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昨天一样,早上和中午成了一段漫长的等待期和酝酿期,下午好像世间的一切都由绚丽宁静归于明朗了。吃完午饭,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要不上课,平时母亲总是要看着我午休的,但现在我觉得完全没那个必要,即使不午休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也会精神抖擞。
“父亲,我要到七伯那去了。”父亲吃完饭后就一直在沙发上打着盹,打了几次盹睡意消除了大半。我听到钟声响过三点,断定是出发的时候了,就走到父亲那对他说。
“还很早呢。”
“再迟点,我又要出月亮的时候才能赶回家了。”
“那路上小心点,别跌到沟里了。”
“知道了。”得到父亲的应允,我说着就往外跑。
“记着替我向七伯问句好。”我跑到门前时,隐约听到父亲的提醒。
在没有看到小白以前,我的生命就像平缓的流水,只要不是遇到什么狂风暴雨,始终都是平缓地向前流淌着,我也从来不急,做什么都不紧不慢,但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开始习惯了一种新的行为方式,那就是奔跑。我好像总觉得时间不够,或者觉得内心里有一股火苗在燃烧,非得用奔跑的方式才能使我的身心获得一阵短暂的平衡。
我跑到果园葱翠的荆棘带外的大路上,在高大的松树的绿荫下放缓了脚步,因为我不想狼狈地喘着粗气出现在小白面前。
当我吹着从果园拂来的带着淡淡果香的风步行在林荫道上一步步走近瓦房时,我越来越清楚地听到瓦房的方向传来的如狮虎般刚健有力的呼吼声。当看到瓦房外的平地时,我才明白原来是七伯在练功。看着七伯身上的迷彩服我才突然记起父亲说过七伯是当过兵的。所谓军人,不一定有多么深邃的思想,也不一定有多么高尚的情操和人格,但有一点是必须要有的,那就是强健的体魄和坚忍不拔的意志,而当大敌临前时还要不畏流血牺牲,敢于冲锋陷阵,与敌人近身搏斗,用自己的强大去压倒敌人消灭敌人,用血汗去争取最后的胜利,所以无论时代怎么变,武器怎么发达,军人都应该且必须是一个民族最强硬的后盾,是永立不倒的钢铁战士。
看着七伯那好想招招都可制敌的精深武艺,我突然觉得七伯在我心中的形象高大了千百倍。看着他的腾转挪移的身躯,我不禁肃然起敬起来,且在这时才发现原来肃然起敬的不只我,在墙角端立的大白和小白也正肃然起敬地欣赏着眼前这位钢铁战士的精彩表演。七伯练得那么专注,以致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他完全陶醉于自己的心灵的天空了,他可能又回到了部队,回到了他最熟悉的军营,而想到那些艰难的岁月,他心中那股强烈的爱国情感也一定如滔天巨浪般又一次汹涌澎湃地冲过了他不宁静的心田。
因为我就站在大路中间,七伯不可能永远忽视我的存在,他在一次朝我的方向踢腿时,看到了我,他定了一下,接着又继续练功。我轻轻走到小白所立的墙角,在小白的右侧站立着,继续欣赏七伯的武艺。
七伯又练了几分钟,就停了下来。这时我看到伶俐的大白一个劲往屋里跑,小白也跟了去,一眨眼功夫,大白叼了块脸帕出来,摆着尾巴跑到王伯身边,小白也跟过去,一直兴奋地围着七伯打转。
“七伯,你的功夫真棒!”我也走过去,看着七伯结实的身段发出由衷的感叹。七伯把汗味十足的脸帕扔给我,然后欣慰地笑着回了屋。
七伯回屋换了件轻快舒展的衣裳,然后进厨房找了把锄头,这样的场景我看多了,立马判断出七伯下午要到果园忙活计去。
“小虎,七伯下午要去橘园施肥,可能有点臭,你还去吗?”
“去。”
七伯荷锄在前,大白小白在后,我跟着他们走。以屋前的那条小路为界,西面是一大片高大葱郁的橘园,东面是一片肥壮蓊郁的梅林。橘树和梅树,两种树都四季常绿着,不畏严寒,也不畏冰雪,时刻焕发着无限的生机。橘树在三四月开花,开的花像栀子花一样纯白如雪,而且花开得很密,香气很浓,站在山头看花开时节的橘林,艳阳高照,春雪含香,看再久都不觉厌倦。杨梅是不开花的,也有人说梅子在大年三十晚上开花,颜色不定,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听说很美,但有时会给见者带来福星,而有时却会带来灾星。其实对于杨梅我与一般人的看法不同,我肯定它是一定会开花的,而且开得极美,当五六月梅子熟透,一粒粒红光闪闪的梅子藏在嫩绿的枝叶间,岂不同百花争艳般美丽?所以我断定,杨梅也开花,而且开得极美。
橘林不只是一片果林,也是一片乐园,一个大氧吧,一块休憩的宝地。七伯的橘林是他长一辈的人就种下去的了,估计那时七伯也只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时光送走了一代人,万幸的是没有带走那代人的劳动成果,它依旧造福着那一代人的子孙。橘树一般都有五六米高,它的枝条因为经过了多年的修理,在橘树下往上看,整片橘园就像一把阔大的绿扇,阳光从绿扇的隙缝中滤过,照到橘树下的绿毯上。穿行在枝叶环抱的空间,也不可忽视了鸟儿们的热闹,它们在不休地争鸣着什么呢?我想是在争鸣着自己所在位置的好,自己的所在是怎么阳光明媚,温适怡人。
橘林向前走到尽头处是一条小溪,潺潺的流水清澈见底。小溪宽不到五六米,深不及两米,正好成为橘林的一道天然屏障。小溪的右侧是绵延的稻田,左侧是橘林,两个世界因为一条小溪被远远的隔开,都是如此安静,但又好像因为归属不同,它们在安静中给人带来的余韵的旋律也大不一样,那种旋律说不清也道不明,但我总觉得,它们一个如陶渊明的田园诗,一个却如孙猴子大闹天宫时惠临的蟠桃园。
从进入橘林,一路走到溪边,我发现除了溪边的两排橘树以外,其他的橘树主干的左侧的泥都是新的,很显然它们都已施过肥了。
七伯从最左侧第一颗橘树开始,用他坚实的臂膀,为剩下的每一棵还没有施肥的橘树挖了一个半米深左右的坑。这样的坑的造就看了两三个就趣味寡然了,然而大白和小白却一直很耐心地蹲在一旁看着七伯劳动,有时大白还会叫一两声,小白也跟着叫起来,好像是在鼓励自己的主人,干得好,加油啊之类什么的。我看它们看得专注就偷偷走到小白身后,轻轻地蹲下,用小手去摸了摸小白毛毛的头。小白转头看我一眼,还以为我是要找它游戏的,突然朝我扑过来,舔了一口我的脸。我赶紧站起,小白好像得了巨大的胜利,欢快地跑回到大白身边,左窜右蹦了许久,这样一来大白的玩性也被调动起来了。它趁小白跑过它脚前的不注意,用右脚轻巧地推了小白一下,小白身子一斜倒在软软的草地上,这不但没有影响到小白的玩性,反而使它更兴奋了。小白从地上迅速爬起,朝大白奔去,但当奔到大白身边时,它又掉转回头,继续这样奔跑了几个来回。大白早知道小白趁人不备的那一套了,又端正的立在一旁,看小白怎么赢取它的第二次胜利。小白不断拉大奔跑的距离,好像要从距离上获得最大的速度提升空间。它越跑越接近我了,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它从大白身旁掉转头去,往我的方向一个劲地加速奔来。我等着看它完美的转身,它却没有那样做,而是径直朝我扑来,我不及散躲,又被它舔了一下脸。为了不输得太彻底,我顺势抱住那小家伙,躺了下去,小白也很干脆,我不放它,它就一直贴着我的脸舔个没完。我最终还是屈服了,放开它,从地上爬起,摆开与它玩到底的架势,但小白是不会和一本正经的玩伴游戏的,它又活蹦乱跳地跑到大白身边炫耀自己的战绩去了。
后来小白玩得更来劲,还不时欢快地叫两句。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对我的脸好像有着特殊的爱好似的,总想趁我不注意就从我脸上带走什么,而它的玩法也总是那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被我看透后成功率自然要直线下降,但它还是不休不止地用这一招,而且乐在其中,失败了还要炫耀一下以证明自己失败得有理。后来我想,其实游戏本来就没有胜负之分,因为它的终极目标不是成败,而是欢乐。
整个下午,七伯都在一旁忙碌着,只在臂膀酸累时才站着休息一会儿,静静地看着我们玩乐,而我却觉得,我们虽然隔得很近,其实存在于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只能观望,从观望中感受些许往昔的美好。
我知道世界很大,但在这个下午,小白是我生命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它也许不知道,但它已经在我心灵的世界建立了一座永不荒凉的城堡。看着调皮的它,和它一起嬉戏,整个下午,我都欢笑着。当我走到河边望着自己的倒影,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小白的存在,我的心变成透明的了。
日落前七伯完成了他的任务,我看着夕阳从山头照来柔和的光,心想它也许也有太多的不舍吧。世界虽然不是时时处处都美丽动人,但无论世界怎么变,我们总能从中发现许多永恒的东西。为了从新一睹那永恒的美丽,所以第二日黎明,太阳又乘着飞马出现了,而为了我们心中那片永恒的美丽,我们不懈的劳作着,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觉得那个黄昏如此美丽的缘故吧!
和太阳一样,我心中有太多的不舍,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自己不舍就能改变的。我没有拖沓,看夕阳落下山头,就对王伯说我要回家了。七伯说小白今天下午很活泼快乐,并欢迎我明天再来,我说一定早早地来。当我缓慢地走出果园时,我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声,回头看时是大白领着小白站在我来时的墙角处,小白对着我欢快地叫着,好像是在感谢我,又好像在挽留我。我实在不舍就又转身跑到小白身边,蹲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白又趁我不注意舔了一下我的脸,但这一次和下午不一样,我的心突然被深深地感动了。我抱着小白的头,紧紧地把它的头贴着我的侧脸。闻着它身上一种浓浓的香味,我好像感觉到有泪水冲破了一扇一般情况下被心灵紧紧封锁着的闸门,涌了出来。我不想让小白看到我掉眼泪的样子,于是站起来,没让小白看到我的挂着泪痕的脸,没有回头就一路跑回了家。
好久没流泪了,我记得我上一次流泪还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发四十度的高烧,痛苦得从梦中惊醒。半夜母亲照明,父亲背我一路小跑到十里外镇上的白医生那看病。当我听到医生说要是再晚来一两个小时我可能就被烧坏了时,母亲摸着我灼热的额头不由哽咽地说了句“我可怜的孩子”,随后眼泪就刷刷地流了下来,不停地打在我的手心。我当时虽然烧得昏昏沉沉的,但我的心感受到了一种伟大的东西的存在。黎明,当我从梦中醒来,看到母亲握着我的手扒在床沿熟睡着时,我又不由想起半夜母亲的泪,心重重地颤动了一下,两行热泪从我的心门喷涌出。虽然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农民,甚至还有点喝酒的小嗜好,母亲也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但那一刻我流着最纯洁澄澈的泪,感到自己真的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今天下午当我跑在回家的路上,泪水还没有被温和的风拂干,我好像又感应到了当年那种幸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