会咯吱、咯吱的响。也不去讲究这么多了,比睡在地上强。为了能过平静的生活,我很少说话。也不参加任何组织,过着消遥的生活。但祸会从天降,有一天,‘专政队’来找我谈话,让我老实交代罪行,我一时被弄糊涂了,我有什么罪啊?他们让我好好想想。这天中午,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揭发材料让我看,上面写着‘揭发现行反革命分子XXX。’罪行是;说我诬蔑伟大领袖毛主席,把毛主席像章叫‘大头像’,‘大头像’是国民党对袁世凯的叫法。这是现行反革命行为。下面是;揭发人方某。看了后我傻了,这人是我原来运输班的,我从没与他有过不快之事,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实在不知道里面的原因。我于是就向连长说;‘这叫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上海工人阶级都在这样叫,我学来的。和我一起回来的王某,现在是团部‘专政队’队长,你们可以去问他。如上海工人阶级不是这样叫,我甘愿受专政。’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他们只好先把这事搁了下来。
这次回来帮上海的邻居胡某带了一个照相机,他父母想通过照片进一步了解新疆。当我把照相机交给胡某后,没过几天,他被按‘资产阶级孝子贤孙’的罪名楸了出来[因他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然而,就为了那只照相机,‘专政队’又找了我好几次,要我交代带照相机的动机和目的。我很清楚;我的每一句话都关联着胡某,再说我哪来什么动机,目的就是帮邻居一个忙。其他我什麽都不知道呀!每次找我,我能说的就这些。几次谈话他们都没能得到什麽结果,也就这样不来找我了,胡某依然被专政了。被专政的人都集中在一起,理了光头,由专人看管。干的是最重的活,隔三、五天还得接受一次批斗,在台上挂着牌,低着头站半天,还有人隔一会就来把你的头向下狠狠地按一下,隔一会就来向你吼几声。还不停地喊着;‘打倒XXX’的口号,还要让你喊打倒自己的口号。一不小心还会挨打。会场的气氛总是那么激烈、那么紧张、那么让人提心吊胆。运动再次推向高潮,各级领导也逐一被楸了出来,特别是国民党投诚的在职干部,一个也跑不了。不管谁被楸出来,‘专政’的人都要陪斗。这时的生活气氛特别紧张,心里的那根弦绷得那么紧,谁都不知下次该论到楸谁了?一听到要开大会,心里就紧张。有的正在和大家一起开会,被楸了出来。有的做晚班正在睡觉,也会被从床上楸起来了成为‘专政’对象。还有的从上海刚回来,还没下汽车就被楸了出来。当时,我心里也格外紧张,因为我曾被人揭发过,每次开会我的心就七上八下,总感到这次会挨到我了。直到会议结束,那颗绷紧的心,才松弛下来。大家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下生活着。谁都不敢乱说话,整天挂在嘴上的就是毛主席语录。食堂打饭要先讲毛主席语录才给打饭,每天都要早请示,晚汇报。每做一件事都要说毛主席语录。生活过得是那么的奇特!还没人敢说,说得不好就要被楸出来。总觉得生活得古古怪怪的,那么不自在,那么的别扭。时而还要开‘忆苦思甜’大会,吃‘忆苦’饭,所谓的‘忆苦’饭,就是把兔子吃的苦苦菜烧给我们吃,很难吃,很苦很涩。那些有家的,就吃个样子,回家重吃。那些被‘专政’的为了少挨打不得不就拼命吃,那些激进分子吃了还装微笑表现自己。真是一个复杂的人群。一次运动剥去了许多人的外衣,让人流露出了内心的丑恶。有些人为了伪装、表现自己,不惜出卖朋友、出卖灵魂。
有一天,早晨上班时,一个平时工具也懒得拿的人,这天,不但拿了工具,还扛了块‘语录牌’[是带到工地做上工前请示用的],我当时就和他开了个玩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啊!多拿了样东西啊!’当时有好多人在,他调皮地对我一笑。就这样大家上工去了。没想到就我这句话,有人揭发我,说我诬蔑伟大领袖毛主席,把毛主席的像,说成‘东西’,是现行反革命行为。一个多么荒唐的揭发!这些人到底为了什么?一张像不是物又是什么呢?难道真是人吗?到底是谁诬蔑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倒真想不通了。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又能与谁理论呢?我们的排长是一个刚退伍的军人,他见我很不服气,就对我说;‘算了,现在没法评理,你就多写几张检查,多给自己扣几顶帽子,少谈原则问题就行了。’于是,我就按排长意思写起了检查,每天交一张,不断地作自我检查,也不知写了多少张?也不知交了多少天?团支部召开了团员大会(没让我参加),会议内容是;提出要开除我的团籍。这要求同时遭到了另一部分人的反对,表决数不到半数,故也就不能开除我的团籍了。最后决定;由团支部书记和组织委员找我谈话。我抱着一肚子委曲,接受了他们的谈话。我向他们叙述了我的一生,让他们从中去寻找我的反革命思想的根子。可见,这次谈话也就不了了之。但我作好了最坏打算;写了封信给上海,告诉了父母,一旦我被楸出来,怎样和我联系等等。事后,虽没被楸出来,但已是一个‘监外执行’者了,为了不再找麻烦,我每天上班比别人早,下班比别人晚,工具比别人带得多,抢重活比别人跑得快,说话比别人少,几乎已没了话,整天和哑巴一样。经常干得腰酸背疼,也不啃一声。这时的我与劳改犯已没有了两样。仿佛在以此赎罪。检查还在不停地写。直到后来消毁黑材料时,我才知道自己写的检查叠在一起已有一、二寸厚。对着这厚厚的检查我只能苦笑……。
抱着紧张和惧怕的心情,忍受着无比的劳累,在一天天地生活着。一天,我正在割麦,连指导员派人来叫我回去。我一下心又跳到了嗓门紧张了起来,不知又犯了什麽错?心里胡乱猜了起来。回到连里,指导员让我带上行李和笔,马上派车送我去团里报到。心想这下完了!把问题弄到团里去了。不知该受什么处置了?抱着横竖横的心理,带着行李随车来到了团部。刚下车,就碰到了团组织科科长,他就是我初来新疆所在连的指导员,现在被调到组织科任科长。他一见我就告诉我;‘让你来和另二个上海青年一起,为成立革命委员会写一些标语和路牌。’他这一说把我悬挂着的心一下给落实了。同时感到一阵轻松,终于从那紧张、惧怕的生活中解脱了出来。我很快找到了另二个上海青年,团里把我们安排住在一间小屋里。三个人就此生活,工作在一起,我们相处得很好,工作上分工又协作,由于他们的字比我写得好,所以,我就划线打格写些小标语,正面标语都由他们来写。整个团部的路牌,托儿所,招待所,办公楼,食堂,商店的墙上,都写上了毛主席语录。由于要在成立革命委员会之前完成,我们后期也经常加晚班。由于晚上灯光不好,有时还得提着马灯写,晚上加班比较累。也没有夜宵供应。所以能不加班我们尽量不加班。在成立革命委员会的那天,我们为会场布置写下了最后一批标语和口号。革命委员会成立了,我们的任务也基本完成了。做了二天收尾工作后,就各自回了连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