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日落时分火车到站,那位青年起身,又认真看了一眼小白,谢过我和七伯后就起身走了,随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一批人,车厢内好像顿时变得空荡荡的了,安静了很多。在柔和的夕晖的照耀下,我急切的心突然对终点站起了无限的期盼。
“七伯,你能给我讲一下你在西藏的故事吗?”我转头去问七伯。七伯这时也正沉醉于那片霞光辉映下的美景。
“多美的夕阳呀,错过了以后就很难再看到了。”我知道还没有到七伯所说的最佳时机,于是又转头看窗外美丽的风景去了。
日光暗淡下去,窗外一片漆黑。晚上七伯叫了四份晚餐,因为劳累了一天,吃完晚饭不久,我在座位上头靠窗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虽然我把脚伸到了小白的位置上,但那并不占小白多大的空间,不久小白也睡着了。七伯一方面必须蜷缩身子才能睡下去,另一方面又要给大白让位置,所以他只能趴在桌上睡。
第二天一切如故,车上的人只减不增,而我有时在火车上随便走走,或者逗逗小白,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了看窗外的风景上。
“你总看不倦窗外的风景吗?”下午的时候七伯问。
“也许以后会有所改变,但至少现在我还对一切新鲜的事物感兴趣。”
“其实窗外的风景单调得可怜呀!除了几片稻田,就剩几座小山。”
“也许吧!但至少我还不讨厌它们呀!”七伯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沉默了下去。
当生活进入一条神奇的圆线循环轨迹时,新的一天就成为了对前一天的复制。第三天下午,这种简单的复制终于结束,我们下了火车,并在车站外一个宾馆住了下来。
“快到了吗?”在宾馆我问七伯。
“还早着呢。”
晚上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洗了个热水澡,就早早地睡了。第二天早上又是一顿丰盛的早餐。
“又要出发了吗?”早餐后七伯又开始收拾行李。
“嗯。”
我们在汽车站搭一辆汽车,汽车出城后,就一直没走过几段平路。开始的时候如果只能用路陡山险来形容的话,后来就只能说是行迹悬崖了。起初还有心情欣赏一下这偏野的奇山异水,后来车开到望不到尽头的悬崖边上时就根本不敢往窗外眺望。车虽然开得慢得不能再慢了,但想到那就是雄鹰抛掷龟兽的悬崖就总有一种时刻处在命悬一线的危险处境的紧张感觉,像坐过山车一样,从来没有感觉到生与死走得如此的近,好像我们的保护神和死神就在我们眼前玩拔河比赛的小游戏,而保护神一旦败下阵来,输掉的就是一车人的性命。下午车到一个荒凉的小镇停下,回想那段刺激紧张的旅程,心还一直砰砰地跳着。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到达我们的目的地了。”
“真的吗,明天我们就可以到达那个比香格里拉更美丽的地方了吗?”
“明天霞光万道,万紫千红的霞云布染群山的时候,我们就能到达我们的终点站了。”
“那里可以看到常年不化的雪山吗?”
“当然。”
“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地,草地上星星点点地缀着绵羊和白马,是吗?”
“甚至还有水明如镜的湖泊。”
我甚至还想问有没有天梯,如果有天梯,我们就爬着天梯一起到天国去,去看天国宏伟的宫殿,也看看美丽善良的天使。
沉静了几日的飘逸的思绪,给七伯一带动,就好像被遗忘的文明一样又重新繁盛起来了,而每当我心绪飘飞的时候,我总会在梦中梦到许多美丽的事物。那一夜我又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我梦到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这里阳光普照,繁花锦簇,绿树成荫,一切建筑与自然的搭配都是那么和谐,人类文明好像是镶嵌在大自然美丽背景上的一粒砖石,闪闪发光,同时又与自然的华美交相辉映。那里的人们都自食其力,勤劳善良,爱护着那个国度的每一花一草。他们从不奢求荣华富贵,也不矫揉造作,嫉妒虚伪。他们每个人都有着最简单的人生追求,并且他们深信这种最简单的人生追求才是最健康美好人生追求。他们像天上的天使一样为心中最单纯美好的爱而活着,用生命书写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最美的童话。我多么希望走近它,但当我一步步走近它时,我又迅速地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刚从地狱逃脱出来的恶魔,全身沾满了地狱的污浊,不配走近那片纯洁的土地。它太美了,以至于使我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畏惧。
梦醒后,天还是昏暗的,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梦中梦到的那个国度就是扎古拉奇吗?我太相信自己的梦了,我始终相信任何存在都自有它的道理,而且深信只要给各种存在设定一个美好的假设,心灵之花也将沐浴在这片假设的纯洁的光芒中盛开怒放。
我不由想起床走到窗前,去看一眼那片闪烁着繁星,盘拖着明月的天。
“你醒得真早。”我刚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突然七伯也朝窗口走来,小声地说。
“这里的星星比家乡的明亮许多,月亮也好像比家乡的大了一圈。”
“是吗?你可能是想家了吧。”
“我是想我天上的那个家了。”
“你在天上也有个家吗?”
“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你不觉得在天上有个家很好吗?”我反问七伯。
“是呀,但是天上那个家没有心里的那个温暖。”
“我知道,可是人都说四海为家,人终要远离亲人和故乡,而这时如果天上还有个家,人就再不会孤单了。星星为友,月亮为朋,天河如瀑,七星如斗,这不是很好嘛?”
“是呀,是呀!”我们就静静地站在窗前,看那个好像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的家。
远山下潜伏着的柔光染白了那片蒙胧的天,闲云飞散,高山被一一戴上一个个玫瑰色的草帽。第一束带着彩色幻想的阳光照亮了一个个等待日出的人的心窗。
“下午,当霞光万道,万紫千红的霞云布染群山的时候,我们就能到达扎古拉奇了,是吗?”我问七伯。
“是的。”
“那里也有这么美的日出吗?”
“有,而且你可以同时看到两个太阳的升起。”
“有这种怪事?”
“一个从山顶,一个从湖心。”
“我有一种感觉,我们已经到了西藏这块圣洁的土地了,是吗?”
“是的,但情况并没有你父母说的坏,对吗?”
“是的。”
我们和前一天一样,早上吃了早餐稍事休息就起程。汽车在茫茫的雪域高原上穿行着,像一个醉汉,迷醉在这片圣洁的土地上。
穿行在世界之巅,回看前程,突然觉得虽然一路艰辛,却很值。我的视野像只饥渴的秃鹰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巡视着,这里虽然没有小家碧玉的妩媚动人,也没有豪门贵族的大红大紫,它甚至有点贫苦饥冷的寒碜,但它无比的雄壮和独一无二的内蕴深深地吸引着我,打动着我。我总那样觉得,即使是悲剧,它也是全世界最悲壮的悲剧!
“虎子,你喜欢这片土地吗?”中午在车上行了好一段路后七伯问。
“喜欢,虽然谈不上传统意义上的风景秀丽,但这片土地真的很迷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喜欢这片土地你就会对这片土地的人产生同样的喜欢。”
正午,七伯的话得到了应验,我们来到了一个藏人的世界,他们的脸上都写着这片土地独有的气质,朴实无华,却憨厚动人。我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心也和藏地的高山一样,充满了对光芒的执着与坚持。
下午六时许,汽车在一个平凡的小镇停了下来。
“虎子,到站了。”七伯提醒我。
“真的到了吗?”我不敢相信,我马上就可以揭开我梦中女神神秘的面纱了。
“真的到了。”
车一停,大白就迅速从地上爬起,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兴奋异常,一会儿摆着尾巴朝七伯走去,一会儿又朝我走来,就像一个流浪儿长久在外流浪重返故乡了一样。
车门一开,大白就跳下了车,小白跟在大白身后,我和七伯紧跟在它们后面。
“大白对这最熟,跟着它走就行。”七伯解释到。我边跟着大白走边观察着这个美丽的小镇。顺便问七伯一些关于小镇的事。小镇只由三条小街组成,而且它们各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分别是天星街,鹊桥街,还有素女街。小镇本来也只是个小村落,只因四面村落的人都认为这个地方最吉祥,喜欢到这来买卖货物,后来小村落就发展成了一个小镇。和别处一样,三条街挤满了门面,但与其他地方最大的不同是,这里的街道干净得叫人心生怀疑,在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丝毫果皮纸屑,更不用提纷飞的白色垃圾。街长不过百米,越往路的尽头走越感到一种沉重的历史积淀。
我们顺着鹊桥街一直往前走,走到路的尽头,大白在一间小屋子前停了下来。
“到家了。”七伯说着弯腰摸了摸大白的头,随后伸手到口袋里取出一个金色的桃心小盒子,打开小盒,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里竟封藏着一把钥匙。七伯打开门,我们跟着进了屋。屋内空荡荡的,和七伯家一样家具少得可怜,而且简单朴实,总结起来就是两大件四小件,两大件是屋中央的一张方形木桌和桌后的一个小橱柜,四小件是两面靠墙的地方各有两张椅子。
我们打扫了一下屋子,天已昏暗,对面的街灯纷纷亮起,然而七伯忙活了半天却只给我们找到了一盏煤油灯。
小屋虽小,却一样不缺,大厅的右侧是一间卧房,卧房后是一个小厨房,而厨房的对面是另一间卧房,而在整栋屋里,我几乎看不到半点现代化的影子,如果除掉水泥顶盖,换上茅草,估计把它放回商周时期也没有人会对它的存在发出任何惊叹。在这条相对繁华的街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栋小屋会处在最末端的位置了。
“来得还是太晚了,看来今晚也只能去小饭馆吃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是呀,但客人第一次来本该由主人亲自下厨来盛情款待的。”进屋后我突然觉得七伯变得稚气了很多,换句好听的话就是年轻了很多。
我们从小街的一家饭店吃了独具特色的西藏餐,饭店老板一眼认出了七伯,他们一直用藏语亲切地交谈着,我看他们微笑的样子,猜想他们一定说了许多关心的话。为了表示对我和小白的热情,老板还送了我们一盘烤羊肉,吃饭的时候七伯告诉我那是他们店子的招牌菜。
我们吃得饱饱的,七伯付了钱,谢过老板后,我们又回到了小屋,七伯点起那盏煤油灯,虽然才刚吃完晚餐,我感到旧的一天似乎已经结束,而新的一天已经悄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