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志”久违的称呼
一千九百七十六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大伟人相继谢世。接着揪出江王张姚,中国政局发生巨大变化。
自从县林业局长自杀,于凹泽改名于北山之后他就很少出山,两耳不闻山外事,带着李石子育林护林,种菜种杂粮以及园林研究,培育速生苗木,优良水果品种。
一千九百七十九年春,突然有两个身着蓝色中山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陌生人在一个公社干部的带领下,跨进了于北山家的门槛。时年已过五十的于北山满头灰白的头发连接着两鬓络腮胡子,叫人看去,无异于电影中的海盗头目或山寨土匪。他站在堂屋中间直视着两个陌生人。
“这就是于北山同志。”公社干部向两个陌生人介绍。
“同志?”于北山听到了这久违的称呼,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公社干部。
一个陌生人立即上去亲切地握住于北山的手说:“老于同志,这些年来你受苦了,我们是市委落实政策办的,根据党的政策,我们重新审查了你在一九五七年的言行,认为你并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纯属错划右派。现在我们代表组织向你宣布改正,恢复名誉,恢复干籍,恢复党籍,党龄仍然从你一九四八年入党时算起。二十多年来你受的委屈太多了,但希望你一切朝前看,重新扬起理想的风帆,继续为党为国工作。”
于北山听了,依然立在那里,似梦似醒。许久,口里才喃喃自语:“二十二年啦,我都老啦。”
公社干部请大家坐下,李石子端来了茶水。
“老于同志,这二十二年来对你的打击确实是太重了,青春断送了,理想壮志湮灭了。但是,今天我们的党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一切继往开来,实行改革开放,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特别是像你这样具有较高专业知识的人才,是党的宝贵财富。二十多年来对于你对于党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但是,从今以后你还是可以大干一场,还可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落实政策的同志说完将改正的文件交到他的手里。
已如死灰一样沉寂的于北山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纸公文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他拿着文件独自一人走进他的房间。
“铮,一切都象是一场噩梦,你不回来,我一切都万念诸灰。”于北山坐在王铮的像前,默默地念着。
不久,市委下调令并任命于北山为市林业局副局长。于北山以年过半百,知识老化为由,断然拒绝赴任,坚守山寨不出。后来,组织上给他重新确立级别,补发工资,作离休处理,他既可以回城市居住,也可以继续留在夹风坡。又过了些时候,局里行政科来人,为他重新修缮了房屋。于北山又在附近收买了些古香古色的旧家具,把房子布置得古朴高雅。
荣云出集体工回到家里,子英忙上去接了她手里的工具。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子英抿着咀带着点神秘的微笑望着妈。
“什么好消息,看你这得幸样子。”
“县妇联叫我去作秘书工作。”
“你爸安排的?”
“他才不会管我们哩。当个公安局长,到现在连我们的户口都不给迁。”
“他叫你们自学成才,自己走自己的道路。”
“妈,你看。”子英拿出一张红头文件交给母亲。
荣云接过一看,果真是县妇联的录用干部通知书。这确实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她只知道女儿一天到晚都躲在房子里,不是看书就是抄抄写写,她从来不去打扰她、惊动她,当然也无暇顾及她,因为这都是孩子她爸这样交代的。她哪里知道这几年子英刻苦自学,钻研文学,已初露锋芒。她以“英子”为笔名,先后发表了三篇短篇小说,并在报纸上经常刊登些豆腐块小文章 。这些,子英从来没有向父母亲“汇报”过,她要等取得更大的成绩,给全家人一个突然的惊喜。
县委宣传部有个叫文格的宣传干事,也是个青年人,善长写通讯报道杂散文章 ,是县里培养的一支笔杆子。他在报刊上多次见到署名“英子”的文章 ,那文章 观点新颖,文笔泼辣、潇洒,词语流畅,很好读。后来,他打听到英子是本县农村人,他决定去采访这个人,及至见面,才知道英子是住在一所简陋村舍里的一个未出家门的女孩子。谈吐之间,由于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追求,因而语言十分投机,真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一拍即合,一撞情深,之后,文格用他的爱,用他的心,用他感人的笔调写了一篇题为《农舍毓秀》的大型报告文学,报导子英自学成才的事例刊登在省报上。根据子英的要求,全文只提英子而隐讳孙子英这一真实姓名。同时,其住址也只写到公社。家庭情况只以“农家”二字以蔽之,故报纸出来之后公社、大队甚至子英的父亲(母亲是看不到报纸的)都不知道英子就是孙子英。但是,县里的领导读了文格的文章 后,觉得在自己的天地里冒出了个小才人,是一件大好事,应当加以爱护,加以培养。况且已是改革开放年代,应当不拘一格用人才。于是党委们通过一番议论之后,决定由宣传部长先对其进行考察。宣传部长邀请妇联主任寻乡问陌踏上了孙子英的家门。那时只有子英独自在家写文章 ,见客人来了,连忙起身泡茶。部长和主任是以微服私访的形式,不露身份,只说是县里搞社会调查的。客人们先与子英谈家常,待气氛随和,子英能无所拘束自由谈笑的时候,客人们便问当前农村青年的思想状况,都爱搞些什么活动,都有什么要求。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只是考察一下子英的谈吐表现与思维能力。子英却是大抒感慨,直言不讳地说国家就是对农村青年择业限制太严,除非考取大学,参军提干就别想跳出“农门”,因而许多有才智的农村青年都没有施展自己能量的空间。公社、大队只要听到有人想外出,动辄扣以不安心农业生产的帽子……
考察完了,部长和主任都认为子英确实很有培养前途。她不但谈吐玲牙利齿,观点鲜明,具有敏捷的思路,一言一语都显得有些文学修养,而且人也长得好,身子均称,脸蛋清秀,待人接物,态度自若,落落大方。宣传部长本想破格录用到部里边工作边培养。后来知道文格已与她建立了恋爱关系,觉得他俩同在一个机关工作不妥。正拟向党委办或政府办推荐,怎奈妇联主任也是个惜才之人,抢先在人事局办好了录干手续。
一丁也收工回来了,他一听到姐姐的这个好消息之后便欢喜若狂。
“姐,我为你祝贺,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弟,你也放下锄头,明年考上大学,姐供你零花钱。”
“NO、NO、一丁之志,事在西畴。”
“那你就辜负了父亲对你的期望了。”
“都离开母亲行吗,我可不忍心让她也和祖母一样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守着这破房子,我要侍候她老人家一辈子。”他又转向母亲:“妈,我说过好多遍了,您不要再出工了。从明天起您就呆在家里,我一个全劳动力还怕娘没有饭吃。”一丁说着,两眼直望着母亲,母亲真的老了,松疏的头发中已经出现了数不清的白发。
“只要你们有出息,妈一个人在家也不在乎。”荣云说完便扭转头,避开儿女的视线向厨房走去。
子英和一丁都发觉母亲讲话声音发涩,她转背走开时,地上滴着豆大的泪水。二人也都有些伤感,呆呆地坐着,无言以对。
翌日清早,一丁便陪姐姐去大队、公社办理迁户手续。
路上子英问:“弟,我看你高中的课文也自学得差不多了,你真的不报考大学了?”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适宜再去读书了,我已经是一个完全的大男子汉了,在生产队算得上一个主要劳动力。这都是母亲辛辛苦苦把我们拉扯大的,我一定要让母亲今后过上好日子,要起一栋楼房让母亲住,让她安享晚年。如果我去读大学,起码在那四年的学期中爸爸给家里的生活费都只能供我读书,母亲又得靠自己劳动挣工分过日子,我实在太不忍心了。你看,这几年她老得好快。”
“我想如果我们都出去了,爸爸也会把母亲接去的。”
“姐,我还有句心里话,早就想征求你的看法。我真佩服妈妈,她那么老实,她本来和爸爸一起住在市里,说把她迁回农村她就一言不发地回乡下了,她承受了多大的苦难!要在那饥荒的年代里抚育两个幼小的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祖母,含辛茹苦,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父亲。就算那时爸爸也受形势所逼,可这几年他当上了公安局副局长,按规定家属是可以迁去同居的,可他却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没有办理。我怀疑他官大心也大,是不是已经看不起母亲。如果是这样,我就更不能离开母亲,有我在身边她就会得到安慰,就会有所依托。姐,你说对吗?”
子英听了也不胜伤感,潸然泪下:“弟,你好懂事的,不过我还看不出爸爸对家里有什么不好,他每月将工资的大部份都拿回家来,未穿制服以前总是一身破旧的兰布中山装,一双退了色的解放鞋,过得也够清苦的。而且,他每次回来,看那亲热劲,也不象与妈妈有什么裂痕。”
“但愿如此。姐,今后你也要常回家看看。”
“在县里工作近,我会常回来的。”
姐弟俩办好迁移手续回到家里,这时正好孙立成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回来。
“呀,我的父亲好威武的!”子英高兴地喊着。
孙立成忙一手拉着子英一手拉着一丁。“噢,我的女儿还真有出息,昨天才知道你调县里工作,我又查找报刊,看了你写的几篇短文,你有成就了,把爸妈都蒙在鼓里。还看了文格专门写你的报告文学,把你吹得那么高,爸为你高兴。”说完,大家坐下。
“你爸今天才回来,回的也正是时候,你就明天去县里报到吧。”妈妈出来对女儿说。
“爸,妈,如果文格开车来接我,我就得今天走。”
“文格,就是写你的那篇文章 的作者?他是妇联的?”孙立成望着女儿说。
“不是,他是县委宣传部的,他来采访过我,他的文章 发表后,我们经常通信联系。”
“告诉妈,你与他是否有意思了?”
孙立成坐在女儿的左边,荣云出来坐在子英的右边,拉着子英的手问。
“等会他来了,你们看看,如果不满意,我就不与他往来就是。”
“嘿,我女儿讲话好没道理,你自己的事自己作决定,做父母的只要求你自己慎重考虑,决不干预。”父亲说。
“那我倒是要为姐姐当参谋,比不上姐姐的,我就要发表意见。”一丁走来说。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外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子英连忙奔了出去,一丁也跟在后面。父亲母亲则站在大门口眺望。
来的是一辆吉普车,文格先下车,接着司机下车。
“这是我弟弟,叫丁子就是。”
文格立即握着丁子的手笑着说:“好帅的小伙子。”说完又拍了一下一丁的肩。
“久闻你这个文人的大名,幸会幸会。”一丁也笑着说。
子英与文格并排,一丁与司机并排一同向屋里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孙立成夫妇迎了出来。
“这是我的父母亲。”英子说。
文格立即向他们鞠了一个躬,叫了声“伯父伯母。”
孙立成握着文格的手。叫他在凳子上坐下。接着又握着司机的手说:“辛苦你了。”也安排他坐下。
子英给他们都端了茶,母亲进厨房做饭菜父亲则陪文格和司机说话。
午饭后,一丁帮姐姐把行李送上车。
“妈,我走了,今后您真的不要出工了,多保重身体。”临行前子英偎在母亲的怀里说。
“英子,你长得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娘,娘好牵挂你的,以后常回家看看,让娘放心。”
娘女二人的眼里都滚动着惜别的泪水。
“让子英走吧,她会生活得幸福的。”孙立成扒了一下妻子的手臂。
“爸,您也多保重,到了县城就来看看女儿。”子英向父亲行了个礼,再向母亲行了礼,就转身向汽车走去。
一丁一直站在汽车边。文格为子英拉开了车门。二人都上了车。
车开动了,子英从窗口伸出头来,向父母亲向一丁劳劳挥手,一丁也挥着手,目送姐姐风尘滚滚,渐离渐远。
子英走了。荣云回到房里,一会儿便放声地哭了起来。
孙立成听到妻子的哭声走了进去,坐在妻子的身边说:“孩子大了都会要走自己的道路,只要他们生活得更充实,更幸福,我们做父母的就完成了任务。所以,我们应当高兴才是。”
荣云慢慢地停止了哭,她抹了一下眼泪说:“子英会幸福的,这我也知道,可回到屋里不见孩子,好像空荡荡的,心里就慌得很。”
“今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到市里去。”
“丢下一丁怎么行。”
“我正想跟你商量一下,但你先得要有思想准备。最近,我已经打听到了于凹泽的下落。”
“于凹泽!?”荣云像触了电一样一声惊问。
“对,一九六一年于凹泽被解除劳教之后,便一个人住到深山老林中去了。他一直没有再婚,现在虽然改正了,但他心有余悸,不肯回市里工作,五十多岁了依然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荣云一边听着,一边就又抽泣起来。
孙立成掏出一条手帕塞在妻子的手里继续说:“在一丁的问题上,我也斗争了许久。由于你们是从城市回到农村,没有人知道一丁的真实情况,一丁自己更是一无所知,我们不把他送给老于,老于也没有依据来找我们。那样,虽然我们这个家庭保持平静,但我的心里是永远平静不了的,何况我们收养他的初衷,就是要替在劳教中的老于把孩子养大。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给他取名一丁吗?”
荣云点了点头。
“所以,我觉得现在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荣云一言未发,站起来怆怆琅琅地走到床边,倒下来梧上了被子。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一丁回来了。
“你上哪儿去了,才回来。”父亲问。
“送走了姐姐我就到队上出工去了。”
“来坐下,爸有话对你说。”
父子二人挨坐在一起。
“你知道爸爸妈妈是对你好些还是对你姐姐好些。”
“都好。”一丁不假思索地说。接着又说:“不过姐姐总是让着我一些,我是个男孩子,吃得多,有时饭菜不太多,妈妈和姐姐都让着给我吃个饱。”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一九五七年林业局一个技术干部被打成了右派并且送劳动教养三年,他有一个十分恩爱的妻子,他送劳教时妻子就快要生孩子了。这时,组织上动员他妻子离婚与丈夫划清阶级界线。离婚后小孩出生了,小孩满月的时候,这女人也许是太想念他的丈夫,或者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如是,在一个风雨交加、洪水大发的夜晚她投江自杀了。”
“那个婴儿呢?”一丁问。
“他的父亲在劳教中是不能抚育孩子的,于是,单位出面将孩子送福利院抚育。但第二天,林业局的一个干部就把小孩领回家。他领回这个小孩没有任何人知道,便一直当作自己的儿子。”
“他家没有孩子吗?”
“不,那时他们已有一个女孩。但是,有了这一男一女他们就再不愿意生育了。”
“那孩子的生父后来怎样?”
“三年劳教后,他曾去寻找孩子的下落,但没有找着,他就一个人住到深山老林中去了。现在右派问题已经完全改正,恢复了党籍干籍,只不过他不愿再出山。他一直没有再婚,依然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好悲惨,好可怜的。”一丁很伤感的叹道。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已经成人的孩子应不应当回到他的亲爸身边。”孙立成看着一丁。
“我想如果这孩子知道这一切后,他会去认亲生父亲的。”
“但他现的父母亲也舍不得他离开,他也舍不得离开现在的父母。”
“生的养的他都可以说是自己的父母嘛。”
“一丁呀,我就等你这句话,那个孩子就是你呀。”他硬咽着嗓音,老泪纵横地说。
“噢!我不信,我不信!”一丁放声地哭了起来。
荣云从房里走了出来,一丁声泪诸下地跪在她的面前抱着她的双膝:“妈,这不是真的!”
这时荣云虽说仍是泪痕满面,但心里已经平静下来。她把一丁拉起,为他揩干泪水,又把他拉在凳子上坐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一丁吗?一丁就是于字,是你的姓,你父亲叫于凹泽,母亲叫王铮,他们的命运太悲惨了。我们从收养你的时候起就想到只要你成人之后就让你去认亲生父亲,但由于你的父亲一直戴着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为不影响你的前途,一直没有这样做,现在是时候了,你应该到你父亲的身边去。”她又转向丈夫:“你准备什么时候送一丁去?”
“局里明天一早就会派车来。这事我回来前已向党组作了汇报,他们很支持我们的作法。”
“妈,我真地不想走。我的好妈妈,你好痛我的,有好吃的,你先给我吃,有好布料,你先给我做衣服。你待我超过待姐姐,我在家里与姐姐稍有争吵,你总是叫姐姐让着,我在外面闯了祸,你不打我而怪姐姐没管教好弟弟。姐姐从小就为我顶错受过,这使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现在我长大了,正是报答你们养育之恩的时候了,我怎么能走得开!”
“孩子,有你这份心就足可以了。你走了之后我们家还有你子英姐姐,比你的亲生父亲的处境要好得多,他二十多年来一直是孤独地生活着,因此,你必须回到他身边去。”荣云十分平静地说。
这天晚上,孙家夫妇和一丁都是辗转反侧,各不成眠。
次日清晨市公安局果然派来一台小面包车,同车来的还有市林业局的政工科长。荣云做了一席非常丰盛的早餐,一来为了一丁饯行,二来招待客人。席间荣云不断地往一丁碗里夹菜,她自己却一点都没有吃。一丁也只是随便地吃了点就放下了筷子。
“你也一起走吧,到城里去住,过几天我派人来办理户口迁移手续。”饭后孙立成对妻子说。
荣云摇了摇头:“现在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独自一人清静清静。”
“你一道送送孩子,顺便也见见分别有二十多年的于凹泽,我们两家曾经如同是一家呀。”
“以后再说吧。”她说完便走到一丁面前:“来,跟妈到房里去。”她拉着一丁到了房里,打开大什柜,从暗斗里寻找出一条金项链来。她把它塞在一丁的手里。
“妈,您哪来的这贵重的东西,儿子怎么能要呢!”一丁惊诧地说。
“这是你亲妈留给你的,那鸡心盒里一面嵌着你母亲的像,一面嵌着你父亲的像。你母亲投江后,我在你身上发现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老头子都不知道,我就等待着这一天交给你去认你的生父。”
一丁接过项链双膝往地上一跪:“妈,儿子永远不会忘记您。”
“起来,妈送你上车。”
到了停车的地方,一丁和前来送行的乡亲父老、青年朋友一一握手告别。
“一丁,不要忘记我们了,常回家看看。”乡亲们说。
孙立成将一丁推上汽车,一丁刚踏进车门又回转身奔向母亲,喊了声“妈”就“哇”地一声伏在母亲肩上失声痛哭,荣云也抱着儿子的肩泪如泉涌。
好一会,荣云才一步一步地把一丁送上车。
汽车启动,一丁从窗口伸出头来,向送行的人们劳劳挥手。汽车离开了送行的人群,一丁回转头,大声呼喊。
“妈妈——我会回来的!妈妈——等着我,我是您的儿子我会回来的!妈妈——妈妈——”
喊声凄厉、悲切、持续地回响在田园上空,送行的人们无不掩面揩泪。
无情的汽车越开越快,荣云追向更高的山坡,汽车看不见了,但她似呼还听到呼喊妈妈的声音。她久久地立在山坡上凭空眺望。
午饭过后孙立成一行才到达夹风坡村口,把汽车停在马路边上,孙立成就近雇请了一个社员作向导,也为一丁分担些行李。大家依着山谷,顺着小溪向深山进发。山里怪石耸立,林竹成阵,蓬草掩道,流泉潺潺。越往上走,道路越崎岖狭窄,时而要拨草寻路,时而要拾级登攀,累得大家汗水蒸腾,气喘吁吁。走了近两个钟头才到达于北山住宅的坡下。孙立成叫大家先在溪水边歇歇,洗脸擦汗。清清的泉水,让大家顿感凉爽舒适。之后,大家沿坡而上。
于北山的住宅宛如一所军事掩体,不但四周林密如墙,而且房前绿篱扶疏,房后竹林婆娑。房子的整个外墙和屋面都爬满了厚厚绿叶藤蔓。只有洞开的堂屋大门才显露出室内的白粉墙壁。
当孙立成一行跨进那白色的洞口时,于北山正站在堂屋中间。
“您是老于同志吧,啊呀,真是岁数不饶人,我们都老了,险些认不出来了。”孙立成看到于北山满头满脸斑白的头发和络腮胡子,表示惊讶地说。
“你是谁?”于北山问。
孙立成取了头上的大盖帽,摘掉太阳镜:“我是孙立成啦,不认得了吧。”
“孙立成?!你来干什么?”于北山依然是冷冷地说。
“你看他是谁?”孙立成拉过一丁,接着对一丁说:“还不快叫父亲。”
一丁向于北山行了个礼,叫了声父亲。
面对着这个陌生的男子汉直呼他为父亲,于北山真有点莫明奇妙,束手无策。他瞪大着眼睛直问孙立成:“你搞什么鬼,这是谁家的孩子?”说完,他向大家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这时,李石子从房里出来,给大家泡茶。
“你遭难之后,王铮同志投江,留下刚满月的孩子,当时局里决定先把他送福利院抚育。我老婆看着这孩子实在可怜,就把孩子抱了过来,断了自己孩子的奶来喂养他。以后他们下了乡,我的工作也发生变动,所以一直没有与你取得联系。我们也是朋友一场,现在孩子大了,我应当送还给你。”
“我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于北山听了孙立成所说,口气平缓多了。他又转向一丁:“你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这个深山沟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适合你生活。”
这时,同来的林业局政工科长说:“老于同志,今天我一方面是代表局党委来看望您,另一方面,局里得知孙局长要送子认父的消息之后,也非常钦佩他俩老舍痛割爱的高尚风格。于老孤苦伶仃地过了大半辈子,现已年过半百,终于获得骨肉团圆,这实在是一件值得祝贺的大喜事,局党委为了让你们父子能比较稳定地生活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已通知县林业局将一丁安排在林业战线上工作。”
“这个——我已经为李石子提出了申请。”于北山说。
“啊,两个都同时安排,而且就地接替您的工作,让您离休后安享晚年。”
谈话之间李石子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上席之后,于北山叫石子搬出他自己酿造的陈年米酒。席间于北山给大家倒了一回酒,只叫大家随意吃,自己喝了两杯也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席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默默地坐在王铮的像架前。
李石子却是十分热情地为大家一遍一遍地敬酒。一丁本来是不喝酒的,上第一轮酒时他就是象征性的端起酒杯在自己的嘴唇边碰了碰。
“哥,今后你就叫我石子就是,这一杯酒算我给哥的见面礼,你是一定要喝的。”石子举起了酒杯,脖子一仰说“先干为敬。”
“真是盛情难却,平时我是滴酒不沾,这杯酒算是舍命陪君子。”一丁把脖子也一仰,干了。之后连连咳了几声。
饭后,李石子悄悄地把自己的被褥和衣服等日常用品从前厢房搬到后厢房。然后就陪同村里的向导一起送客下山。一丁一直拉着孙立成的手,默默地向山坡下走去。
客人们走了,于北山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新被褥,走到对面的后厢房一看,李石子已在那里铺上了他自己的被子,书桌上放着他的书本和文具。他明白了,于是就走到前厢房为一丁铺设房间,他想石子这孩子真懂事,前厢房窗口朝南,直视房前的一切,房子宽阔明亮,左右前厢房都称为正房。后厢房相对要小些,而且是东西向窗,自然也就比较阴沉些。石子主动地把好房间让给一丁,可说是为于北山解决了一个棘手的大问题。否则真不知如何安排。他想他今后必须对他二人一视同仁,决不能厚此薄彼。
孙立成下了山坡在溪水边对一丁和石子说:“你们回去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我可以一直把你们送到马路边,在村里我有地方住。”石子笑着说。
一丁还想继续往前走,孙立成把他向后推了推:“快回去,过些时候我和你娘一起来看你。”
“爸,回去之后,您一定要把妈接到市里住。”一丁说着,眼里滚动着泪水。
“会的。”说完,孙立成便转身大踏步地往山口走去。
一丁回到屋里,于北山还在门口眺望着远去的客人。
“爸。”一丁轻轻地叫了一声。
“客走主安,你到房里歇息去吧。”于北山指着左前厢房说,然后自个儿回房去了。
一丁洗漱完毕,在房里清点着自己带来的衣物书籍。很晚他才吹灯上床,可是翻来覆去他总是睡不着。他摸到了内衣口袋里的那条金项链,鸡心盒里的像他曾看过多少次,爸那时多帅,西式油头,黑色外衣,白色的衬衣领口上套着一条花色的领带,眼睛炯炯有神,咀角露出充满着自信的微笑。而今这个父亲却俨然一个西方小说里所描写的冷酷而严峻的神父。他有些怀疑他不是像片中的那个人,他不但对我陌生,就是对他曾经十分亲密的朋友也显得陌生和冷淡。他要探个究竟,于是,轻轻地下了床,轻轻地拉开了房门。啊,父亲房间的门是半开着的,房里还亮着灯光。他蹑手蹑足地横过堂屋来到父亲的房门边。此时,他看到父亲老泪纵横地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个高大的相架。
“爸,你还没睡?你在伤心。”一丁站在门边说。
于北山向儿子招了招手,一丁走了进去。
“这就是你的母亲,你看一看吧。”
一丁一看与鸡心盒内的相片完全一样,他立即双膝往地上一跪,哭喊着说:“妈,您的儿子回来了!”
于北山把儿子拉起来,搬了把椅子叫一丁坐在自己的身边。
一丁止住了泪,从口袋里摸出那条项链交给于北山。
“爸,这是孙妈妈交给我的。”
于北山接过金项链,立即掰开鸡心盒。
“孙妈妈说,这是妈妈临走时留在我身上的。孙妈妈一直保存着,今日离开她时她交给我的。”
“当时,我给你妈两件首饰,除了这一件外,还有一个宝石戒指。也真难为你孙妈妈珍藏得这么久。”说完,他把项链仍旧交给一丁:“你好好留着吧。”
“爸,从今天起我就叫于丁了。”
“这倒无所谓,叫孙一丁也好叫于丁也好,我毫不在乎。石子是六岁时到我这里的,他自己和大队上的人都说要跟我姓,我至今没有同意,他还是姓李,他在村里还有几间破房子,只要他找好了对象,我就会为他修理好房子,重回生产队。不过这孩子很懂事,对我也十分体贴。”
“爸,请您不要叫他走,让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守在您的身边。”
“你还要常回去看看你的孙妈妈,她是一个好人,过去与你妈就象亲姐妹一样。”
“爸,她确实怪可怜的,她自从收养我后就不再生育了,现在她只有一个女儿也离开了她。”
“好啦,你睡去吧。”
“爸,你也睡吧。”一丁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饭后,于北山便带领于丁巡视山林,从夹风坡到老虎坳、黑石沟,再到大界峰山麓,整整走了一个上午。于北山告诉儿子,他们的任务现阶段主要是防火防盗。而最重要的是防火。进入这片林区的主要道路就是从夹风坡村口这一条道路。防火防盗还有周边社队的配合。只是大界峰山峰的那一边不属我们管,那边大概也是十里八里无人烟。
回到家里,李石子已经做好了饭菜。饭后,于丁抢着进厨房洗刷碗筷,石子便为大家泡上一杯热茶。
下午,于北山又带于丁看他的苗圃。一梯梯,一层层,各种苗木花卉葱翠芳菲。
“这一大片是速生松杉苗,每年出圃有十万株以上,除了供应本县各社队外,还外销到本省其他县市。”于北山边走边介绍:“这边是良种果木苗,全都是嫁接的,每年销售量也很大。这是花卉苗圃,主要是五彩山茶花,这是多年培育的名贵品种,用嫁接方法使大红、玫瑰红、紫红、杏黄、白色等五种颜色的花集中于一株。这种花花朵大,花期可以达一个月,每年出圃一千株,都是由外贸出口到香港、新加坡等地。”
过了苗圃就进了果园。
“这里主要是桃李梨桔和板栗五个品种。因为运输困难,保鲜储存条件不具备,所以主要是自产自食。从六月桃李成熟就天天有水果吃,桔和板栗可以保存到明年正月,只有现在才是淡季。”
听了父亲这许多介绍,于丁笑着说:“爸,你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于北山半晌没有回话,儿子哪里知道他十八年来含辛茹苦,披荆斩棘,风餐露宿,获得这孤零零的一片绿洲,可代价是何等的昂贵啊!
于丁见父亲不语,知道自己言出不知深浅,便转过话头说:“爸,儿子知道您一生的悲惨遭际,可现在党已经纠正了许多的历史错误,恢复了您的党籍干籍,并且作了离休安排,您今后不必再进山下地劳累了,在您培育的这片世外桃园里悠闲悠闲。”
“虽说离休,我能够休吗?二十二年,不但使我丧失青春,丧失理想,而且丧失了我应有的知识水平。在国民党时期,林业大学不过是学些有性繁殖花粉杂交,无性繁殖插枝、压条、嫁接。还有什么林业土壤,森林气候等等。我的知识就停留在这个阶段。而今,细胞繁殖、基因培养,这些我懂吗?丁子,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了,你读了高中吗?”
“只初中毕业,而且是在停课闹革命的时期读的初中,这几年虽在自学高中,可年岁也大了。”
“我还是相信这句话:知识是革命的本钱,知识是事业成功的基石。你必须努力地向现代科学知识进军。”
“爸,命运已经安排我将从事您一生所追求的林业这门职业,我有机会一定要进林业大学。我知道不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水平是不能接好您的班的。”
“好。落实政策之后,我看了八届三中全会的文件,我坚信批判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时代,人类总的趋势是更为文明、理智;更为讲究实际的效益,但是,我对你的要求决不是能接我的班的而已,我早就说过,我那点知识已经老掉牙了,你要走出一条成功的道路,就必须以现代科技知识武装自己的头脑。”
这时,李石子走来说:“于伯,屋里来了个化缘的老和尚。”
“好,我回去看看,你也回去给他做点斋饭菜。”
于北山走到屋门口,见那和尚坐在堂屋里。和尚见主人回来,连忙起身双手合十,微低着头,口里念着:“阿弥佗佛。”
“你是来自何方宝刹,怎么独自一人来到这深山沟里?”
“贫僧乃天国寺主持,近日独身云游,考察历代古寺庙宇。曾听人说在此深山之中有一座古庙,名曰清风寺,供奉廉吏之神,故此跋涉寻访。”
“由此进山约八里路远的深山中确曾有一个庙宇,殿堂有三座,厢房十二间,只可惜在文化革命中被砸了个稀烂,现在只留下残垣断壁了。”
“阿弥佗佛,”和尚又合十低头念着。
“敢问高僧大名?啊,请坐下。”
“贫僧法号迪愚。”和尚在椅子上坐下。这时他突然两眼直视着于北山。
于北山也似乎在僧人的脸上发现了什么,四目相对,好生疑惑。
“施主高姓大名?!”僧人厉声地吼问着。
“你莫非就是米迪先先生?”于北山惊诧地问。
“你莫非是于凹泽先生?”
于北山立即站了起来。
米迪先也站起来,依然低头合十“阿弥佗佛,善哉,善哉。二十多年,风雨沧桑,你我惜日兄弟总算有再面之缘。”他抬头又仔细地端详了于北山一番:“唉,你我都老了,险些认不出来了。”
“是呀,那时我听到嫂夫人被逼辞世,赶到你家时,已是人去楼空,叫人好困惑,好悲伤。”
“你嫂过世,我突然之间感到人生太残酷,一时醒悟看破了红尘,便万念俱灰。于是,投奔了我远房的一个叔父,他就是我的前任主持。从此,人世间的米迪先不复存在,我剃发为僧了。兄弟别来无恙,弟妹呢?”
李石子端来茶水,二人方坐下。
“一言难尽,等会用了斋饭,我俩再好好地叙谈叙谈,明天陪你去看清风寺遗址。”
于丁回来看见父亲与这个老和尚亲如故旧促膝而谈,很是诧异。
于北山忙说:“丁儿,这是我当年的老同学,老朋友,你快叫米伯伯。”
于丁向米迪先行了礼,叫声:“米伯伯。”
米迪先将一只手掌侧举在胸前,又是一句“阿弥佗佛。”接着说:“小施主长得如此英武高大了。”
吃过斋餐,于北山把米迪先拉到自己房里,他指着王铮的相说:“她和嫂夫人一样,相继而去。”接着二人坐下,他讲述了自己二十余年来的悲惨遭际。
米迪先听了叹道:“时适舛误,存亡缘定,祸福莫惊,君当泰然。”
“我现在倒很羡慕你的超脱,很想伴兄同行,不知能否提携。”于北山凑到米迪先的耳边悄悄地说。
“依贫僧看来,你是尘缘充实,足可享天伦之乐,是不能与万般该虚,无求无欲的贫僧相比拟的。”
于北山叹了口气,也不好强求同行出家。翌日早饭后,于北山陪米迪先进山,果然找到了荒芜了的清风寺遗址。米迪先把整个废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用足丈量了一遍,又数了数断壁所能分辨的各房间的数量,并且绘了个草图。完了,于北山邀米迪先重返夹风坡。米迪先则道了声“后会有期”,道骨仙风向深山中飘然而去。
于丁来到夹风坡已经半年有余,他每天都下地劳动,向父亲学习苗木培育技术很是认真刻苦,深受于北山喜欢,父子情感日渐加深。李石子的工作则主要是种农作物,做饭菜。一家三口倒也相处得十分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