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奔赴工作岗位
1968年的9月15日,洪岭辉到达了大兴安岭林业开发会战的首府——加格达奇。
下车后,站台上很冷清,旅人稀疏,没有热烈欢迎各路人马参加会战的轰轰烈烈的场面,也没有新闻记录影片中报道的那种红旗招展,号子声声的阵势。
九月的兴安岭已是初冬时节,天飘着茫茫的雪花,满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的亮色和温暖。站前街道上的一些泥坑中的积水都结着薄冰,写着“站前旅社”的矮墙上依稀可见的是打倒刘全马邱的大字标语,
街上的行人稀疏,偶尔走过的三三俩俩多是军人,他们就是当时正在这里施工的铁道兵,他们都穿着羊皮军大衣。老百姓的装束都是黑色光板的半大羊皮袄,这是当时林业工人的冬季工作服。
洪岭辉低头看看自己的学生蓝的单制服,浑身打了个冷战,冷风和雪花吹的他下意识的缩着脖子,他赶紧跑向行李房去取行李。
车站还没有完全竣工,到处坑洼,一片破烂和狼狈。行李房正在建设中,另设了一个临时行李房,工作人员告诉他,由于在齐齐哈尔倒车,他的行李最快也得明天到。
因为文革,会战体制早已打破,当时已是三结合的特区革命委员会管制,他一路瑟缩着,一路打听特区革委会,终于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告诉他,来报道的大中专毕业生到特区招待所报到。
特区招待所是一栋黄色的平房,里面简洁但很干净,洪岭辉到那里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大中专毕业生,洪岭辉和身旁的人一搭讪才知道,和他同一趟火车来的就有一二十人。其中,他的一位校友——清华大学热能工程专业的一位学生后来被分到一家大修厂烧锅炉,中国科技大学的自动控制专业的一位学生后来分到一个农场开拖拉机,中国医科大学八年制外科专业的一位学生被分配到一个林场卫生所当卫生员,当年分到大兴安岭的大中专毕业生一千多人,专业繁多,人才济济。
当天晚上,特区革委会办公室王主任和另外一名工作人员来到了招待所看望大家,洪岭辉和其他毕业生一起挤到食堂听王主任讲话,王主任看上去很和蔼,50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军大衣,开口就是:好哇,好哇,我代表特区欢迎你们,你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面向工厂,面向农村,面向基层。来到了祖国的边疆大兴安岭,大兴安岭林区的开发会战是革命的行动,这里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希望你们服从分配,努力工作,认真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特区委员会一定想办法帮助大家解决。
这时,一个广州来的毕业生(后来知道是是一位归国华侨)裹着一条棉被,操着生硬的广东国语说:“我有困难,就是冷啊,我都离不开这条被了。”大家一齐看着他,笑起来。王主任看着他笑着说:“冷,好啊,等分到工作岗位,每人都分一件皮大哈,还有油毛毡……不等他说完,那位广东人就急着说:“我现在就冷啊!”大家又都笑起来,王主任忙指示身旁的工作人员,马上想办法解决
接着管组织的李女士宣布,明天早上带好行李去门前集合,一起乘车去特区五七干校参加第二期大中专毕业生学习班……洪岭辉由于气候和穿着现在已是严重的感冒了,他发着高烧。
第二天早上,洪岭辉已经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起不来了。没办法,李女士说:“洪岭辉同志先留在招待所休息吧。”和他一样下车就冻感冒的还有一对男女同学。
洪岭辉躺了两天也不见好转,他只能吃力地爬起来,又去找地方打针,打完针回来,他浑身冒汗,虚弱地躺在床上。
参加学习班的一个学生回来取行李,洪岭辉忙挣扎地坐起来问:同学,在学习班学习忙吗?嗨,每天就是一小时念报纸和学习毛主席著作,其他时间就是和干校学员一起去地里起土豆。大家牢骚满腹,都纷纷要求快点分配工作。
10天以后,李女士通知:洪岭辉同志被分配到塔河,她说:“塔河是一个县级区,与林业局政企合一,1958年大兴安岭林区试开发时,建设队伍从黑龙江溯水而上,就到过塔河。”
当晚,洪岭辉就乘坐一趟客货混编的列车赶往塔河,可笑的是,办理了行李托运之后,工作人员告诉他:“自己拿到车厢里吧。”
他懵懂的问:“我自己拿,还托运干嘛?”
工作人员不耐烦的说:“这里就这规定。”
他只好自己默默地扛着行李,放在了自己的身边。火车的车厢不是两端开门而是象闷罐货车一样在中间开门,车厢里没有电灯,挂着一盏马灯,靠门的一张座椅上还预备了几只蜡,列车员是一名铁道兵战士,开车前对车上仅有的几位乘客说:“这是临时运营的火车,条件简陋,请大家谅解。”
开车后,列车员就不见了,可火车每到一站,他都会出现在站台上,对着车门喊两声站名。
火车在夜色里,沿着盘山的铁轨缓慢的前行,逛荡了一整夜终于到了塔河车站,这是当时森林铁路的终点,还没有车站,站台是没成形的土堆。
洪岭辉下了火车,把行李倒腾到地上,却不见接站的人,望着那几纸盒厢书和那个小行李卷,凌晨的寒意更是冻得他直打颤,此时的兴安岭已是进入初冬时节,早晨都是棉衣棉裤的装束了。
他望着空荡荡的车站,一筹莫展的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寒冷的晨风冻得他彻骨的冰凉,他真想坐在地上哭一场,可又一想,自己是男子汉,想起来大兴安岭之前,妈妈和村长的话,他忍住了。
洪岭辉望着四周的茫茫群山,大山挡住了他眺望的视线,他忽然有一种压抑感,感到一种被抛到荒郊野外的凄凉,那份凄凉灼痛了他年轻而火热的心,自己忽然的感到如此的孤单与无奈。
就在他欲哭无泪之际,来了一辆卡车,他赶忙迎上前,对司机师傅说:“师傅,请问塔河区政府离这有多远?”
师傅边忙边说:“很远呢!”
洪岭辉又问:“师傅,怎样才能到?到哪能找到车?”
司机师傅抬头看着他说:“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吧。”
洪岭辉点点头说:“是,我从北京来,分到这里工作。”
司机师傅听完便对车上站着的几个女同志说:“来,你们几个下来,帮这位学生把行李装上车,这可是我们新来的大学生,来,你坐到驾驶室去,我送你去区政府。”
司机师傅的热情让洪岭辉喜出望外。
司机师傅很健谈,一路上,他告诉洪岭辉,这是物资科的车,要到车站拉刚到货的建材,师傅还说,这几天总来大学生……
没过一会,车就到了区政府,当时的区政府是一座石头砌成的二层楼房,这在当时是豪华建筑,司机师傅进院就喊:“北京又来大学生了,快接一下。”
一位军人赶忙过来问了情况,便热情的同洪岭辉握手,并自我介绍说:“我姓王,我是这里的军代表。”然后王同志招呼旁边的人帮忙拿行李,并告诉拿行李的同志,把洪岭辉送到二楼,
这时,洪岭辉才想起回头找拉他来的司机,可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跟随着王代表来到二楼,一位男同志接待了他,那同志个子不高,和蔼可亲。
那位接待他的同志说:“没有接到特区的通知。”他看了洪岭辉的报到证,然后做了登记。又问了他从北京一路来的情况,他招呼人帮洪岭辉把行李放到他的办公室。
然后,接待的同志对洪岭辉说:“你还是先去招待所住下吧,休息一下,十一过后再上班,上了班就要忙了,就身不由己了。”
他带着洪岭辉去了招待所,招待所就是4栋帐篷和一个食堂,帐篷里是一个大通铺,在招待所的这几天里,洪岭辉又遇见了几位大中专毕业生。
一天,他身边来了一位新同学,一打听,他俩竟然都来自北京,这位是中国人民大学毕业,是四川乐山人,是财政贸易系会计专业毕业的。
国庆节过后,洪岭辉每天都去组织组一趟问自己分配的情况,他希望早一点走向工作岗位,管组织的同志说:“你这个孩子,先歇几天多好?你总着急,那你明天就去塔河林场报道吧,那里是开发较早的林场,条件相对要好一些,就照顾你这个北京来的大学生吧。”
洪岭辉高兴地说:“谢谢领导了。”
他接着问:“那我怎么去啊?”
“这个明天你就在我这等着,我和他们联系,接你。”
听了这话,洪岭辉很兴奋,终于要开始工作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来到政府大院,坐在大门口等着林场接他的车,一直坐到中午,也没有一个车影。
中午下班了,他也不敢离开大门口,就跑到对面的商店买了两快月饼,蹲在门口吃起来。就在他要起身问问是否还要在这等的时候,一辆大卡车停在了政府的门口,司机下车就问:“你是北京来的大学生吗?”
“是啊。”
“那好,上车吧,我们去车站拉砖,顺便来接你。”
车上还站着两个装卸工,一位大姐笑着说:“大学生快上来吧。”说着跳下车就帮洪岭辉搬行李,车很高,他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行李举到车上。
大姐边举行李边说:“由于要接你,我们还少装了一层砖呢,快上来吧,大学生可是人才啊!”
卡车上,女工们背靠护栏坐着,她们也招呼洪岭辉和她们一道坐着,可洪岭辉一看她们很挤,也就自己两手抓着大厢板跪在了砖上,车沿着盘山的公路缓慢的开着,山道很狭窄,道两边是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公路依山傍水,蜿蜒伸向山里,遇到弯路,看着道路旁边深不见底的山涧,洪岭辉吓地浑身直冒冷汗。
一排排的山林从眼前掠过,空旷的大山里,一辆有声音的汽车驶过,让大山有了些许生气。在这树的王国里,有人在欣赏着它们,树也变得招摇起来,多了声音和妩媚,人似乎也变成了山中一道风景,洪岭辉的心里竟有一种豪迈的感觉,面对着茫茫群山,他敬畏而又慨叹自身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他以一种复杂的心情奔赴了此生的第一个工作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