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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诸子简 《小白》 网游小说 2010-03-04 21:59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215 · CHAPTER-00026271

我八岁那年的春天,在一个明朗的下午,父亲把我叫到身边,问:“虎子,你喜欢七伯的果园吗?”

父亲说的七伯就是村子对面山脚下那一个果园的园主,全名王七伯。王七伯三十已出头,还没有结婚,一个人安详地过着清苦的日子,平时也常来村里走动,找人聊天喝酒,喝醉了有时也说些粗鲁话,那醉鬼的样子邋遢极了!有时他也请人到他那喝酒,而且听说那些酒都是他自己亲手酿的,有米酒,还有葡萄酒。我喜欢他的葡萄,但我不喜欢他把葡萄酿成酒的做法,更不喜欢他那个嗜酒成性的人。

“喜欢,但我不喜欢酒鬼王七伯。”

“哦,那没关系,只要喜欢他的果园,你就会慢慢地喜欢上他的为人。”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嗜酒成性的酒鬼,而我敢断定我永远不会喜欢一个精神空洞的酒鬼。”

“哎,这纯属小孩子见识,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绝对。”

“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喜欢酒鬼王七伯。”

“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但你说过你喜欢他的果园,下午给你一个小小的机会,你可以去欣赏一番他美丽的果园,你愿意去吗?”

“你也去吗?”

“为了照看你,我当然也会不辞辛劳的去喽。”父亲诡异地说,但这种诡异正好说明他心里有鬼,而父亲心里那个鬼,早逃不出我的法眼了。

“你骗人,你是想趁着母亲不在家去王七伯那喝酒。你这个爱撒谎的酒鬼,我不喜欢你了。你如果决意要去,母亲回来我一定把这件事告诉她。”

“小虎,母亲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你忘了吗?做人要讲信用的。你们的老师不是也常教你,人无信不立。我现在都已答应了王七伯,怎么可以失信于人呢?”

“反正我不管,那是你自己的事。”

“好小虎,你难道就不可以为了你伟大父亲的名誉牺牲一丁点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一点回报都没有,你也太不懂得知恩图报了。”

看着父亲满脸的窘态,为人子女的哪有这样刁难父亲的,想到这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那根弦一松就再也拉不紧了,但我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为了在放弃原则之后能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是一个在特殊情况下放弃原则的很重要的前提),我还是决定向父亲谈谈条件。

“去也可以,不过我难保哪天会堵不住自己的嘴,所以为了使我时刻谨记信守承诺的行为原则,你必须答应我一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今年我生日的时候,我任意挑一件我最喜欢的礼物,你要毫无怨言地把它赠给我。”

“好,这个条件我完全接受。”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就这样,我跟着父亲走过一段田间小道,来到了村对面的果园。

果园很大,很小的我,站在很高的果树下总觉得果园大得看不到边,也不知道一下午是否走得完。顺着果园外的荆棘围栏一直往前走,走了好一段,就看到了一间大大的瓦房,瓦房外有一块小平地,小平地主要用来停放运送水果的车,在闲暇的时候还可用来做嬉戏的空地,只可惜王七伯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

我们走到瓦房前,突然看到一只吊着两串硕大的乳头毛色极纯的白色大母狗狂吠着朝我们奔来,母狗后跟着一只踉踉跄跄肥得像一个小毛球的小狗,小狗亮着两只懵懵懂懂的眼睛,那两只小眼睛就像两盏从水底发出迷人光芒的灯。我和父亲一下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的母狗镇住了,不敢动弹,随后屋内传来一声浑厚中略带几份沧桑的呼喊声,是王七伯在唤他的大白。大白听到主人的责难领会了主人的意思,低着头,像喝醉酒了的王七伯一样摆着尾巴左摇右晃的回了屋,它身后的小狗也转了头晃悠晃悠的晃回了屋。

小狗的毛色和大白的一样白得极纯,让人不由想起青藏高原千年不化的冰;它的动作像神农架的大熊猫一样缓慢中透着一种动人的憨厚可爱,憨厚得令人想去摸摸它的小头,可爱得叫人心中不由滋生了几份爱意。看到那小家伙的第一眼,我就深深地被那小精灵迷住了,它比我拥有过的所有的玩具都更吸引我,我目不转睛地盯住它,深怕它马上就从我的世界消失掉,并且一旦消失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我看它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感觉得到它就在我的心田走动一样,而当看着它那双如水晶一样明亮中透着灵气的小眼睛,更是恨不得想过去把它轻轻地抱起,然后无数次的吻它,吻它水晶一样明亮闪光的眼睛,和它玲珑剔透的小鼻子,还有她圆圆壮壮的小脑袋。

我跟着小狗进了果园,正面迎来不修边幅的王七伯。别人说他很有艺术家的气质,我却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个叫花子。

“老李,你来得真准时呀,我的酒刚调好。”

“好酒呀,在门外就闻到那宝贝的浓浓的香气了。”

王七伯走近父亲时,父亲的左手伸到背后,偷偷地推了一下我的臂膀,我才记起了出门时父亲交待过的话。

“七伯好。”我不情愿地小声说。

“虎子也来了呀,几天不见长得越壮实帅气了!”

随后他们就开始讲一些客套话,王七伯和父亲讲客套话时也微笑着朝我投来了隐秘的一笑,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就像一个幽邃的深谷,里面有太多的东西,看不到底。他虽喝酒,但与我父亲不一样,虽然我父亲喝的也是情味,但那种情是交情的情,而他喝得似乎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我都看过他们喝醉,我父亲醉了,醒来以后就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第二天醒来又精神抖擞了,而王七伯似乎一旦醉了就从来没醒来过,看他第一眼的印象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醉鬼的模样。

王七伯把我们引进屋,我得以有机会看一看这位酒鬼的居室。他的屋很简单,两室一厅,厅很大,但家什很少,几乎到了少得可怜的程度。好大的一个大厅,只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一米见方的木桌,木桌做工粗劣,甚至没涂漆。傍着桌角立着三张条凳,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对条凳这重面积狭小且冬季冰冷的家具感兴趣。大厅左右各一房间,左侧的是仓房,里面一年四季散发着浓浓的果香,右侧是王七伯的卧室,同时也是大白和小白的卧室,大床一旁是小床,小床铺着棉垫,而大床却只有一铺草席和一床叠得如豆腐块一样方整的被子。

看着满桌的花生和小吃,我想父亲是要不醉不归的了。王七伯也没有怠慢我,给我递来一小盘蚕豆,叫我自己吃,但被我摇头拒绝了。我一个人在厨房找来一张小竹凳,静静地坐下,一直盯着小白,欣赏这个突然闯进我的世界的小精灵迷人的一举一动。

父亲和王七伯聊了很多过去的事,聊得尽兴了就举杯共饮,饮完了继续聊,有些事琐碎得就如地上的尘屑,细微而平凡得叫人生厌,但他们却聊得津津有味,我真惊异于他们的聊兴。

大白在大厅里转了许久,小白一直抬着头望着那两串左右晃动着的乳头跟在大白身后。大白终于选定了靠门一个可以照见阳光的位置,睡了下去。小白紧跟上去,含住一个乳头就不肯放了,它认真地吸吮着,吸吮着生命的活力。不知何时,它吸得饱饱的了,但贪婪的小家伙却不肯松口,它要时刻守住那个给予它能量和温暖的地点,甚至睡着了也要把母亲大大的乳头含在口中。

夕阳从对面的山头斜射入空洞洞的房中,小白含着乳头睡在大白的怀中,我们不知道大白在做着什么样的梦。酒桌上两个故交叙旧饮酒,好像世界完全与他们无关,而我也似乎被排除在世界之外。我觉得我就像窗外飘落的一片树叶或吹过的一阵风,不被重视,甚至不被感知。

父亲和王七伯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所幸的是父亲还没醉到分不出白天黑夜的程度,最后痛饮完一杯,起身道谢,叫上我就往外走。我那会儿望着小白都快入梦了,被父亲一叫,头一顿,好像被人从背后狠狠地拍了一下,垂下去又迅速反弹回来,这种巨大的振荡把一切朦胧的意境全振空了。看着依旧挺立不倒的父亲和门外昏暗的天,我知道,是该回家了。我们走得很急,王七伯也没有留我们,大白目送我们出屋,小白依旧安睡在大白温暖的怀中,做着甜美的梦。

回家后我就再也忘不了小白了,我的心被它的可爱深深地打动了。只要一有思索的闲暇,我的心底就会出现它的身影,它的可爱就像村前小河里的流水,不懈地在我的心头流淌着,永不停息,我总能感到那丝丝缕缕的幻影中似乎蕴含着一种迷人的东西,它似雾海中的岛屿,若隐若现却给偶遇者留下了永恒的回忆;又如碧空的流云,悄无声息却带走了遥望者无限飘逸奔驰的思绪。

那天晚上我是带着美丽的幻想入梦的,我希望梦到小白,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梦到,但奇怪的是我的愿望落空了。那一夜我不但没有梦到小白,甚至连大白也没有梦到,我只梦到一个小天使缓缓地飞过了我的天空,我想飞,结果我真的跟着小天使飞了起来。那种事虽然发生在梦里,但那种美妙的感觉却回味无穷,就如守财奴梦到了金山银山,多情的男儿梦到了心上人,窘迫的乞丐万幸的做了一个皇帝梦。

第二日,一醒来我又想起了小白,并执着地认为我梦中出现的小天使就是小白的化身,并认定了它必将给我的生命带来无穷的快乐。

中午母亲回家了,带回许多礼物,小水枪,机器人,但看着这堆冰冷的塑料,我感受不到半点心动,把它们放到抽屉之后,它们就总静静地躺在里面,你不去动它,它就一直躺在那,麻木得像一块石头,我想你不去碰它们,即使到了世界末日它们也不会发出半句被冷落抛弃的哀叹。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当看到一件更美的事物时,原先那些自认为很美的事物就自然的变得逊色了,有时甚至会因为遇到了更美的事物而对原先自己认为美好的事物产生厌恶,难怪有人说,人都是见异思迁的动物。

当一个人长期思念一个人或一件事物时,他的心是多么充实又多么沉闷呀!我也越来越感受到了这种充实的沉闷,沉闷到下午,我的沉闷就到了一个极限,好像洪水漫过了河堤,再不找办法排洪马上就有大坝决堤的危险。

小村与果园只隔着一片稻田,只须穿过稻田就到了果园,而穿过了果园,我就可看到那个可爱的小精灵。下午望了果园许久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出发了。

走到王七伯的瓦屋外,和昨日一样,大白狂吠着跑出来,后面跟着从精灵王国走来的小公主,但这次,大白叫了几声后就没叫了,一直摆着尾,朝我走来。我感到一种被认可的欣慰,但大白走到距我只半步远的时候又兴奋地掉转了头,因为王七伯出来了,小白也跟着掉转了头,我跟着小白走近瓦房,在门前遇到王七伯,并小声的说了句,七伯好。

王七伯以为是我父亲叫我来转达什么重要信息的,他又自认为自己最懂得孩子的习性,有了点小东西就可以讨得小孩所有的欢心,问什么小孩都会诚实地回答,所以我刚进屋,王七伯就从仓库里拿了几个保鲜过的橘子出来。

“喜欢这个吗?”王七伯说着递给我最大最红的那个,我把它握在手里,但没有马上吃,因为我想到它可以成为我下午去向的一个很好的证据。

“是你父亲叫你来的吗?”

我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哦,这么说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我又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昨天的寡言少语,到今天的沉默无言,王七伯全面的看到了我腼腆天性的凸显,他知道继续问不但一无所获,拘谨的我还可能会羞红了脸,所以他也就没多问别的什么了。

我握着鲜红的橘子,又想起了昨天的小竹椅,我从厨房搬来竹椅,弓着背,两肘支在大腿上,两手撑着下巴,一直望着小白。王七伯也在长凳上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大白和小白,想着些很遥远的事。

纯澈的阳光透过屋前高大的橘树流泻进屋内,屋内一片安静祥和。大白总喜欢睡在阳光中,闪着柔光的光束静静地洒在大白身上,也洒到了它明净的眼中。它像一位慈爱的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子,看着它在阳光中成长,感受着世上一切母亲所能感受到的那份世上最圣洁的幸福。

今天的小白好像又大了一圈似的,因此也变得越发淘气了。它含定一只乳头吸了两口,又去含另一只,好像每只乳头的乳汁都有着不同的味道,当它吸到极甜蜜的乳汁时它还要在阳光中缓缓地翻一个滚,如果它觉得一个还不够尽兴,它就会再翻一个,有时甚至会淘气地连翻三四个。每当小白在大白的怀中淘气地翻滚时,大白就会抬头静静地欣赏自己孩子极佳的表现,有时为了鼓励自己的孩子,它还会趁小白翻过跟头那一会儿,探过头去,舔一口小白憨憨的小脑袋,接着小白变得异常兴奋起来。它用粗壮的小腿,一蹬一蹬地蹭到大白的头所在的位置,开始做出许多调皮的动作和表情去不停地挑衅它的母亲。它的母亲开始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白怪异的举动,突然大白猝然从地上翻身站起,好想心中闪过了一道圣洁的光似的,它要把它所有的爱都在游戏中浸入到它的孩子懵懂的心灵中。它一会儿拥着小白倒在地上,一会儿又跟着小白一起从地上翻身站起,追逐开一段小小的距离,随后又回到被阳光照耀着的原先的处所。它们这样忘我地玩乐着,在玩乐中紧紧地把它们的心连接在一起,它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它们也从不去想以后。想到这,我却羡慕起它们来,它们从不去想以后,所以它们才更懂得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它们也无须为多余的东西耗费自己的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它们只要时刻守着一个简单的家,这样它们极简单的生活就变得无限丰富了。

太阳一步步向后撤退,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温在黄昏后的大地继续温暖着那些活在温暖中或需要温暖的生命,大白也停止了与小白的嬉戏,在屋外找了个可以望见无限美好的夕阳的地方,躺了下去,倾听着小白吸吮乳汁时发出的节奏明快的吱吱声。

“七伯。”我走到有些人神分离了的七伯身边小声地唤了他一句,我在他眼底站了有半分钟,他一直像一根木头一样静静地立在那,我伸出小手往他眼前晃了几次,他突然极慈爱地笑着抓住我的小手,用劲把我拖到他的身边,紧紧地把我抱起,拥入怀里,然后用长着很粗的胡子的下巴蹭我的胸膛,我万没有想到七伯会贸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七伯,你放我下来。”我说着两手使劲地推着王七伯僵硬的身体。王七伯听了我的怒吼好像被雷击中脑门了一样,动作机械地把我放开,他脸上的慈爱也好像一下子就被什么阴云给遮盖住了。我本来要发点小脾气的,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又突然感到了他的可怜。

“七伯。”我又唤了他一句,他看我一眼,又冷冷地笑了,这种笑虽然有点牵强僵硬,但已几乎算得上正常人的笑。

“天快夜了,我要回家了。”

“哦。”

我确定七伯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就轻飘飘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看到门外的大白和小白时,我又想到了什么,立即转了回去。

“七伯,你的狗真好,我明天还可不可以再来看它们?”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天天来都行。”

“你确定你说的话一点不假?”

“千真万确。”

“太好了。”我说着激动地朝回家的路极速地跑着,好像身体获得了无限的能量,这种能量好像一旦开启,就再也停不下来,直到跑回了家,我才不情愿地停了下来,虽然停下来了,心还久久的扑通扑通的跳着,在我的记忆里我还从没有这样激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