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时间就这样像橘园外的流水一样闪着晶莹的亮光流逝着,很快就要到暑假了。杨梅已经卖完,而葡萄和橘子要到金秋才上市,这期间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期。
一天下午我和七伯还有大白小白一起坐在橘林的绿荫休憩,七伯突然问:“虎子,你暑假打算怎么过?”
“每天来果园,和小白一起游戏,看葡萄一天天成长,看它的果实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一天天饱满晶亮,也看橘子一天天从绿果变成金果。”
“难道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曾经想过,但现在没有那个必要了,因为我现在的世界已经够美的了。”
“如果小白也和你一起去呢?”
“如果小白乐意去,而且我有那种条件,父母也不反对,说实话我还是很乐意出去走走的。”
“小白一定不会反对的,大白也不会,至于你的父母,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反对。”
“如果给你一个地方选择,你会选择到哪里去度过一个难忘的暑假?”七伯接着问。
“香格里拉。”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天空很纯净,像被太阳洗过了一样。还有那里的山与天的距离很近,风景也很精致,想到那里美丽的山水都总能使人产生无限的遐想,要是真的接近它,在那里住上一阵,我想无论怎样污浊的心也会被洗涤得像香格里拉的天空一样纤尘不染,甚至变得和香格里拉著名的太子峰上的冰雪一样明净得晶莹剔透。”
“但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比香格里拉更美的地方,那是我生命中真正的香格里拉,也是大白的香格里拉。”
“世界还有这么个地方吗?”
“有。”
“它是哪里?”
“扎古拉奇。”
“没听说过。”
“那是我生命的第二故乡,也是最后的故乡,那里有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回来前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还活着,每年我都要在山下小镇里的一间简陋的小房子里住一阵。”
“你今年也要去吗?”
“当然。”
“那谁来看守果园?”
“我雇了刘老爹,他和我父亲当年是最要好的朋友,而且他对果园的事很熟,我很信任他。”
“你带小白和大白一起去吗?”
“是的,如果你愿意去,我还可以带上你。”
“我很想去,但我要回去问问我父亲。”
“他会同意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好吧,我等你的答复。如果你父亲答应了,等你放了假,我们就一起去扎古拉奇。”
“我也许会去不了,但你可以给我讲讲你在扎古拉奇的故事吗?”
“好故事总要在最佳的时候才能说出口,但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期。”七伯犹豫了一下后说。
寂静的果园被太阳播撒的激情笼罩着,我静静地想着扎古拉奇会是个怎样的地方。我相信七伯的判断,并深信它和香格里拉一样四季都焕发着迷人的芳香。白云环绕在千年不化的冰山之巅;雄鹰飞过,除了一条可以勾起人们心中所有的美丽幻想的弧线外,什么也不曾留下;牧羊人在湿地牧羊,并且有一副可以唤醒山神的好嗓子;绿树,山花,溪流,随地而起的民房和如诗人的思绪一样袅袅升起的炊烟。这一切都是那样明净,共同构成了一副叫人心旷神怡联想翩翩的画卷。
下午我离开果园时,我的心好像还停留在对扎古拉奇的幻想中。
晚上吃完晚饭,在缀满繁星的天穹下,我和父母一起等待着从天空一闪即逝的流星。
“母亲,如果某天我说我要远离你们,去寻找生命中新的奇迹,而且可能要远离好一段时间,你们会不会放我离开?”
“长大的雄鹰总归要去寻找属于它自己的天空,我们怎么会阻拦你呢?”
“父亲呢?”
“我会为你腾出一片避风的港湾,并在港湾等你归航的帆船。”
“如果我是搭着他人的船去远游呢?”
“我会去当那只船的水手。”
“父亲真不爽快。”
“除非你遇到了一个值得信赖的船长。”
“真的吗?”
“真的。”
“如果我说这个船长就是七伯,你觉得他够信赖吗?”
“你要和他一起去西藏吗?”父亲急问。
“是的。”
“不行。”
“为什么?”
“那里自然条件太恶劣了,空气含氧量还不到我们这一半。你又还这么小,体质又弱,况且那地方不是说上去就上得去,说下来就下得来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别的地方都好说,西藏不能去,那里不只自然环境恶劣,听说社会治安也不是太好。”父亲还没说完,母亲也表示了坚决的反对。
“我们一直呆在哨所,怎么会不安全呢?”我反驳母亲。
“不行,如果你一定要去,也再过几年吧,反正七伯每年都去,再等几年,等你长大了些再去。”
“今天的流星出不来了,出来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我说着赌气的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平时父母顺从我的太多,我要的玩具母亲几乎都给我买了,我要的画笔父亲也给我买了,晚上遭到了这样坚决的反对,反而点燃了我心中叛逆的火花。我知道和他们讲是讲不通的了,我只能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证明其实我并不弱小,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真正的强大。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起床了。我换上一身比较运动的服装,穿了一双运动鞋,没搭理父亲就直往门外跑。
“虎子,你到哪里去?”父亲跑到门外,可能认为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我受了气,要到奶奶那告状。
“跑步。”我回头应了一句,掉转头就直往前跑。
我一直沿着村前的路往前跑,直到跑不动为止。稍微休息一下,我又全身疲乏地往回跑。回家后,全身都汗湿了,母亲看了心疼,但她很决绝,依旧认真编着她的竹席。下午和晚上我在房里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每天坚持不懈。那段时间我和他们也很少讲话,总觉一开口就话不投机,怎么说都说不到一块去,后来甚至没那个说话的心情了。
六月末,最后那个星期星期三的下午,七伯虽然知道了我父亲不准我和他一起去扎古拉奇,但还是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我看着远处飞来的云朵,坚定地说:“去!”
“父亲,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足够强健,因此我有十足的理由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吃晚饭的时候,我认为是向父亲的论断发起最后的挑战的时候了,父亲听后却依旧保持沉默。
“我可以顺着村前的路一直往前跑,翻山越岭,跑两个钟头,可以一口气做一百个俯卧撑和五十个仰卧起坐。”父亲听后依旧保持着他那如冰山一样坚硬寒冷的冷漠。我想我只能用自己的实力去打败我眼前这个冷漠的对手了。我放下瓷碗和筷子,卧到地上就直接做俯卧撑,边数边做,从一一口气做到一百,然后翻过身去做仰卧起坐,也从一开始,但我决定只要父亲不同意我,我就一直这样做下去,直到他同意为止。虽然数到五十时,我就开始感到全身酸痛,但我还要一直做下去,即使全身麻木,只要还能做我就要一直做下去。我数数的速度越来越慢,从地上仰起头来感觉身子就像石头一样沉重。
父亲慢慢地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起身朝门外走了。他不想管这件事了,也就是说,他屈服了。我重重地躺在地上,极速跳动的心脏好像马上就要跳出我的胸腔。我在心里无数遍地念着:“他屈服了!他屈服了!”
第二早起来,虽然感到全身酸痛,但我还是一路小跑着到了果园,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七伯,长得高大壮实的小白也好像听懂了我的语言,一直在我身边蹦来跳去,表现得异常活泼。
中午父亲去了果园,第二天中午也去了,母亲已经开始在家里为我准备远行的行装。
星期六的早上,朝阳照亮橘红色的云彩,父亲送我们走到村外的山头。我们之所以出发得这么早,是因为我们先要走一段路程。夏日的稻田被薄雾笼罩着,傍山而起的小村庄像一座小城堡安睡在村内几棵高大的榕树下。我从来没发觉到它有如此美丽的一面,也许是远离时带上了一种惜别的情感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