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家时已可看到远处素服淡妆的月亮,村前有鱼塘和大河,并且不幸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记得去年秋天,村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不知做错了什么,被生气的父亲一时的怒火攻心给打了。孩子赌气一个人逃到河边玩水,不小心滑下了河,那时正是正午的时候,河边一个人也没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的葬送在了小河贪婪的流波中。这样的事多发生了两回,每家每户做父母的就会本能的时刻担心着自己的孩子。每次外出我都必须告诉父母我的去向,但是父母还是很不放心,即使没有任何意外,天还没黑,他们总要四处找人,而且是整村子的找。
我回家回得有点晚了,屋里的灯安静的亮着,父母却都不在家,我知道他们又满村子跑着找人去了。
橘红的灯光朦胧的照在飘香的桌面,桌面上游动着淡淡的雾气。菜还是热的,我想定然是父亲先出去找我,母亲在家煮饭菜,母亲煮好饭菜还不见我们回家,心里担忧,就也出去了。我两手撑着下巴,看着桌子上空的雾气像一条游龙在蒙蒙的灯光中向上游走着,升到一定的高度就什么也不见了,我想它可能隐形了,但我还是很羡慕它,因为它可以一直向上飘,一刻不停地向月光的源头接近。
想到月亮,我抬头看到窗外明亮的月光,月光如无声的流水,带来了世人对月球不尽的想象。我曾无数次与父亲和母亲一起在晚饭后的闲暇,走到窗前,一起坐在那张古老的长沙发上看遥远的月亮。记得很小的时候,每次我都问他们,月亮上有什么,他们总说有一个叫嫦娥的美丽仙子,还有一所叫广寒宫的华丽宫殿。接着我又问他们,嫦娥每天都做些什么,他们总说,她只是抱着她的一只小白兔,看着人世的热闹繁华,思念她心中的人儿。我又接着问她思念的人儿是谁,他们说是一个叫后羿的力士,他曾射下天上的九个太阳,拯救了万千不幸的苍生。他有一粒仙丹,本可成仙,但他舍不得抛下他娇美的妻子,所以把仙丹藏了起来,始终没吃,但她的妻子贪恋长生与无忧无虑的生活,她趁后羿不在家偷吃了仙丹,在某个月圆之夜飞升上了月宫,但从此她就再也没有快乐过,因为她抛弃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所以她用月亮的圆缺警告世人,不要再犯她曾犯过的错。听了这个故事,我总觉得嫦娥太可怜了,所以每次望着那轮圆月我都会想,我是幸福的,因为我心中的月亮没有圆缺的变化,它放射的光芒始终是无限的皎洁。
“这孩子去了哪呢?整个村子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他踪影,现在都这么晚了,也不见半点影儿,真急死人了。”不知何时我听到母亲又急又气的说话声。
“先不急,可能就在你离家那一会儿,他正赶回了家呢。”父亲这样安慰着母亲。
他们走到门前,看到我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月亮,紧绷的心弦一下放松了下来。
“今天的月亮好圆,好明亮,你们都过来看呀!”
他们不知道该欢喜还是愤怒,母亲到橱柜拿来碗筷,父亲进房舀出一碗浓香的米酒,一切如故,只是因为我回来得有点迟了,他们出去找我找得太久,盆里表面的菜走了些热气,但表面的冷淡下依旧藏着无穷的温热和浓香。
吃完晚饭,我们又一起坐在窗前的沙发上,对着明亮的月光,把我们心中新收获的最美的东西拿出来一起在月光下晒晒,随后把心中压着的闷气也全释放出来。
“这么长的下午,你去哪了?出去玩也不对我们说一句。”每次最先打破美好意境的总是母亲。
“那时你们都不在家。”
“我们不在家,你就不可以告诉一声邻居。”
我想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好,就没再争论。母亲也没再问,缓和了一下情绪,我突然想到那个橘子,就跑到我的房间把它拿了出来。
“你去了七伯的果园?”父亲一看那橘子就问。
“嗯,整个下午我都在七伯家。”
“你去那干嘛?”母亲问。
“一定是嘴馋了。”父亲赶紧朝这个方向提醒母亲,他好像很怕我不守承诺,把他喝酒的事说了出来。
“不是这样的。”我笑着对母亲说。
“那一定是去逛果园去了。”
“也不对。”我又笑着对母亲说。
“那就是去听七伯讲故事去了。”
“不对,不对。”
“那你去那里干嘛去了?”父亲紧跟着问。
“那是一个小秘密,暂时不告诉你们。”
我说着轻轻地剥了橘子皮,把那个鲜红的小南瓜分成不均匀的三份,发给父亲和母亲各一份,吃橘子时我才认识到,七伯果园的橘子果真是名副其实出了名的甜。
“七伯那人虽然不坏,但怪怪的,最好少去那。”母亲总是担忧多余喜悦。
“他和父亲是好朋友,也很关心我,他虽然确实有点怪,但我不讨厌他。”
父亲听了我的话后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好像要认真看清楚眼前这个与昨天判若两人的我。
“对于阿七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是个了不得的人!想当年他在西藏高山上的一间小哨所,一站就是四年,那是须要何等的毅力与勇气呀!”
“他曾经当过兵?”我问。
“是呀,整整当了六年,在南方当了两年,后来调到西藏,毫无怨言的守了四年边哨。多少年来,我们的关系都很铁。小的时候一起到山上捕野兔,一起放牛,在饥荒的年头,还一起讨过百家饭。后来日子好过了些,国家发展起来了,你爷爷因为与乡政府的一些人走得近,在我十八岁那年给我争得了一个当兵的名额,我当时刚认识你母亲,不想走开,因为我知道我一旦远走了,就很可能会和天上的嫦娥一样遗恨终生,于是我把我心中的郁闷讲给了阿七。阿七从小就有当一名杰出的军人为国争光的梦想,当他听到这事后,很是惊讶,并哀叹为什么这事他一点也没听说过。”
“你真幸运,我想当兵想了十多年了,到现在还找不到半点出路。”
“但我觉得这于我是一种天大的不幸,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想留下来,因为我的心已经走不了了。”
“你恋爱了吗?”
“是暗恋。但我真的不想现在就放手离开。”
“她也喜欢你?”
“不知道,但她看我时,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要从我的眼中看明我的心思似的。”
“你和她说过话没?”
“说过。”
“她说话时有没有紧张,或者脸红?”
“没看到,因为每次相遇,她都只是微笑着打个招呼就走过去了,我回头看她,她却从没回头看过我。”
“哦,是这样。你平时还和她有什么别的联系吗?”
“没有了。”
“如此说来你们也只是认识而已。”
“大概是吧。”
“你觉得你们有发展的希望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说明你心里没底,也就是说希望不大,为了一段希望不大的爱情而放掉一种全新的未来,我觉得不值。”
“但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愿走,我也许得不到什么,但我要对得起我自己的灵魂。”
后来我最终没去当兵,而在上车时,七伯代替我朝他心中的圣地走去了。当然我也从没后悔过,因为最后我还是证明了我的灵魂没有欺骗我自己,更让我有理由不后悔的是,我们的爱结出了一个美丽的果实。
“这么说还是你给了七伯第二次生命。”
“也可以这样说吧。但六年的军旅生涯使他变了很多,他变得坚毅深沉。也许是他变得太大,我现在只觉得从前的我们是熟悉的,而现在的我们却变得相当陌生,所以我们交往得越来越少了,即使在一起讲的也都是些过去的事。”
“他没和你讲他军旅生涯的事吗?”我好奇地问。
“讲了些,但毫不稀奇,和所有当过兵的人的经历没有多大的区别。你说一个整天站岗放哨的人会有什么稀奇的故事。他退伍后还在西藏呆了两年,他打电话回家坚定地说打算永远不回来了,直到他父亲病重家人再三催他回家,他才回来的。回来后不久老人去世,他继承了那片果园,从此一直住在果园。也许是对西藏的美景有着太深厚的情感,他每年还要抽空带着他的大白到西藏去住一段时间。”
“大白也是他从西藏带回来的吗?”
“应该是吧。当初我去车站迎他,还以为他会有很多的行李,到车站相遇了才发现,他就背了一床被子,左手提个皮箱,右手牵着一只狗。那只狗也极怪,从不离开它的主人。”
“父亲,你说我们家要是也有那么一只狗,你说会怎样。”
“我说会比现在热闹点,但一定不要太凶,万一咬了人就不好了。”
“母亲觉得怎么样呢?”
“只要小虎喜欢,养十只都可以。”
“也就是说,只要我喜欢,家里多一个小生命是不成问题的。”
“当然。”母亲肯定地说。接着我们又聊了许多,直到都感到了彻底被无可驱散的困意死死地纠缠住了,才关了门,熄了灯,结束了简单的一天。但当听到母亲对是否养一只小狗完全看我的心意那句话时,我就开始幻想,幻想再过一两个月,小白长大了,而那时我的生日也将来临,凭着父亲和王伯的关系,我一定可以得到我心爱的那个小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