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此以后，在短暂的一个月里，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去七伯的果园，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小白的喜爱也越来越深了。
短短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是在欢乐中度过的，然而我却总认为现在的欢乐还不够。小白整整大了一倍，它的机灵可爱也跟着成长起来。后来的每天下午，每次我到果园外第一看到的总是小白，它每次都是奔跑着朝我靠近，而我也已经习惯了它的亲热方式，每次都微微下蹲，等着小白甜蜜的亲吻。
当你沉醉于快乐中时，一个月是多么的短暂，而当许多年以后，所有快乐都离你远去，某天你就会突然发现，那段短暂的时光是那样的漫长，漫长到你觉得用一生去回味都不够。
农历的三月，大地完全被鲜艳的色彩覆盖，我的生命也走到了它的另一个鲜艳的开始。我的生日越近了，近了，近了，我倒数了许多天后，终于数到了倒数的终点。
我是农历十五的晚上来到这个世界的，虽然我不知道我出生那夜的具体情景，但听母亲说，那夜月光像中午被过滤后的太阳一样美丽皎洁。村里有种说法，日出时分出生的人能给世界带来永恒的光芒，而月明之夜出生的人能给世人留下永恒的想象。从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一直到现在，我就不知道弱小的我能给别人带来什么，但我知道，我自己深爱着我出生时照亮了半个地球的月亮。多年的翘首远望，我不知道心中已经吸取了它多少皎洁的光芒，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才会放弃对它的仰望。
有太阳的白天万物焕发无限的生机，有月亮的晚上，有数不尽的人在翘首仰望，因此，自然的美不会被淡忘，人性的美也不会被淡忘。
很多人都有那样的感觉，十四的月亮比十五的月亮更圆更亮。我也总这么觉得，因为这一日于我是一段漫长旅途的最后一次仰望。
吃完晚饭后，我和父亲母亲又一起坐在了那个大窗子下的沙发上。每次都是我坐中间，父母分坐两边，因为这样我可以同时拉住他们两个人的手，最好的倾听到他们的声音，也可以自由选择问谁我最想问的问题。
“父亲，今天的月亮为什么这么圆？”照着月光看了月亮许久后我问。
“因为嫦娥想起了从前度过的美好时光。”
“不对。”
“那又是什么呢？”母亲问。
“是因为此刻有很多在这一天出生的人对着月亮许下了美好的心愿。”
“是呀，但我敢肯定，明天的月亮会更美。”
“为什么？”我问母亲。
“因为明天我们的小虎会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天上的月亮，它变大了，变明亮了，因为它收到了我们小虎的一份光芒。”
我听着母亲的话，好像看到嫦娥飞过了我的天空。
“父亲，如果我心中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它的实现将带给我无限的快乐，然而我却不能自己去实现它，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以一位父亲的名义发誓，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为你办到。”
“真的吗？”
“千真万确。”
“母亲你听到父亲的承诺了吗？”
“听到了，我也以一位母亲的名义发誓，只要我能办到的，就算牺牲我的一切，我也心甘情愿。”
“小虎你快说说怎么才能实现你的心愿吧。”父亲说。
“其实我的这个心愿在我心底埋藏很久了，它就像一粒饱满的种子，我给了它充足的阳光和水分，还有适宜的温度，它发芽了，我又给了它细心的呵护，现在它已结出花苞了，就等着父亲你的一阵暖风把这朵美丽的花朵吹开。”
“这是朵怎样的花朵呢？”母亲问。
“这朵花朵没有华丽的颜色，也没有诱人的形态，但有着浓郁的芳香，这种芳香像兄弟的相互抚慰关爱，也像朋友的相互理解体谅，它是人类爱心的胚芽，也是人类爱心发展必然要结出的果实。”
“那怎样这朵花朵才会开放呢？”父亲问。
“我已经发现它的所在很久了，它就在七伯的果园，它就是小白。如果你能把小白带回我们家，你叫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对着窗外的明月发誓，只要父亲大人能把小白送给我作生日礼物，以后我再也不随便乱走，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每一道都认认真真地完成，我再也不一个人到河边去玩，我也不再发脾气讨什么玩具枪机器人之类的东西。我只要小白！你说你能做到吗？”我问父亲，父亲听后笑了起来。
“你可要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
“是的，我会认认真真的做好老师布置的每一道作业，不偷偷去河边玩，而且我再也不调皮捣蛋发脾气了，我再也不要什么玩具，只要和小白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而且我说到做到。”
“很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说完父亲还和我勾了手指，这是大人与小孩之间表示承诺的最庄重的形式了。如果谁背离了自己的承诺，谁的心灵就会留下一片永远不可抹去的阴影，至少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
“这件事好办吗？”母亲还是担心地问。
“凭我与阿七的交情，不说一只小狗，就是他的半片果园都不成问题。”听到这句话，我好像突然看到心中亮起了一盏明灯，它圣洁的光芒照亮了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躺在床上，想到明天小白就可以完全进入我的生命轨迹，我的心还扑通扑通地跳了许久。
月光从窗外射入，虽然看不到月亮，但只要有一丝丝光线，我就能想到，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天仙已经收到了我的心愿，并且开始着手安排如何去一步步实现我的愿望。
第二天，吃了早饭，和我们说了些话，父亲拿了壶新调制的药酒就朝七伯的果园走去了。
“到那别喝多就忘了主题了。”母亲提醒到。
“我何时因为喝酒误过事？准保没问题。”
“还有别忘了，临走前请他晚上来我们这吃小虎的生日蛋糕。”
“记着了。”父亲说完就走了，我随父亲走到村边，就一直在一棵大樟树下等着父亲带着好消息归来。
五月的稻田一片娇嫩的绿，远山的松林传来山雀的长鸣，我望着那片果林，想到父亲回来时兴奋的神情。
“父亲答应的事有哪一件没做到的？”
“等着吧，一会儿我就把那小家伙抱回来。”
每回顾一次父亲说的每一句信心十足的话，我就要激动不已一次，好像看到父亲带着好消息马上出现在了眼前，而且我相信七伯也很清楚我对小白的喜欢，他知道我会对小白好，小白也将从我这获得许多他所不能给予的快乐。
树影的长度不断缩短，我的等待时间却在无限期地延长。我开始担心，是不是父亲喝醉了，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但从各方面来讲，我对父亲带着好消息回家还是很有信心的。一个月都走过来了，何况是一个中午。
“小虎，你父亲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
“我猜他是一定一尽兴又多喝了两杯，说不定现在已经醉成一滩烂泥了。”
“我相信父亲，相信他马上就会带着好消息回来。”
“该回来的总归会回来，说不定七伯留你父亲在他那吃午饭呢，要等也先回家吃了饭再来等吧。”
“我再等等。”
“那一定要快点回来，久了菜一凉就不好吃了。我今天赶集，买了半斤香菇，特意煮了你最喜欢的香菇炖鸡汤。你是知道的，汤冷了就真的不那么好喝了。”
“我再等等，再等等。”
母亲叫不动我，就又回去了，她也应该知道的，没有听到父亲的好消息，我是怎么也不会有好胃口吃饭的。
“怎么，还没回来吗？”半个小时后，母亲又来到村边的樟树下问我。
“我想马上就会回来的。”
“还是先回去吃点东西吧。”
“再等等，说不定再过一分钟父亲就回来了。”
“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东西到这来。”母亲看我的嘴唇都有点干了，说话也有点嘶哑，怕我饿坏了身子，没办法只有这样做了。
很快母亲用篮子，提来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米饭和一钵香菇炖鸡汤，还带来了一个鲜红的苹果。米饭闻起来很香，但不知为何，吃进嘴里却感受不到任何美好的味道，喝着我从前最爱喝的香菇炖鸡汤，也丝毫喝不出汤中浓浓的鲜香了。
“饱了。”我吃了几口后，实在没胃口继续吃下去。
“才吃了几口呢。”
“真的饱了。”
“那就把这个苹果吃了吧。”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个鲜红的苹果，母亲守着我，看我一口一口把苹果吃掉才起身，提着满满一篮饭菜回家。
对面的山不断地改变着它的亮度，由早上的昏暗，到正午的明艳，再一步步由明艳向黑暗递进。母亲几乎每隔半小时来一次，来了七八次后，就开始对父亲发牢骚，骂父亲的嗜酒如命。我静静地等着，并且对自己说，如果这样就能等回小白，叫我等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太阳又走到山头了，一个月以来，这是我第一个下午没有去果园，也是我第一个下午不是和小白一起欢快的度过，但我想，只要父亲带来了好消息，从此以后，我甚至可以永远不去果园，因为小白将时刻守在我的身边。
太阳收去它最后一束明亮的光彩，隐没在山头，天空飘过阴暗的云朵，这时我终于看到远处出现了父亲熟悉的身影。我的心又一次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起来，我不自觉的开始像往常一样朝着果园的方向奔跑起来，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我好像一直在听着有些凄厉的风声前行，它们久久地盘绕在我耳旁。
我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到了父亲身边。
“小白呢？怎么你。。。怎么你没把小白也带上。”我来不及停下来喘息就急喘喘地问父亲。父亲像跌落深海的石头，只是沉默不语，他的脸笼罩着悲愤和忧郁。我确定他没有醉，但我更希望此时的父亲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他没有实现他的诺言，他没有带回我要的好消息，他没有像他说的那样，轻而易举地实现我的愿望，他不是个好父亲！不是个好父亲！我可能再也看不到小白了，此刻父亲与七伯铁打的关系也一定已经变成了一堆污秽的碎泥，留下的只有悔恨与自责。
“小白呢？小白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我哭着问沉默的父亲。
“小白呢？我的小白呢？”我感到一种沉重的痛苦，我好像看到我心灵圣殿的石柱在一根根的断裂，泪水如洪水猛兽席卷了我原本美丽的庄园。
“我永远得不到小白了，我也永远看不到我心中的小精灵在我守望的森林出现了。”
那天的黄昏染上了悲哀的颜色，我扑到父亲怀里，任泪水湿透了我冰冷的心。回家后我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纵情地抽噎着，时时刻刻都有一种心马上就要碎掉的感觉。即使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写这段伤心的文字时，我的心也依旧能感受到那种伤痛，而且我的泪也从“小白呢？”那一句，一直流到了“回家后我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纵情地抽噎着，时时刻刻都有一种心马上就要碎掉的感觉。”
我不想再去回忆那些叫人心碎的细节了，因为我怕我会哭出声来，吵醒了我正享受着美梦的室友。
那个生日，我没有唱生日快乐歌，也没有许愿，更没有吃蛋糕，我一直在用泪水洗涤着自己内心的伤口。父母也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地守在门外。
夜很深了，父亲偷偷打开了我反锁的门（从此以后我一直怀疑我的房门的锁是坏的），那时我已乘着孤舟一个人到无边的梦域漂泊去了。父亲轻轻地擦干我脸上弥留的泪，把我贴心地抱紧，然后传给彻夜未眠的母亲。母亲为我换了件新买的睡衣，然后轻轻地把我放在了小时候我曾躺过无数个夜晚的位置，但我还是做噩梦了。我梦到了小白，又梦到了小白的好，梦到了我们怎么的亲密，然而它还是被坏人带走了。我看着它挣扎着被坏人带走，除了难过地哭泣，我什么也不能做。在那个短暂的夜里，我哭着从梦里醒来过三次。虽然母亲紧紧地抱住我，但我的心就是感受不到她给的温暖，无论梦里还是梦外我的心都是冰冷的，好像伸手就真的能触摸到它上面那层结满的泪水凝固而成的冰。
漫长的等待，最后迎来的是漫长的伤痛，但这样一个漫长的日子终究还是过去了。第二日早上我起得很晚，等我睁开眼睛时，我第一看到的是床前桌上闪闪发光的蜡烛，随后是在一旁等着我醒来的父母。窗帘死死地盖住向北的窗子，挡走了大半部分阳光，所以很有一种夜晚的感觉。母亲看我醒来了，就捧着点满蜡烛的蛋糕和父亲一起朝我走来。
当他们走到我的身边时就开始为我唱生日快乐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唱，一共唱了九遍才停下来。我看着插着九根小蜡烛的小蛋糕，听着父母一遍又一遍的歌声，心中的悲伤也如退潮的海水，慢慢地回到了它们本来的位置。
“虎子，许个愿吧！”母亲慈爱地说。我闭着眼睛，许了个简单的愿，虽然我不能得到小白，但我还是祝愿它永远健健康康活活泼泼，还有就是我的父母天天快快乐乐开开心心。我许完愿，吹灭蜡烛，母亲把我抱下床，几年了，她又一次亲手为我穿了一次衣。
“昨天已成过去，一切从头开始。”父亲抱着我，说出这句不知酝酿了多久才酝酿出的既简洁又寓意深刻的话。
“昨天已成过去，一切从头开始。”这就是我九岁第一天早晨在看到太阳之前听到的最令我记忆深刻的一句话。
也许是昨天痛得太彻底，眼睛都被从新洗亮了，醒来觉得平日最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新鲜起来了。
“昨天已成过去，一切从头开始。”父亲也再不提他的铁哥们，我也决定再不去果园，甚至不想走近那颗樟树，看那条蜿蜒曲折的路和那片壮观美丽的果园。我慢慢地适应着过没有期待，没有大喜大悲的生活，并开始认为也许这样平静安详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生活。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一无所有了，至少还有父母最伟大无私的爱，我想一个人拥有了这点东西就足够了，奢求太多也就注定要面对太多人生的坎坷和情感的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