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此时花正开,彼岸谁人在。
回到家的时候方泓已经睡了。我开灯的声响吵醒了她,她支起身讶异地看见我脸上被泪水花得一塌糊涂的妆容,忙起身帮我洗了一块热毛巾敷脸。我抽抽嗒嗒地把从姚青青那里听来的始末断断续续讲给她听。
“那就是楚新一直不能接受你的理由?”
我把脸埋在毛巾里,闷声闷气的说:“只有这个理由了。”
方泓想了一会,握住我的肩说,“带他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一天,用这一天时间搞清楚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搞清楚你对他的爱够不够力量将他从那女人身边带走。用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时间完完全全拥有他一次。”
我犹豫着。
“难道你不想得到他?”
我想!我想的都快疯了。可是离开这里就可以了吗?离开这里他就是我的了吗?
我不由得想起上次去飘流楚新那抛掉忧伤的笑。
方泓替我打电话订了两张去凤凰的车票。她又拨通了楚新的电话,举着电话让我接,她说,“明天就是新年了,来,让他陪你,你们在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抛开所有真真正正在一起。”我接过电话,楚新的声音传来,“糖果?”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微微的颤抖,“我定了明天去凤凰的车票,你陪我去凤凰玩几天好不好?”
“……”
楚新良久没有说话,他在猜测我突然要去凤凰的原因,或者在考虑跟我走之后的后果。
“新?”
“好。”他答应了,我松了一口气。生怕他会拒绝啊,拒绝我这唯一一次机会。
第二天我简单收拾了两件衣服,在门口与方泓告别。方泓用力抱了抱我说,“加油!”
我在车站等楚新,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怕他会意识到跟我出走会发生的事情,怕他反悔,怕他不来。当我终于看到他的身影时,我的泪决堤而出。我的楚新,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楚新愕然的看着我的泪水,拿出面纸默默地帮我擦拭。我在泪水中笑出一个灿烂说,“我们走。”
一路颠簸,我们终于到了凤凰。夜色已经降临在这座古城。夜色中的古城,似春闺中等着情郎的佳人,对月梳妆,流溢万种风情,带着打骨子里放空了去的娇媚,曼妙多姿。清浅的沱江河穿城而过,红色砂岩城墙伫立在岸边,古老的城楼,锈迹斑斑的铁门,透着时光的悠远。我和楚新上了一条乌船,听着艄公的号子,顺水而下。沱江边的吊脚楼群,细脚伶仃的立在沱江里,两岸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倒映在柔软的河水里,纠缠着水面下招摇的水草,使夜幕中清冷的空气蒙上一层暧昧的温暖。乌船停在一座吊脚楼下,我们下船,踩着湿滑的青苔木阶咿呀咿呀地上了楼。苗家妈妈将我们安置在临江的一间客房里,放下一坛自制的米酒,几碟下酒菜,燃起一盆炭火,轻轻掩上门扉下楼去了。
古城里穿着绚丽袄子的苗族姑娘穿街走巷怀抱盛着簪花头饰手镯脚链的竹箕跟游客讨价还价,汉子在小酒馆呼朋唤友划拳饮酒,旅人携着如花美眷依偎在乌船船篷里说情话,孩子们举着烟花炮仗踩着古老的青石板嬉戏追闹。天上的星光在这热闹的人间烟火照映下失了颜色,悄悄隐退。晚风吹过,细细的雨丝飘落下来,阳台上挂着的一捧吊兰随风晃荡着,房檐上滴落的雨滴敲打在盆沿,发出清脆的声音,忧伤缠绵的苗族情歌突然从山北传来。我和楚新相依着靠在门边,看那潺潺不息的沱江水,静静听风雨。屋里的炭火烧地噼哩叭啦,米酒的清香在房里弥漫开,微醺。我背靠在楚新怀里,他双手轻轻握着我细细的腰。
楚新将头埋在我颈间,嗅着我发丝的清香。我抬起手用手指摸索楚新脸庞的轮廓,轻轻地唤,“楚新。”
“嗯?”耳边是他闷闷的鼻息。
“喜欢这里吗?”
“嗯。”
“这里很多外乡人,都是因为舍不下这份隔世的悠然而抛弃城市的繁华停下脚步,从看客变成主人家。”
楚新没有说话,他在等我说。
我说:“人只要愿意,可以为了得到一样东西,抛弃很多。新,不如我们在这里买下一间屋所,布置成酒吧或者茶社,白天,咱们打扫,听音乐,写字,读书,你可以继续编写程序开发你的软件,我可以客串赤脚医生治病救人,晚上迎接来往的客人,和他们一起喝酒作乐。就这样过日子,不富有,但是简单、快乐,你说好不好?”
楚新不说话,良久,轻轻放开我,在矮脚桌边席地而坐,斟了两碗米酒。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点燃一支烟,沉默着。每当楚新沉默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时间一并停止。我不明白,他的眼睛明明是看着我的,但我在他眼中却看不到我的影子。那目光仿佛是穿越了我的身体,一直延伸到一个很远很远,远到我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让他开口,除非他自己愿意。
我小口啜饮着米酒,酸酸的,有点辣。
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楚新终于开口了。“糖果,你知道吗?我懵懂的时候也曾憧憬过我的爱情,那时候的我常常想,我一定要爱上一个漂亮可爱的姑娘,她有纤细的腰身,铃铛一般的笑,在我身边蹦蹦跳跳,我会牵着她的手,逛街看电影,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好吃的蛋糕,送她喜欢的CD,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
我坐直身体,屏住呼吸,心绪混乱。我不就是他憧憬的爱人吗?为什么不要我?我恨不得连心跳也停下,生怕漏掉他唇齿间的一个字。
“但是一切都错了,我的爱情意外的走偏了,走上了不归路。我无数次想忘掉她,放开她,但是我做不到。”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他用手指捻灭它,似乎一点也不感到灼痛。“我抱着她,她躺在我怀里,血像自来水一样不停地流,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羽毛一样。”楚新的思绪回到了让他一生爱恋在劫难逃的那一天。
那一天,那个女人浑身是血的躺在他的怀里,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生命正一点一点地流逝。楚新的心在颤抖。这个女子,究竟遭受了什么,会对自己下如此毒手?她被推进急救室,楚新才感到自己的双腿一阵发软,瘫坐到地上。浑身都是血,她的血,浸透了他的外套,衬衣,一直到他的胸膛。他觉得冷,他的汗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带走了他的温度。有护士跑出来说病人失血过多,需要立即大量输血,血库的血来不及调用,而楚新那么巧正好符合她的血型。输血器的这头扎在楚新的血管里,那头扎在她的血管里。鲜血一滴一滴注入到她身体里,还带着楚新的温度。
我听着楚新的述说,巨大的哀伤从脚底慢慢升起,笼罩了我全身。我知道那个她就是青青。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竟是这种没有人可以超越的“血缘”。她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她的生命,因为他才得以延续。在他的心里,她根本就是他生命的另一个存在体。这样的她,叫他如何能够弃之不顾?
“糖果,当你那么快乐那么美好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那才是我应该要好好爱的女人。但是糖果,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楚新望着我,眼里尽是哀伤。“每当我想爱你,想给你幸福的时候,我就会看到青青那张苍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睛,沾满血的手伸向我,呼唤着,楚新救我,楚新救我。那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我的,她的,混在一起,不停的流不停的流,像洪水一样淹没我,我一张嘴,喉咙里就被灌满又腥又咸的血。”楚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根本没有力气走向你。”
楚新的痛苦,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展示在我面前,我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哀伤让我失去了语言,我握紧的拳,指甲深深嵌入肌肤,疼痛,痛得无法呼吸。我终于明白我得不到这个男人的原因,也终于知道在我身边徘徊的他是多么的痛苦。我抱住楚新,他在我怀里呜咽地像只受伤的野兽。那一夜,我们像水底的藤蔓一样彼此缠绕着,拼命从对方身上寻找养分。欲望像沉睡了千年的种子,突然间破土,萌芽,抽枝,疯长,楚新一次又一次的要我,那索要的姿势好像一株干涸了一千年的胡杨,在千年难遇的雨季拼命的汲取养分,以抵抗下一个千年的干涸。他在我耳边的喘息声让我幸福得想哭,让我产生那么一丝希望,也许,我就是他的氧气,他的水分,他生命的源泉。也许他植根于我才能活下去。也许我可以拯救他。我享受着他带给我的飞翔的感觉,觉得自己轻得像一朵桃花,被风的手托着,一直向云端飞去,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然而人们总说,飞得越高,摔得越重。楚新最后一次迸发出嘶吼訇然倒在我胸口的时候,我听到一声不属于我的呼唤。他唤,“青青”。我跌落下来,血肉模糊。
楚新沉沉的睡去,我颤抖着抚摸他熟睡的脸,两颊冰凉。他的眉眼是多么好看啊。只是为何在梦中,都要微微皱眉?眉间那一抹深深的忧伤,任我用尽最温软的柔情,也没有办法替他抚平。你梦到了什么?你的梦中有谁的身影?
我站起身,披着楚新的大衣,站在窗前。雨已经停了,过新年的人们还在纵情的放着烟花。月亮还躲在乌云后面。桌上的酒冷了,照映着忽明忽暗的炭火,浅浅的躺在碗里。就像我手中这浅浅的幸福。当幸福像一川逝水流过我的身边时,我却慌乱的用了最浅的勺。这浅浅的一勺幸福,我是该喝下后被欲求不满的口渴折磨,还是该还给本不属于我的江河?
穿越楚新浑浊的意识,我极不情愿却还是清晰地看见他灵魂深处被盖上血印的那张契约上刻着的名字:青青。那个女人用血擅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无法涂改,永不湮灭。我听到了楚新受伤的灵魂在哽咽。走不开,挣不脱,看着彼岸的花,有心摘取,却被不息的血色湍流止住了脚步,无人摆渡。
既然是这样,与其两两相望,我是不是该将自己连根拔起,让你断了念想,安心守住自己的岸呢?
沧海还远远没有桑田,如何能有滴水不漏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