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生日后的第五天的中午，我正在家里看母亲编竹席，突然看到王七伯出现在门前。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母亲看到王七伯后冷冷地说，并大有起身去关门的打算。王七伯受了冷遇，但还是不肯走。
我不想看他，就回到我的房里去了。
“难道你还觉得伤得我们家的人不够吗？你这没心没肺的酒癫子，当年虎子他爸也待你不薄了，你不在乎你们的狗屁交情也就罢了，也不考虑一下一个孩子幼小的心灵所能经受的悲痛。你给我走，我们这不欢迎你这种人！”母亲宣泄完以后把门重重地关了起来。
我从窗口看见王七伯一直站在门前，微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个在佛前虔诚认罪的人，但我没有佛的仁慈，想到他的绝情我的心就结满了冰。
正午父亲从田里回来，看到王七伯像一尊雕像一样立在那，他也只是把他看成了一尊这个世上最糟糕的雕像。
整日，王七伯就一直微低着头，站在我家门外，一动不动，没说半句话，也没吃半点东西。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村长知道其中定有隐情，就想到我家来问个明白，但我父亲觉得那事不堪重提。村长又去叫王七伯，说什么事都好说，在小村里没有什么事不可以坐下来慢慢解决的，但七伯也执拗得很，就一直站在那，一动不动。村长没办法，费了半天口舌一无所获地走了。
我们依旧过我们简单的生活，但话少了很多。中午父亲竟没有喝酒，他一直在沉思着，他也许在想要不要原谅那个大大“冷落”了自己的曾经的铁哥们。我想七伯一定后悔了，但我很难接受他这种后悔，因为在他后悔之前，他已深深地伤害了一家人。我还是坚守着自己的倔强，并对自己说，他是军人，站一两天就好像平常人站一两个小时一样，根本不费劲。
第二天天刚亮，父亲起床去开门，一开门就又看到王七伯和昨天一样像一尊雕像一样微低着头站在那。他还是不说半句话，我想他也早认识到了自己决定的结果，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洗清自己的罪过，而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在伟大光辉的爱和交情面前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
时间就这样耗着，但显然时间一久父亲的心也开始慢慢软了下来，他去窗前看王七伯的次数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增多，有几次我都看到他走到门前了，但犹豫了一下又转了回来。
“其实王七伯也不是太坏。”我在我小房子的窗口看了七伯很久后心中的冰霜好像在一点点融化，但我又觉得，这世上心地很坏的人还真的不多，所以像王七伯那样并不太坏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随处都可以捡一大把出来。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下午天暗了下来，我看七伯的脸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从早到晚，不吃不喝，对于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
“他真是个硬汉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王七伯在我心里的形象也开始慢慢由负面转正面了，但天还是黑了下来，王七伯的身影像一个乞讨了终日而一无所得的疲乏的乞丐，缓慢地向黑夜的尽头走去。
晚饭后，我和父亲坐在那张已经磨得很光滑的沙发上，看天上残缺了大半的月亮。
“小虎，你看天上的月亮，前几日还是圆圆的，现在就渐缺了，不久就会一点光也看不见。”
“但，那就是月亮呀！它用它的残缺来告诉世人，人情是多变的，但它又不忘用它的完满来告诉世人，好好地珍惜现在的一切，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珍惜每一份阴晴不定的交情。”
“其实七伯也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实际上的损失，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也许是小白实在太可爱了，七伯无儿无女的，说不定他早已把小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你说叫一个人把自己的孩子赠给朋友的儿子当生日礼物，七伯真要做出这样的事，那倒是他的错了。”
“是呀！阿七从来都没改变过，他从来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为了他心中的报国情感，他不惜离开父母兄弟，一去就是六年，在西藏的雪域高原扎扎实实守了四年哨所，对那片神奇的土地产生了情感后，还决定再不回家了。他总是看重心中更重的情义，而一个人太注重一方面的情义了就总要多多少少损伤到其他方面的情义。”
我们最后决定向七伯和解了，而且时间就定在明天。
“小虎，明天早上阿七一定会再来，到时看到他，你就给他倒一杯水，知道吗？”
“明白。”
其实我想，父亲与七伯的和解，于我也不是件太坏的事，一切从头开始了，我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再去七伯的果园，去看小白，去和小白玩，去过那种忘了时间和疲倦的生活。
这件事以后，我也认识到了贪婪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将造成无可挽回的恶果。如果不是我非要得到小白，父亲和七伯的交情也不会走坏，父亲和七伯的交情不走坏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一切的错都全在自己了。
第二早上，我还没有起床，就听到外面热闹起来了。
“阿七，快起来，你怎么这样。以前的事我早忘了，快起来呀！”我听到父亲的声音，还有许多围观的村名杂乱的说话声。我从窗口探头看到七伯正在他昨天站立的位置像一具忏悔者的雕像沉重地跪在那片圣洁的土地上。
“文龙，你让我见一见小虎好吗？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但你让我见一见小虎好吗？”七伯说着留下了两行泪水。我感觉到了一种不安，意识到七伯的到来一定与小白有关。
“七伯，是不是小白出什么事了？”我跑出去问七伯。
“你再不去看它就可能永远看不到它了。”七伯哽噎着说。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感到一种强大的恐惧的力量占据了我的心。告别了小白七天后，我再一次向那片承载着我无限欢笑与泪水的果园不顾一切地奔去。两天的站立和大半个早晨的长跪，七伯快走都很困难。父亲把七伯扶回了家，七伯讲了许多那个小精灵的事，后来父亲又把这些事转诉给了我。
那天父亲拿着他新调制的药酒去七伯家，他们先聊了许多童年的事，当然是边喝酒边聊。聊得尽兴了，父亲就把他的来意告诉了七伯，七伯沉默了许久，但最终没同意父亲的要求。父亲觉得七伯太不够朋友，又不想空手回来见我，趁着与七伯情义还没完全破裂，就宣称七伯不同意就一直窝在他家不走了。七伯不理父亲，下午照样去果园忙自己的活计，黄昏时分回来看父亲还没走，为了让父亲死心，就说了句：除非我死，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带走小白。父亲大怒了，骂七伯的薄情寡义，也恨自己交错了朋友，一直骂到无可再骂才离开七伯家。
其实从父亲到来那一刻，小白就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一直蹲在屋外那块平地上等着我的到来。父亲走后，它还在那耐心地等着，天黑了，它还不见我的到来，对着村子的方向叫了几声才失落地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开始，它就一直在那蹲着，也很少吸奶，很少吃东西。七伯以为过几天小白就会好起来的，但没想到，它的情况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渐渐转坏了。
第三天起，大白一直陪着它，不时还戏耍它一下，但小白玩一下就又不玩了，又蹲在那块平地上，痴痴地守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没有终点的路。
第四日晚上，它不但什么也没吃，还对着七伯狂吠了好久，好想在埋怨七伯一样。
第五天，几乎绝食四天的小白终于抗不过身体的极度虚弱，没能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继续去那块小平地上蹲守。就在那天早上，七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也终于决定了向我求援。
我跑到果园，冲进七伯的房间，看到小白像一株枯萎的雪莲花，软软地伏在棉垫上。七天不见，我心爱的小白怎么就瘦弱得成这样了呢？我本来决定把所有感动的泪水都封存起来的，但看着小白暗淡无光的眼睛和在虚弱中依然无力地摇摆着的尾巴，我又一次流泪了。
“小白，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一定要将强起来呀，等你好了以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一起游戏，一起看圆月从云海中升起。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每天下午放学后我就来果园。我们一起去河边看七伯钓鱼，一起到山上去采野花，一起去任何我们能够去的地方，但是小白呀！你一定要坚强起来呀，有我时刻守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坚强起来，一定要坚强起来呀！我们还有许多美好的时光要一起度过呢。生活是多么美好，你怎么可以就这么任性地放弃呢？”我抚摸着小白的小脑袋，在心里默念着能想到的所有的鼓励的话。
大白摆着尾巴，怜爱地看着它极度虚弱的孩子，它知道光有我的鼓励还是不够的，它在棉垫靠墙的角落轻轻躺下，示意我把小白抱过去。我把像棉絮一样轻的小白抱到大白身边，往小白嘴里送进那个最大的乳头，因为我想那个乳头之所以比其他几个大，那一定是因为小白时常吸吮的缘故。
小白实在太虚弱了，虚弱到吸吮的力气都不足，我想这样怎么可以呢？就在我情急之下，我想到电视上看过的挤牛奶的挤奶工，于是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为我可怜的小白挤出一滴滴纯白的乳汁。我挤着挤着就发现始终瞪着眼睛看着我的小白开始自己吸吮起来了。小白吸了大概有一小时后，吸得饱饱的了，也许实在太久没有好好地睡过觉，它久久地望着寸步不离的我就又和一个月前的那个小淘气一样含着乳头睡着了。大白一直躺在那，某一瞬我看它眼中流出一行泪，我不知道那行泪的味道，但我猜它一定一半是酸的一半却又是甜的。
正午父亲和七伯还有镇上那个声名远播的白医生赶到了果园。白医生给小白做了下体检，说没有大碍，只是体质太弱，会吃东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父亲留白医生吃饭，白医生说村里可能还有人须要看病，父亲不好留白医生，就送白医生走了。
快到正午时七伯留我和父亲在他那吃午餐，父亲同意了，我暂不想也不会离开小白，所以丝毫也不反对。七伯的厨艺其实很不赖，他说那都是在当兵那会儿从几个炊事班的朋友那学来的。那天中午父亲又和七伯喝了很多酒似乎都喝醉了。
“虎子，等小白好了，你就把它带回家吧！我管不住它的心，它还是喜欢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七伯说的是不是醉话，但我敢肯定那是真心话。其实当我看到小白虚弱的样子时，我的心也彻底改变了，我不要什么时刻的陪伴，只要能看到小白健健康康就心满意足了。
小白渐渐地恢复起来了，有一天下午，七伯郑重地对我说，小白是我的了，但我只是笑了笑，并不是我不要小白，也并不是不想要小白，但我还是那样认为，只要看到小白健健康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还是觉得，小白不该离开它的母亲，也不该离开它真正的主人，那样对它的生命是一种巨大的损失。我还是喜欢每天下午放学后跑到果园去，即使什么也不做，我也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快乐而且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