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们走过一片松林,又走过了一片稻田,当稻田叶片轻伏着的露水逐渐稀少时,我们到了镇上。在汽车站搭车,售票员问七伯几张票,七伯说四张。开车之前点票后,售票员怎么数都好像少了两位。发车的时候到了,售票员对司机说再等一下。多滞留了几秒钟,后面一个性情暴躁的司机就开始粗鲁的骂人,七伯赶紧上去对售票员解释了一下四张车票的原因,售票员朝我们这看了一眼,才叫司机开车。汽车上路后,开始平稳地向前行驶,售票员阿姨扶着两侧的座位,朝我们走来,温和地对七伯说可以退两张票,但七伯没有退,售票员阿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一旁站了一阵,随后就走了。
我和小白大白七伯坐在最后一排连着的座位上。虽然从来没有坐过车,但小白一点也不紧张。我坐在右边靠窗的座位上,因为在那里我可以看到窗外被夏日染色后源源不断涌现在我眼前的流动的风景线。小白对窗外的风景不感兴趣,倒对车上的陌生人挺关注,它一直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它看了很久,也许感觉到了他们的冷漠,随后也探头看窗外浓艳的风景了。大白一直蹲在七伯身旁,像一个哲学家沉思着什么。七伯也一样,他们的心好像游离了他们的身体,虽然才刚上车,但他们的心似乎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我记忆中第一次难忘的乘车,我坐的就是一个靠窗的位置,那是印象极深的一次乘车。那时我和所有的孩子一样特别喜欢看动画片,脑子里总有许多神奇的想象。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我总觉得窗外的一切都是由无数流动的彩色线条勾画而成的。这些线条为了某种目的或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控制,扭曲变形后重新组合成新的画卷。我就像一个小画家,在这些美丽的线条中游转,遗憾的是我缺少了那种驾驭一只画笔随心所欲勾画我心中蓝图的天赋。
无限风景皆随流风而去,它们不因被抛弃在旅人的身后而有任何改变,它们永远地存在于那条漫长的旅游线的两旁,静默地抛洒着丝丝缕缕的夏的绿意。
太阳直射大地时,我看到了望不到尽头的路灯,还有密密麻麻的建筑。
我们在一个城东车站下车,随后又上了另一辆去城西火车站的公共汽车。在车上我有幸一睹这座繁华城市的“雍容华贵”。路的两侧是“满脸尘垢”的樟树,樟树上没有麻雀也没有黄鹂,甚至没有乌鸦,有的只是那层厚厚的污浊的尘埃。
在这个被装饰得不成模样的城市,走到任何一个角落都充满着喧嚣和浮躁!
穿行在那些可怜的樟树沉重的树荫下,看着这件人类文明的伟大杰作,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并在心里怀疑起来,难道这就是许多人心神所向的现代都市?我不敢相信,那些活在这片被人类彻底玷污了的土地上的人所向往的就是这种喧嚣浮躁的生活。
车在一条城区小河边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趁着等绿灯那一阵,我有幸一睹城市小河的风貌。在那短暂的观察中,我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我不敢相信一条小河竟可以污染到污黑如墨腐臭如尸的程度。那是我不曾看到过的,甚至是不曾想到的,那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深深地为那条不幸的小河感到难过。我想许多年前那条小河里的水也和七伯橘园外的小溪一样澄澈,然而每天有多少人要经过那条小河,要看到那条小河,要闻到那条小河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恶臭,但有几个人还想过,它本来或本该成为的模样。
小河为大城的人牺牲了它的一切,然而却被遗忘冷落在那个腐臭的角落。看着从排水沟源源不断倾入小河的污秽,我算彻底明白了住在这座小城里的公民的麻木不仁了。
绿灯亮时,车后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淹没了远天惨白的脸,一切又开始有序地运转,但我总觉得这样糟糕的开始只不过是一种简单的欺骗,因为一切又回复到了那个旧的起点。
我想我看到的和感受到的许多别的人也看到和感受到了,但他们很快又忘了,而我认为这是最可悲的事,因为这证明他们已经麻木到认为这一切不合理的存在似乎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甚至合情合理的。
很快车到了城西火车站,七伯领着我们到车站旁的小饭馆吃了午饭,随后到附近超市买了些车上吃的零食和饮料。回到车站,在人山人海的售票厅外,七伯叫我们在厅外稍等一会儿,我看他径直入了售票厅,在售票窗口站了一会儿,就拿了四张票径直走了出来。
“你插队买的票吗?”七伯引我们进候车室时我问。
“我和那个卖票员的丈夫有一段交情,她丈夫前天就帮我买好票了,我现在只不过是去拿票。”
“你们是战友吗?”
“半个战友吧。”
“为什么这么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年深冬,我回家,因为火车晚点发车,也就注定了晚点到站,中间又耽搁了不少时间,本来下午六点到站的,结果晚上十二点才到。没办法,回不了家,我就只能在候车室一直呆到天亮。那时社会的治安比现在差,人也中了魔似的好勇乐斗,有几个人不知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看自己人多,就对一个得理不饶人的汉子大打出手了。就在候车室里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冲了进来,闯进人堆里去劝架。那些人看他只一人,而且文质彬彬,肌乏骨瘦的,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侮辱他,说他走过去连他一起打。小兵看有一个人被打趴在地上正痛苦地挣扎着,情急之下吹了一声口哨。有一个大汉好像打得还不出气,口里骂着粗话横到小兵面前对着小兵的脸暴打了一拳,随后几个闹事的也跟上去要海扁小兵。我实在看不过去,冲过去对着那个大汉的头一拳,先把最横的打倒在地,随后又踢倒几个冲上来雪恨的。他们知道干不过我,在候车室也呆不下去了,于是提着行李灰溜溜地跑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小兵还不是兵,只是个高中生,放假后在家觉得他父亲在车站通宵熬夜太苦,于是想替他父亲熬一个通宵。他父亲知道自己孩子的心意,于是很欣慰地答应了,只是没料到会出这种事。那夜我和那个小兵聊了很久,他说他很羡慕我的功夫,并说终于决定了毕业后的去路。我问他是什么,他说铁道兵。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他父亲就来了,他把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他父亲,他父亲很感激我。我们就是这样相识的,后来因为也经常火车晚点,所以有机会一直保持着联系。”
七伯讲完后,我们在喧闹的候车室静默地等了一阵,看着前面很多人起了身,七伯说出发了,我们就都抖擞精神站了起来。七伯领着我们走在人群的最后,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有充足的时间,前面的人还是那么急切,在中间的人可以说是举步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体尝一次前拥后挤的苦痛。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这阵拥挤中被推倒了,他父亲挡住后面奔涌过来的人,抱起小女孩。那个在混乱中推倒小女孩的人早不知去了何处,而那个小女孩一直扑在父亲的怀里无辜地哭着,她的哭声是那样悲切,然而没有人为她感到难过。所有的人都形色匆匆地向前走着,很快小女孩悲切的哭声就淹没在了行人的喧闹声中。
七伯领着我们悠闲地走过天桥,找到自己的车厢,走上车发现车上的人满满的。
“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好多了。”七伯安慰我说。
我们的四个位置正好在一起,七伯放好行李,隔着一张小餐桌,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
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发动后,看着远处升起的浓黑的烟,我们一步步朝我们理想的天空迈进。
我们一步步走远了,望着那片不再蔚蓝的天,我才意识到,对于那座繁华的大城,我只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我就像一只不能鸣唱的鸟儿,偶然地飞过它灰色的天空,心灵也被暂时地染成了灰色,但很快我又获得了解脱,因为我的心从来没有被它的外在的繁华捕获。
“大叔,请问可不可以借个位置坐一下。”一个背着背包,年龄在十七八岁左右的男青年问七伯。我转头去看他,他朝我笑了笑,小白也在它的位置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七伯没有答应他,他看到小白挺可爱的,就一直站在那,有点像第一次看到小白的我。我看他一直不走,心里好像一直被一个巨大阴影笼罩着。某一刹那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我躬身把小白抱起,请那位青年坐到了那个位置上。
“这是你的狗吗?”青年友善地问。
“嗯。”
“它真可爱。”
“我可以摸摸它吗?”青年看了很久后又问。小白没有理他,于是我对他摇了摇头,青年就一直坐在那。
七月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稻田开始披上金衣。远山巍巍,层峦叠嶂,层层叠叠地向更远的地方绵延伸展。近村宁静,小桥流水,我们都不知道,有多少古老的故事在村前大树的绿荫下又被重新提起。
火车伴着哐且哐且的节奏,像一条巨蛇游转在崇山峻岭之间。窗外的一切就如一条巨幅的画廊,把世界最真实的一面不遗余力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没有悲喜,也没有幽默诙谐,只有山水鸟兽草木虫鱼和令人迷醉的颜色。
日落西斜,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车厢,世界的一切都好像被浸泡在了一个巨大的浴缸里,在那里,我祈祷着要是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可以变成永恒,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