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八字相克”的一对青年人
又是一年的春天到了,于丁接到县林业局通知,去参加市里所举办的造林育林培训班学习。他欣然应命,赶到市林业局时已是晚上十点。接待他的人为他办理了报到手续之后,即叫他到宿舍休息,并告诉他宿舍在招待所,房间的门上帖有学员名单,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入室找床位住下。
于丁在一间房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推门进去,里面有四张床,三张床放下了蚊帐,只有靠进门的一张蚊帐张开没有睡人,于是,他轻手轻足地走了进去,放下行李,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响起了起床铃,大家从床上坐起下床穿衣服。当于丁穿着汗衫和三角裤衩从床上下来之后,他听到了“哎”的一声大叫。连忙往其他床上一看,他顿时也懵了。原来,其他三张床上下来的都是长头发女人,于丁正准备转背穿衣服,一个身着三点式的高大身材的女人走来一把抓住他的臂膀。
“你是什么人,到女宿舍捣什么鬼!”
另外两个女人也围了上来,把于丁围在中间。于丁十分尴尬,一时口吃答不上话来。
“快说,不然把你送到局保卫科去!”那高大女人说完,连忙转身去穿衣服。其他两个女人也都穿上了衣服。
“你还不穿上衣服,想在我们面前现丑呀!”又是那个大个女人吼着。
于丁一面穿衣服一面接受审查。
“你是学习班的?”
“嗯。”
“那你怎么跑到女宿舍来了?”
“我当时不知道是女宿舍。”
“你得看看门上贴的名字。”
“我是看到上面有我的名字。”
“看哪个名字是你的?”三个女人一齐到门口。
于丁指着横写的“丁于”说:“这个。”
丁于见指着自己的名字,暗暗吃惊,他怎么与我同名同姓。她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你也叫丁于?”又是高大个问。
“我叫于丁”
“你叫于丁?嗨!这名字是从哪边念来?照你说——”高大个指着另一个女学员“她叫史珠秀不变成了‘臭猪屎’啦!”
大家一陈哄笑。
当然,这场闹剧很快就结束了,因为她们看得出他确确实实是“误入‘女儿国’”。但是,自此于丁与丁于都在心里暗暗思忖,他(她)名字怎么恰恰与自己的名字倒了个个儿。
一天晚饭后于丁在林荫道上散步,前面有一个垂着一头瀑布式黑发,穿着果绿色连衣裙的姑娘,从背影看去也显得绰约多姿,阿娜飘逸,于丁知道她就丁于,于是紧走几步,悄悄地走在她的身边。
“是你呀。”她莞尔一笑。
“你天天都来散步?”
“随幸,不过晚饭后散散步舒服些。”
“……”
“……”
两人默默地走着。
她忽然瞟了他一眼,正遇上了他的目光,她迅速地低下了头。
“你穿这身衣裙很得体。”
“是吗。”
“让我想起了一句诗‘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你好潇洒的。”
“真的,你为什么叫这个‘于’而不叫周瑜的‘瑜’或者愉快的‘愉’。”
“是妈给取的,也许是这个‘于’简单,好写。对啦,你取个别的名字不好,叫什么丁啰。”
“男儿称丁呀,而且这字也是简单好写。”
此后他俩几乎是每天晚饭后都会不约而同地走在林荫道上,走了一阵之后,便在道边的石凳上坐下。他们谈论着学习中的感受,谈论着老师的教学水平,谈论着森林事业的发展前途。
有一天上森林资源与森林开发课,教室里挂着一张本区域森林山地图。课间,于丁和几个同学都在地图上寻找各自家里所在的位置。这时,丁于也来了,她站了好一会之后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啊,这是我们的林区,我家就住在这里。”
于丁随着丁于所指看去,那地方正是两县交界的大界峰山下,与夹风坡是一峰之隔,他连忙从课桌里拿来一条米尺,在地图上一量,然后微笑着在丁于的耳边悄声地说:“我们的水平距离只有四公里。”
丁于便要于丁把他的住地指给她看,于丁用米尺在地图上点了点。丁于又把地图看了一遍说:“其实我们相距是很远的,从市里出发,到这个分岔道口你往你们县城走,我往我们县城走,一个往东一个往南。”
这时上课铃响了,大家归坐听课。
学习班结束了,下午举行了结业典礼,晚饭后,于丁、丁于最后一次相会在林荫道上。
“明天你是几点的车?”丁于问。
“七点四十分。”
“我是八点,该是我送你了。”
“都在一个车站上车,你送我,我也送你。”
“什么时候我们再见面?”
于丁思索了许久:“这样吧,山里面通讯困难,我跟你约好一个日子,从五月一日到五月十日这段时间,只要是晴天,我会带着指南针,爬过大界峰来,到你的身边。如果连续有五个晴天我没有到,你就不必再等了。”
“这太危险了。”丁于的眼里已噙满了泪水。
“不要紧,经过五八年的大砍伐,大界峰虽然仍保留着原始森林,但那时它的周边都光秃了,虎豹猛兽早已绝迹。至于悬崖陡峭,多加小心便没事,即使这条路走不通,我也会绕道乘车访友。如果仍未来,那就是意外了。”
“如果说约定的期限内不见你来,我也会爬大界峰的,找不到你,我也就留在深山里了。”
“不要想象得那么悲烈,好人一生平安,上帝会安排我们相会的。”
于丁回到夹风坡,原有的苗木绝大部分都已经出园,接下来便是整土播种再育新苗。因此,他和李石子整天都在园子里忙碌。
于北山是个闲不住的人,于丁和石子都不让他下地干活,他就经常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或拿着剪子去果园修枝,摘除病弱果子,或背着背篓,拿着一把砍刀独自进山林里巡视。回来的时候,背篓里总是装着些香菇木耳猴头菌等。
眼看五月就要临近了,访友的事于丁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你上过大界峰吗?”一天晚饭后于丁突然问石子。
“你听到这样一句民谣吗?‘大界峰,大界峰,云在半山走,雨在山下淋。若能翻山去,便是得道人。’这就是说如果你能翻越山峰就称得上神仙了。”
“那我倒要去试一试。”
“我们两人一起去探险?”
“行呀,过几天就去。”
“要带干粮,水,还有绳子钩子。”
“要不要告诉爸爸。”
“他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去冒险的。”
两个人志同道合地商量着。
五月一日起,一连下了五天雨,于丁心里好着急。
“石子,你说真是这边落雨那晴是不是。”这天下午于丁问石子。
“那倒不一定。我们山区确实有时是山下落雨,山峰上晴,山这边落雨,山那边晴。”
“明天,不管天晴落雨我们得出发。”
“哥,我看这个时候不去的好,因为这个季节山里的蛇特别多。”
“要去,只要做好防护,什么都不怕。”
“那我就不去了。”
“还没有动身你就打退堂鼓了。”
其实石子并不是没有上山的勇气。这几天他反复考虑,上山确实很危险,村里一个采药的老头上山采了几次药,可最后一次上山就再没有回来了。他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考虑到一旦于丁出了事,他怎么向于伯怎么向世人交代?他分明是自己掉下悬崖,而别人硬说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想夺于伯今后的遗产,这我能洗刷得清吗!所以,不管于丁怎么说,他是决定不与同行。
五月六日,雨算是停了,不待天亮于丁身着蓝色工作服,穿着一双工作皮鞋,小腿上还捆上了绑腿,手上载着帆布手套,头顶一顶草帽,背上背着装有干粮、塑料布、麻绳勾子的背包,腰上挂着水壶和一把弯刀,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溜出门,就向大界峰方向走去。
清晨,山里潮雾氤氲,草湿苔滑。于丁进入大界峰山麓就有进入盲区的感觉,前后左右都是黑压压的密林高树华盖。从叶隙中所看到的天,就象无月亮的夜空看到颗颗星星一样,透着点点亮光。他循着坡度往上爬,翻过一道小山坡之后便是一片洼地,在洼地里走着走着,竟不知东西南北,他转了转,从衣口袋里摸出指南针,他记得从地图上看夹风坡是在大界峰的西南面,而丁于家在东面。确定了方向之后,他才继续往深山走去。
石子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看于丁是不是真的走了,他走出房间,第一眼就看到堂屋大门虚掩着,他走到于丁的房门口,门是开的,床上也是空的,他立即回到自己房里,也穿上了工作服工作鞋。他想不管怎样我都应当去找他,倘若在山里他有个闪失,也有个救助的人,临出门的时候他叫醒了于北山。
“于伯伯,于丁一清早就上大界峰考察去了,我得去看看,两人有个帮助。”
于北山在睡梦中听到说话,蒙蒙胧胧地只“噢”了一声,石子便开门走了。
于丁来到一座石壁跟前,石壁陡峭如削。他沿着石壁下的乱石坡走了很远很远。可还是找不到可以攀登向上地方。他又回转头往来的方向走,又走了许久才发现一个树木长得十分茂密的可以迂回而上的山坡。他在林子里转,每走十来米,或者转变方向的时候,都会在树上削去一块皮,以作标记。山里真是一峰更比一峰高,他每每爬上一个山脊,就以为翻过了大界峰,可到峰上一看,才知道前面又挡着一道山峰。他感到有点累,而且有点饥渴,如是坐下来休息,吃些东西。这时,一只小野羊就站在离他约五米远的山坡上,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望着他,他撕了一块面包甩了过去,掉在离山羊二米远地方。山羊一步一趋,一步一抬头地慢慢走向食物。它把面包嗅了又嗅,然后抬起头瞪着陌生的人。于丁一面把一片片的面包送到咀里,一面欣赏着山羊的动静。山羊又低下头,它终于含起了面包奔走了。
于丁只有在山脊上才能眺望山色概貌,一旦进入坡地、低谷,就在密密的林海里穿梭,不借助指南针,就不辨东西南北。他在林子里摸索前进得出了一条经验,遇有陡壁决不强行攀登,遇有悬岸决不沿崖进行。宁可迂回求安,不可冒险求速。他想杀牛有目无全牛之说,穿山越岭自然也有道可循。这种思维给了他勇往直前的力量,给了他必胜的信心。中午过后,他感到下坡的多了,而且翻越的山包一个比一个小,他心里充满了喜悦,越觉得精力充沛。
丁于从五月一日起,每天下午无论天晴下雨,她都要进入大界峰属于她们县这一边的山麓,爬到离自己家六七里路远的一个山顶上,大声呼喊“于丁——”直到太阳西下,树影幢幢,或者天色转阴,灰雨蒙蒙,她才懒洋洋地往回走。一连几天都使她失望,但她决不气馁,决心一天一天地坚持下去,到了第六天,东方微白,丁于就被“喳喳——喳喳”叫的喜鹊吵醒。她走出房间,见两只喜鹊在树枝上边叫边鼓翅扑腾,她顿感心境舒坦。因为,这是民间世代相传必有贵客临门的好兆头。她展眼四望,东方红遍,万里无云,天空一碧如洗,真是一个春夏之交时节最难见到的大好睛天,她想于丁今天是一定会来的。
早饭之后,她穿上一套紧身牛仔服,一双工作皮鞋,腰上挂着水壶和砍刀,向妈妈打了声招呼,说是要进山巡视,就径直往大界峰方向走去。她在森林里悠转,不时看看从叶隙中穿射到地上的缕缕阳光,以辨别方向和时间。大约是中午的时候,她爬上了一座小山峰,这里比较空旷,峰上怪石林立,只在石林之间生长些矮小的灌木丛。她感到十分疲劳,选在一块大石板上一屁股坐下去。五月的阳光照在石板上,照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她感到十分惬意,于是就懒懒地闭上眼睛躺在石板上。
她看到于丁也爬上了这座山峰,惊喜不已,连忙起身迎接。可是,于丁似乎根本没有看见她,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急速地下山而去,她大声地呼喊“于丁!”
这一喊,她醒来了,原来是一场梦。这时太阳已偏离正中,她不再往前走了,她想这里应当是于丁到来的必由之路。
她站起来,向于丁来的方向眺望,眼前只有莽莽林原,座座山峰起伏跌宕。她放开嗓子大声呼喊“于丁——”,喊声湮没在绿林之中。每隔几分钟她就呼喊一次。
李石子追寻于丁也来到石壁之下,他曾经到过这里,知道这石壁很长很长,只能往东边走才可能找到上山的坡地。而此时却正是于丁往西边去寻找登山之道的时候,二人失之交臂,李石子走在了于丁的前面。他从大界峰的侧面越过大界峰。他本想从这一边迂回到大界峰的主峰上,因为于丁说过他是要上峰考察,那么,他必定会以达到主峰为目的,因此自己也应当上主峰去寻找他。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喊于丁,他以为是于伯也找上山来了,可细一听这喊声更真切,分明是女人声,这是谁呢?他循声而寻,但喊声停止了,他有些惊诧,这深山里哪来的女人?莫非真像于伯讲故事中所讲的有什么鬼猢!想到这里,他真感到有点恐怖。正在胡思乱想中,又听到了呼喊声,而且这声音好象就在他的前面,他紧走了几步,他想即使是鬼猢也要看个究竟,并且作好战斗的准备,握紧手里的砍刀。
“是什么人,是不是于丁!”丁于听到坡上的树林里有响声,她大声地吼着,同时也握紧手里的砍刀,准备对付不测。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呼喊于丁!”石了也大声地吼着。
“你不是于丁,你不要过来。”
石子听清楚了,这是真真切切的姑娘声音。
他已经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丁于作好了抟斗的准备,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
石子站住说:“你是于丁的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喊于丁?”
“关你什么事,你走开!”
“我是于丁的弟弟,他一清早就进了山,我是来寻找他的。”
丁于一听说是于丁的弟弟,她确实听于丁讲过,是他父亲抚育的一个孤儿叫李石子,莫非就是他。她又再一端详,此人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汉,眉目清秀,脸上一副和善像,一点也不象坏人,于是缓和了口气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石子。”
“我听于丁说过你,我叫丁于是在学习班认识于丁的,我住在山这边,我们相约在这里见面。”
李石子笑着说:“难怪丁子哥一大清早就往大界峰跑。”他下来站在丁于的面前:“他虽然不熟路,但他一定会来的,让我休息一会,如果等一会仍不来,我再回去把他找来就是。”
“你们兄弟为什么不一道走?”
“他说是上大界峰考察,大界峰极为险峻,我本来应当陪着他,可他一清早就不声不响地走了,我是为了保护他才追寻进山的,在石壁之下我曾发现他的行踪,可以后一直没有找到他。对啦,我好象没有听清,你叫什么名字?”
“丁于,就是把于丁这个名字倒转来。”
石子拍着手,笑着说:“这真是太凑巧了,把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连着写,就是丁于丁或者是于丁于。”
“你喝水吗?”丁于递过水壶。
李石子从腰上取下水壶:“我这里水还多着。”
“来,为认识你而高兴,我们以茶当酒,干一杯。”
“干!”二人都喝着水。
“丁子哥能找上你这样的漂亮的姑娘做朋友,我真为他感到荣幸,感到高兴。”
“你太夸张了,我看你们兄弟俩都很不错。”
“我哪比得上丁子哥,他有文化,有两个好爸爸,可我没有文化,也没有爸爸,从小就是个孤儿。于伯收养了我,我一直想叫他爸爸,跟他姓于,可他只许我叫他于伯伯。”石子有些伤感地说。过了一会又说:“不过,他待我胜过亲生儿子,他是我终生的大恩人。”
“这就好,看来于伯是一个文化人,什么事情都不入俗套,其实只要感情好叫不叫父子都一样。”
说话之间又是大半个钟头过去了,还不见于丁来,石子站起来说“我们一起呼唤他。”
于是二人并排站着,大声呼喊“于丁——于丁——”。
说来真巧,这时于丁正好到了他们上面的林子里,他听到呼喊,便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三人好高兴地抱在一起。
“你怎么也来了?”于丁笑着对石子说。
“我跟着你屁股追,到石壁下面就找不到你的行踪了,没想到走在你的前面了,好了,我先回去,让于伯放心,说完,便钻进了林子里。”
石子走了,丁于偎在于丁怀里:“从五月一日起我每天都进山等待你的到来,站在山包上呼喊着你。如果今天你再不来,我就会在这块青石板上一直等下去,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就会化作一块石头。”
“那这石板就叫望君石。”
“你好坏,真想我变块石头。”她握着拳头,在他的胸脯上捶了一拳。
“不过除非我是摔死在山里你才可能变成石头。”
“好啦,下山吧,这里离我家还要走两个来小时。”
“你母亲姓什么?”路上于丁问。
“她姓陈,叫陈静。”
“我该叫她什么?”
“叫什么,叫伯母呗,总不能叫她的姓名吧。”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父亲比你的父亲年龄小些。”于丁故意逗着丁于说。
丁于噗哧一笑:“哪个跟你论父母年龄的大小罗,这是客气,是尊称,今后我见了你的父亲并不会叫叔父而是叫伯父。”
“倘若你和你妈来到我家,我们四个人见了面,你喊声伯父,我就喊一声伯母,那他们两人会多不好意思。”
“你真滑稽,嗨,怎么就到我家了。”
于丁看手表:“才走一个小时。”
丁于接着说:“一是回来少走了些弯路,二是下山毕竟比上山要快些。”
于丁跟着丁于进了屋,陈静从房里出来。
“妈,我回来了,妈,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于丁同志。”她又转向于丁;“这是我妈。”
于丁便向陈静鞠了个躬,并叫了声“伯母”。
“好,请坐,请坐。”陈静连声叫坐。
于丁坐下来便有些纳闷,总觉得这个陈伯母象是在哪里见过面,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喝茶呀,你在想什么?”丁于端来一杯茶递到于丁手里,见于丁低着头便笑着说。
“啊,没什么。”于丁像是从梦中惊醒,慌忙接茶。
“于同志家住哪里,父亲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好工作的?”陈静在于丁的对面坐下问。
“伯母,我家就在大界峰那边,虽不是同一个县,但相距不远,我父亲叫于北山,也是搞林业生产的。”
“丁于,你带于同志去见你爸爸,我去做饭。”陈静对丁于说了,又向于丁:“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只是条件不及你们家,但房间还有几间。”
丁于带着于丁从堂屋到后天井,经过道,从吃饭的一间小厅屋进入到一间又大又明亮的房间。房间里陈设有衣柜、雕花宁波床,梳妆台以及方木凳等,都是漆的暗红色土漆,显得恬静温馨。他们来到床边的一把睡椅前,睡椅上躺着一个老人。
“这就是我爸,他中风三年了,全瘫痪,也不能说话,但他能听得清别人说话,不过声音要稍大一点。”她小声地向于丁做了介绍,便大声地对着她父亲说:“爸,这是于丁同志,他来看您。”
于丁向老人鞠了一躬:“丁伯,您好!”
丁于的父亲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于丁,当于丁向他敬礼,并叫他一声之后,他的眼神立即显得有些光彩,嘴唇微微地抖动了两下。
“他的吃喝拉撒只要我母亲一个人侍侯。”从房里出来丁于说。接着她把于丁带到隔壁她自己的房间。
于丁一走进丁于的房间就闻到一股清香味道,这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几条方凳和一个书柜。书柜内既有高中课本,也有农林技术知识书籍,还有一些中外小说。书桌是靠着一个大窗户,窗台上摆着两盆正开着小白花的茉莉花。
“啊,怪不得房里好香的,原来是茉莉花香,怎么,才五月初它就开花了,你是怎样培育出来的?”
“等会我带你去参观我的花卉大棚温室你就知道了。”
“我的父亲也搞园林花卉研究,可他不建温室,他只培育在自然气候条件下生长的植物。”
“任何生物,它的发芽、生长、开花到种子成熟,都由它自身的生物钟所决定。但人为地去激活生物钟有时就会产生超常规的效应。人造冷暖气候就往往能打破生物钟的常规,提早或者推迟生物内在运动的季节性。花卉、蔬菜、水果能违时上市,其经济效益就高得多。”
“看来你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学问的,难怪学习班老师说你是优材生。”
“哪什么优材生,我都是看书自学。”
“我得把脚上的绑腿松了,这一身打扮到你家,真不好意思。”于丁在凳子上坐下就解绑腿。
“慢,我带你到客房去。”
于丁带着于丁又穿过堂屋后面的天井,进到另一边的一间房子里,这房间也宽敞明亮,房里有一张床,一个条桌和几条凳子。
“今晚你就睡这里,好吗?”
“你家房子还挺多的,这房间看来也很舒服的。”
于丁在解绑腿,丁于便在堂屋里将他的背包、水壶等拿了过来,然后就自已回房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丁于换上了一套果绿色的春秋装,胸前别着两朵小白兰花,饭桌间飘浮着阵阵清香。
晚饭后,丁于为干丁准备好了洗澡水,告诉他在浴室里洗完澡后早早休息,明天,她陪他过山那边去。
这天晚上,丁于再没有到于丁的房里来。他好久都没有上床,只听到厨房里洗刷锅灶碗筷声,噼呖啪啦地倒水声,喳喳喳地扫地声,后来便一切归于宁静。
翌日清晨于丁便起了床,穿好衣服之后他走出房间,在室外的坪地中舒展身子,吐吐清新空气。这时丁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走,看看我的苗圃,大棚温室。”
于丁便跟着她走。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你怎么不过来聊聊。”
“……”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想和你一道过山那边去,不知今天还可以返回不?”
“我家也有客房,你为什么不住一晚。”
“听说你们那边男女恋爱,订了婚之后就睡在一起,要等女方怀了孕才结婚是吗?”
“乡下是有这个说法,可我们家绝不会依循陋俗。”
“我们这里恰恰相反,依然维系着正宗的封建传统,男女在未婚之前不但不能同房,而且一到晚上连呆在一间房里说话都不可以。”
“难怪昨晚你也不来陪我说几句话。丁于,我可以向你发誓,如果我俩恋爱的话,在没有为你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之前,我一定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看待。”
“好哇,那今后我就叫你丁子哥哥行吗?”她拍着手笑着说。
“当然行,我肯定是你合格的好哥哥。”
丁于的苗圃不算太大,但各类苗木长势喜人,可见经营管理有方。大棚温室内主要是些不耐寒的越冬花卉树苗,如白兰花,茉莉花、米兰之类。本来这些花要到四月才吐嫩芽,六月中下旬开第一荐花,如今才五月初,已是满棚浓香。
回程确实易走得多,快得多。于丁带丁于在中午过后就回到了夹风坡。
“爸,我回来了。”他转向丁于:“这是我爸。”
丁于连忙行了个礼,叫声“于伯伯,您好!”
于北山瞪着一双眼睛:“丁子,你怎么随便把别人家的姑娘带回家来!坐一会赶快送她回去。”
“爸,她就是我跟你讲过的丁于同志,她家住大界峰那一边。”
“于伯,这翻山越岭的今天怎好让她回去,今晚我和哥睡不就行了。”石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说。
于北山没有再说什么,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丁于在一旁低头流泪:“我真不该来!”
“其实我爸的心肠好,呆久了你就会知道的。”于丁把丁于拉在太师椅子上坐下。
石子端来了两杯茶。于北山拿来一盒点心放在太师椅中的茶几上。
“你看,爸爸还是欢迎你的。”
“他样子好凶的,满脸的络腮胡子就象深山里的强盗。”丁于悄悄的在于丁的耳边说。说完就吃吃地笑了起来。说话之间李石子已做好了饭菜,吃饭的时候,于北山夹了一块肉放在丁于的碗里。
“孩子,你父母亲都是干什么的?”
“我们家管理一片林子,主要是我和母亲管理,父亲中风瘫痪在家。”
“你父母都叫什么名字?”于北山想她父母都是搞林业的,说出名字来或许还能认识。
“父亲丁伏东,母亲陈静。”
于北山再没有问什么,大家默默地吃饭。
从此,于丁和丁于的往来就多了。于丁和李石子还花了几天的时间把丁于两家来住的道路逢陡坡开梯级,遇密丛林披斩枝条开路,遇深涧便倒树为桥,形成了一条忽隐忽现的两县山道,他们走熟了,只四五个钟头即可通达两家。
丁于的母亲见丁于和于丁往来频繁,她觉得应当亲自去于家考察一下,如果适合,两家的家长就可以把儿女的事情定下来,丁于也极力主张母亲到于家去看看。这样,在一个晴和的日子里,陈静早早地服侍丈夫用了早餐,便由女儿带路去翻越大界峰。
“于丁,我们来了——”快到于家的时候,丁于站在高坡上大声地呼喊。
于丁听到喊声和父亲一起迎出门外。当四个人站在一起,于北山一眼看到陈静时,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睛发呆。但瞬间即回转神来。
“啊,你俩去园子里摘些菜回,石子不在家,你们做饭。”于北山对于丁和丁于说。
于丁便拉着丁于走了。
“屋里坐。”于北山领着陈静经堂屋进到自己的房里。
“你看她是谁?”他指着桌子上的立相对她说。
陈静一看到大立相便用惊疑的眼光望着于北山,半晌才颤巍巍地说:“你真是于凹泽?”说毕冲到他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也潸然泪下,轻轻地摸着她的秀发:“二十多年来,你无时无刻不在我心中。”
过了一会,陈静才抬起头,揩了揩泪水,呆呆地望着于北山:“你这模样,我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我已经老了。”他也上下打量着她:“你一点都没有老,依然是一头瀑布流泻的黑发,依然是浓浓的柳叶眉,长长的睫毛之中一双秋波闪烁的大眼睛,依然是皓齿唇绯,早岁风韵犹存呀。”
“你取笑我,其实我们都老了。”
“告诉我,这些年你……”
“我的遭遇都是孙立成那个杂种造成的。”她眼里透着仇恨的凶光咬牙切齿地说。她喝了一口茶,稳定了一下激愤的情绪继续说:“在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快两个月的时候,我为了感谢他妻子荣云给我月子里的细心照料,我搞了一席酒菜请他们夫妇来吃晚饭,谁知他把荣云支使回娘家,他一个人来了。酒饭之后,他趁天雨,而我的左右又没有邻居,他便要求与我发生关系,遭到我的严词拒绝后,他便采取强暴手段,将我强暴了。他走了后,我越想越觉得他是一个十分阴险恶毒的家伙,他为了实现他占有我的目的,利用手中的权利,采取卑鄙的手段,给你罗列种种罪名,上纲上线,把你打成右派分子。这期间,自从你隔离审查起,就不许我们见面,不许我去劳教单位探视你。我写了好几封信托他转交给你,可没有收到你一个字的回音,我想这也是他在从中捣鬼。你送劳教之后,他好象对我十分关心,口口声声说我是贫下中农子女,思想单纯,是革命依靠的对象,但一定要与你划清阶级界线,并且以培养我入党、提干为诱惑,逼迫我与你离婚。同时还说如若不离婚,就会以右派家属的身份,遣送回农村。”
于北山听到这里,双手紧握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越想越气愤,越想越觉得你是因为我而遭罪受苦受辱的,越想越觉得对你不起,再也没有脸面见到你。我为了表示对你的爱,对你的坚贞,对孙立成的无比愤慨,不再过屈辱苟且生活,决定以死明志,以死抗尤,了此残生。那天晚上下着倾盆大雨,湘江河水猛涨,我从悬岸高处跳到江水中,只觉得身不由已,上下翻腾,在激流中漂忽,后来只觉得好象被猛力一推,身子就不动了,我以为自己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似乎听到有人在说:‘醒来了,醒来了!’我睁开眼睛,定了定神看见一对老年夫妇守在我的身边。我动了动自己的手和脚,发现自己还活着,是躺在一条船里,我翻身又准备往水中跳,两位老人一把拉住我说:‘孩子,你年轻轻的,好死不如赖活呀’我看着两位老人慈祥的面孔,便抱住那老妈妈的双膝痛哭了一场。老妈妈一边劝说,一边问我的姓名、住处,因什么事想不通。我只说是被人逼迫走途无路,已无家可归。两位老人都说,只要我不嫌穷,不怕苦,就在他俩老的身边,他们已年过半百,无儿无女,今后有衣同穿,有饭同吃,不会亏待我。就这样,我又活过来了,认两位老人为再生父母。他们家姓陈,我就改名陈静。随着两位老人,远离了城市。从此,过去的王铮便随洪而逝,不复存在。又过了一年,两位老人身子已明显虚弱,于是他们带着我回到他们的老家,就是我现在居住的深山老林之中。我们回乡之后,村里有一个年轻人常来看望老人,并帮助干一些农活。老人说这是他的内侄,名叫丁伏东,从小就失去父母,他为人勤劳本份。两位老人在一九六0年那极端贫困的年代里相继辞世,他俩临终前嘱咐我要和丁伏东一起过日子。两人的丧事都是丁伏东安排的,以后我就让他住在这个家里。次年,我们就有了丁于这个孩子。自从我来到这山里之后便没有离开过,我对城市里那些你争我夺、尔虞我诈都看透了,我甚至对城里的生活有一种恐怖感。但是,一想到你,我就有一种负罪感,我经常默默地为你祈祷,为我们的孩子祈祷。请告诉我,我走了之后,你父子是怎样团圆的?”
于北山低着头,在屋子里轻轻地踱着,半晌没作声。
“你倒是说话呀,如果你恨我,等会我就会带着于儿离开这里。”
“不!”于北山转过身子,悄声而又是斩钉截铁地说:“你依然是我心目中最纯贞,最高尚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刚烈的女子。”他又停了一会说:“孙立成固然是一个卑劣恶浊的伪君子,但是他们夫妇把我们的孩子抚育成人,我得到改正之后,他亲自把孩子送到我身边,算是恩怨参半。其实,我俩的遭遇也与当时形势分不开。你还记得米迪先夫妇吗,他们境况更悲惨。而且,我们这样的遭遇,在全国恐怕数以万计。”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你丈夫现在怎样,对你还好吗?”
“对啦,我忘记告诉你了,他已经中风三年,全身瘫痪,而且也不能说话,生活上不能离开别人的护理。”
“这就不好办了,如果他是一个健康的人,是一个比较理智的人,他一旦知道我俩的遭遇和现实的状况,他一定会高姿态地让你离婚,但是,现在你不但不能与他离婚,而且也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不能让他精神上再受到刺激,我们已经苦到头了,在这个时候更不能把痛苦转嫁别人身上。”
“那孩子呢?他们是兄妹啦。”
“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恋爱,这样吧……”于北山伏在她的肩部耳语了几句。
陈静点了点头。
这时他俩听到了于丁、丁于的脚步声,从房里走出来,坐在堂屋的太师椅子上。于丁、丁于说笑着提了一篮菜经堂屋进到厨房。厨房里乒乒乓乓响起了刀勺碗锅的碰撞声。
李石子从外面带着一个老头进来。
“于伯,这个老头在林子里生火做饭,要不要通知林业派出所拘留他几天?”
跟在李石子进来的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他衣衫破旧,背上背着个大篓子,里面装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手里握着一把小药锄,于北山仔细地打量这个人,觉得有点面熟,他思索了一阵,“你莫不是张广寒?”
“正是,正是,小人正是张广寒,你——?”
“于凹泽。”
“啊呀呀,二十多年了,你这满脸的胡子让我认不出来了,幸会幸会!”
“坐呀,坐呀,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广寒放下背篓和药锄,在凳子上坐下:“我呀,还是一个人,还是靠摆地摊卖些膏药和中草药什么的,今天进山就是为采药来的。”
“好,以后进山不要生火做饭了,只管到我这里来吃,林子里生不得火。”
“你要不是于伯的熟人,派出所一来人非把你拘留几天不可。”李石子说。
这时于丁丁于已摆好了饭菜,大家便上桌吃饭。
在回家的路上,陈静对女儿说:“于子,这样的人家只怕我们高攀不起,你与于丁往来,千万要谨慎,千万不能坏了我们山里人的规矩,否则你会遗恨终生的。”
“妈,你还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我看那老头很有文化,一切都很讲究,我担心他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家。”
“他性格好冷漠的,从来没有向我说过一句安人心的话。”
“我也看出来了。”
回到家里,陈静每天都安排丁于在家里做这做那,有意不让她进山林,不让她跑夹风坡。这样,她自己进山经营管理的时间就多了,而且一进山就是大半天,回家的时候经常抱着些香菇木耳。
“妈,你在哪里摘的香菇木耳,我经常进山,从来没有发现过有这么多。”这天丁于见妈妈抱回很多香菇便问。
“只要有枯朽的木头,往往就能找到这些东西。对啦,明天赶场,拿些到集子上去卖。”
“明天我和您一起去?”
“也好,喂了你爸的午饭吗?”
“喂了,妈,爸吃得越来越少了。”
“明天顺便给他带点好吃的回来。”
翌日,陈静母女到了集子上,墟场上已是人头攒动,他们选了一个地方蹲了下来,把一篮香菇摆在面前。
“你在这里卖掉香菇,我到那边看看能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去。”陈静对女儿说了一声,就钻到人群中去了。
陈静走到一个算命的瞎子跟前,在瞎子的耳边悄悄地说着什么。
那瞎子便连连点头,说:“那你去把姑娘叫来。”
陈静也点了点头,走了。
丁于刚卖完香菇,母亲提着一挂肉来到了她的面前。
“于子,你需要买什么吗?”
“带几个包子给父亲吃吧。”
母女二人在墟场上转了转,买了包子,还买了些面条。
“于子,给你和于丁合一下八字看怎么样。”他们来到算八字的瞎子面前,母亲这么说。
“妈,信那些干什么。”
陈静蹲在瞎子跟前:“算命的先生,给我女儿合个八字吧。”
“请报男女生辰。”
陈静将于丁和丁于的出生年月日时都报了。
瞎子口里念着什么,大拇指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掐来掐去。过了一会,咀也不念了,手指也不动了。
“先生,怎样?”陈静问。
“不说了吧。”
“为什么?”
“你们去请别人算吧。”瞎子故意卖关子。
“您就直说了吧,我们不怪你。”丁于的心里在嘭嘭的跳动。
“那就恕我直言相告,戊戌辛丑原本可以手拉手,只是时月不济,旺火遇秋木。男儿自有腾达日,女儿缺乏内助缘。若是双方父母全,或可以水间火木,若是一方短一亲,三亲都在旺火中。”
“先生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陈静故意显得有些憔虑地问。
“那么,请问男女双方现在的父母是否都健在?”
陈静思索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回答好。
“男的只有一个父亲。”丁于抢着说了。
“如果单凭男女各方的八字,那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各有无限前程,只是这两人不能合生一起,他俩不但相互命运相克,而且上克双方父母,下克子女儿孙。”
“妈,走吧!”丁于几乎要流泪了。
陈静拿了五元钱塞在瞎子手里,母女二人匆匆回家。
第二天早饭后丁于就往于丁家跑,快到于家的时候正遇上李石子从山下回来。
“哎呀呀,我亲爱的嫂嫂,今天你怎么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石子打趣地对丁于说。
“你这猴脸,你从哪里来?”
“哥哥找了个天仙似的嫂嫂,我好不吃醋,这不,今天没事也到外面溜达去了,想碰个美人儿。”石子油腔滑调地说着。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标准嘛,只有一个,就是和嫂嫂您一个样。”
丁于在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向他打去“你真象个小流氓,下次还这么胡说我就告诉于丁。”
石子连忙双手作揖:“嫂子饶了,嫂子饶了,哥哥面前千万讲不得,一讲,家里的醋坛子会打个稀巴烂。”说完做了个鬼脸,就奔到屋里去了。
于丁正在厨房做饭,石子回来连忙帮着切菜。
“哥,丁于来了。”
“在哪里?”
“你出去就知道。”
于丁走出厨房,果然丁于已站在堂屋里了。
“来得好,我们正在做饭,你炒的菜一定比我们炒的好吃。”
“炒菜就炒菜,还要什么奉承话。”丁于笑着走进厨房。
吃饭的时候,于北山恰到好处地赶了回来,四个人各坐一方,大家默默地吃着饭。
吃了饭,石子进厨房洗刷碗筷,于丁和丁于都坐在堂屋里。
“你们两个听着,今天上午我遇到了一个算命的先生,无意之中报了你们二人的出生年月,那先生把你两个人前段的命运说得非常准确,说于丁是襁褓之中厄运生,不见父母云雾中,幸得贤人怀中抱,恩恩怨怨两难分。今后若求腾达日,远离辛丑妙龄人,说你们二人如果结合在一起,必然会不但二人相克,而且上克父母,下克子孙。”
“爸,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了!”于丁带气愤地说。
“自从米迪先和尚来了之后,我也似乎悟到了一些玄机,我看你们两个也不要免强了。”
于丁冲了出去。
“姑娘,其实我是很喜欢你的,今后你还是可以与丁子兄妹相称,我不会薄待你的。”
丁于低头垂泪,一会,她也走出大门,在坡下的小溪边找到了于丁。
“丁子哥,这事也太怪了,昨天我和我妈一起去赶集,在墟场上妈也请了个瞎子为我俩算了命,他说的竟然和于伯刚才说的完全是一个样,今天我来就是要把那瞎子说的告诉你。”丁于坐在于丁的身边说。
于丁听了先是一震,过了好一会,他一把抱住丁于。
“我不信那些,绝对不信那些,你是属于我的!”
丁于挣开他的手:“先不要激动,这事得慢慢地说服他们。”
“耶,你刚才说的在赶集时你们请瞎子算的命与我爸说的是一样的话,是不是就是一个瞎子。”
“不可能,我们那集上的瞎子是坐堂算命。再说他从我们县到你们这边要乘两次车,加上候车等折腾,没有一天时间是不行的。”
“这就怪得很哩。”
“丁子哥,时候不早了,我妈不准我在你家歇宿,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啦,反正路已经走熟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吧,为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跟于伯吵。”
“好吧,你走吧,让我独自在这里待会儿。”
农村实行责任承包,开始只是将田土划分到户,而今所有的集体山林也都得划分给各户经营管理,这就存在着国有山场与集体山场权属界定问题。县林业局决定组织一个班子,下到各林区社队,逐一解决,于丁被临时抽去参与这个工作。
于丁到这个工作组后,先是和大家一起查档案,找资料,而且常常是在县局与市局之间来回跑。于丁到了市局自然会到他的养父孙立成那里去食宿。孙立成依然对于丁关爱有加,见于丁经常要上下跑,便给他在局里买了一辆处理的两轮摩托。并在交通队为他指派了一个人,包教骑车,包领执照。于丁自然是喜出望外,不胜感激。
于丁学会了骑车,第一次长距离行驶就是回到他的成长地——养母荣云那里。荣云见丁子回来,简直是欢喜若狂,上下邻居,奔走相告,还叫来生产队和大队支书来陪着丁子说话,陪着丁子吃丰盛的酒菜。
晚上,荣云把丁子拉到身边坐着,对他说,告诉妈你在那山里长期生活下去习惯不?你爸待你好不?与那个李石子合得来不?工作顺不顺心等等,问了个仔仔细细,明明白白。最后才问到他有没有恋爱对象。于丁告诉他与丁于从认识到相互往来,两人感情较深。但最近遇到了麻烦,他爸和她妈分别为他二人合八字,都说是八字不合,不能结合。
荣云听了忙说别信那些,他们反对我这里不反对,那里办不了喜事,你尽管回来办,妈为你操持,下次回来把那姑娘带给娘看看,于丁点了点头。
山权划定工作整整搞了三个月,于丁回到了夹风坡。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邀李石子一道修整从自家通向村口马路的道路,让摩托车能够直接开到家里。两人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只干了十来天,于丁便将摩托车开了回来。
“哥,往后赶集,下山买点什么生活用品就方便多了。”
“以后我还要教你学会骑它,我不在家里你就用它。”
“那太好了,哎,要是能修条越过大界峰的路那多好。”
“那么陡峭的山,除非打条穿山遂道。对啦,我不在家的时候丁于来过吗?”
“你走的时候不是告诉她了吗?你不在家她来干什么?”
“明天我得去看看她,怎么,爸爸今天不在家。”
“你说怪不,过去于伯进山总要带些鲜香菇木耳,甚至还有猴头菌回来,这几个月只见他进山,可没有带东西回来,今天肯定是进山去了。”
“我们倒也不靠那些东西抓收入。”
第二天,于丁出现在丁家门口。
“快进来呀,你不是调到县里去了吗?”陈静见于丁来了,面带笑容,招呼他进屋。
“伯母,好几个月没看见您了,您倒显得更精神了呀。”于丁进屋坐下。
“什么精神不精神,是一天比一天老了,丁子,你在县里做什么工作?”
“只是临时抽调去搞了几个月划分山权的工作,如今任务完成了,也就回来了。”
“今天你来也不凑巧,于子到县林业局签订林区管理合同去了,大约要明天才能回来。”
“那我改日再来,”于丁起身准备走。
“这远的,要走也要吃了中午饭再走。”陈静双手将于丁按下坐着“我这就给你做饭。”说完就往厨房去了。
于丁起身转到后房,与丁伏东打了下招呼,老人的眼里露出兴奋的光茫。他又走到于子的房门口,窗台上的茉莉花开得更旺了,满屋充满了芳香的气味。
中午就是陈静和于丁两个人上桌吃饭。
“我说丁子呀,其实我是挺欢迎你常来我们家做客。只是你与于子命里相克,因此,我只希望你们以兄妹相称。”
“伯母,你也相信那瞎子算命?”
“我本来是不信的,自从你丁伯父中风之后,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叫瞎子为我俩算了命,他算得非常准,过去了的事是一一兑了现,这就不能不使我相信命运了,这次我为你和于子合八字,开始也是半信半疑,后来听说你爸也和你们算了命,两个瞎子处在两个县,算的八字完全一致,我就更相信这八字了,你们可千万不要违命呀。”
于丁不再说什么,他知道和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吃了饭便告辞回家。
过了三四天,于丁再次翻越大界峰去访友。他走到快要上分界岭的时候,听到前面有行人走动,拨弄树枝的响声,他想很可能丁于来了,他要给她一个惊喜,于是,躲在一颗大树后面,等待着丁于的出现。她过来了,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上挎着一个竹篮。她过了山脊住足向四周望了望。他正准备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的身边,猛然之间他发现那不是丁于而是丁于的母亲。他不想在这里见到她,于是继续躲在大树后,窥视着她走向何处。
陈静在山脊上停了一会,看了看手表,便下坡向前面走去,消失在树林之中。
于丁来到丁于家,丁于也正好从山林中回来,两人见了面都十分高兴。
“你是不是想我了?”于丁打趣地说。
“你是我的哥哥,我怎么不想你?听说你买了摩托车是不是。”丁于把于丁带到堂屋里坐下,接着向里屋呼喊:“妈——妈——”
“你喊什么,她不在家,刚才我在大界峰看见她手里挎着个篮子往我们那边去了。”
“噢,她一定在你们那边的密林中发现了一个生长香菇和木耳的地方,每隔十多天,她总要进山去提一篮鲜香菇或是木耳回来。”
“如果在密林之中有一堆枯朽了的木头,特别是在潮湿的山润边,那就一定会长年累月地不断生长出香菇和木耳来。”
“我经常进山,虽然也拾回来一些这类东西,但总不出一二斤,从没有象我母亲那样,一提就是大半篮,对啦,只管说话,我得做饭了。”
丁于进厨房,于丁也跟着进去,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说话。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摩托车山里能骑么?”
“我和李石子把出进的道路修了一下,现在能骑到我家里,哎,什么时候我要用摩托车带你到我的养母家去一趟,她会挺喜欢你的。”
“我妈不会同意和你一起去。”
“到时候不告诉他们,我们悄悄地走就是。”
“看来我母亲的态度越来越坚决地反对我和你在一起了,哎,真难办。”
“我的父亲脾气也坏得很,我每每说到你,他就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过我不怕他,搞不好,宁肯再回到孙家去,过年过节来看望一下就是。”
“这不好,还是慢慢地做好他们的工作,落得个皆大欢喜才有意思。”
吃午饭的时候陈静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