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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悔罪表现

诠释自己 《梦幻人生》 都市小说 2008-10-09 15:14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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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王铮投河自杀之后,孙立成一直处于一种负罪的心理状态,每每独静之时,于凹泽和王铮的形影就萦绕在他的脑子里,似是听到了他们的喊冤声,听到了他们的哭泣声,使他惶惶不可终日。他把妻子送回农村之后确实有过想找于凹泽当面悔罪,想向组织上交代自己的所作所为,并要求为于凹泽平反,自己去替代他接受劳教或判刑劳改。但终究没有这个勇气。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加倍努力地工作来将功折罪。

反右刚一结束,上面便下达了精简机构下放干部的布署,整风反右领导小组一下子改成了精简机构下放干部领导小组,孙立成依然任副组长,令局领导和全局干部难以理解的是,递交第一份下放申请书的,不是别人,是该领导小组副组长孙立成。

“立成同志,这次精简下放的对象你是知道的,我们内部所掌握的政策主要是两种人,一种是有右派思想而未掌握有公开的右派言行暂未定为右派分子的人;二种是极不称职,素质太低的干部。你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是党的骨干分子,你阶级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斗争态度坚决,我们怎么能让你下放呢?”孙立成递出申请书后,局党委书记对他说。

“感谢党委对我的培养与信赖。只是我觉得在这次动员下放中我也应当起个带头作用,减少动员工作中的难度与对抗情绪,再者我多年来从事机关工作,也很有必要到基层锻炼锻炼。”

“也好,让你起个带头作用,下去后搞它三五个月,我们再调你回机关就是。”

孙立成下放到了山区一个小型水利工程基地任民工七连指导员。这里有八个民工连,号称千人大会战,用人工开挖山土,在深山的峡谷里筑一道大坝,建一个水库。供小型发电与灌溉。

接待人员把孙立成带进一个工棚。那工棚,上面盖的是稻草,四周围的也是扎成串的稻草。工棚中间有一条过道,两边是用竹架板架设的长排统铺。过道里乱七八糟地丢着各类又破又脏的鞋子。他们通过那长长的过道,走进用稻草间隔开的一个小房间,这其实也是那大工硼的延续,只不过里边只有四个床位,中间有一个用粗木板钉的桌台,桌台上放有写标语用的笔墨纸张,四个床位,两个铺了垫单被子,另一个上面放有测量工具,接待人员指着空着的床位说:“你就睡那个床位,与你相连的是连长吴立先住,对面一张是技术员周明住。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好研究工作。”接着她交给孙立成一套盆勺餐具:“记往盆上的字号,以免跟别人的混乱了。”

孙立成接过盆子,点了点头,接待员就走了,民工们收工了,大工棚里顿时嘈嘈杂杂乒乒乓乓。骂骂咧咧声和工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很快,人们又涌了出去,棚子里又恢复平静。不一会连长吴立先和技术员周明一同走了进来,孙立成连忙站起来。

“啊,你一定是指导员孙立成同志了,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了,咧,我叫吴立先,他是技术员周明。”吴立先笑着先与孙立成握手,自我介绍说。

孙立成和他俩分别握了手说:“请多多关照。”

“吃饭去。”吴立先拉了一下孙立成,三人向食堂走去。“等会你自己吃多少就盛多少饭,然后到窗口领菜。”吴立先关切地对孙立成说。

孙立成在窗口把饭盆伸了进去,炊事员往他盆里倒了一瓢菜,就叫:“下一个?”孙立成一看盖在饭上的就是一层白菜,饭还没有吃完,广播里就叫:“请各连连长,指导员、技术员马上到工程指挥部开会。”

工程指挥部设在离工地不远的一座古庙里,孙立成等走进会场,只见满屋子烟雾腾腾,一股股辛辣的烟味呛鼻而来。许多人坐在一支支排放好的粗木条上,抽着用小片报纸卷成的喇叭筒土烟。

“一连?”“88”“二连?”“89”“三连?”“97”会议一开始,指挥长就叫各连报当天完成的土方数。当叫到七连时,周明立即回答“83”。“什么?”指挥长似乎未听清。周明迟疑了一下:“只有83立方。”

“你们七连的连长指导员都给我站起来!”指挥长厉声吼着,他看到站在吴立先侧边的孙立成,又改用和善的口气指着孙立成:“啊,你是今天才到的指导员吧,你可以坐下。”接着他说:“你们七连也太不争气了,人家三连都是妇女,可每次完成的土方量都是第一位,而你们却恰恰相反,每次都是倒数第一位,现在人人都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你们却甘当下游,我看主要是你们的思想有问题。不敢发动群众,也不善于发动群众,不相信群众的积极性。明天还是这样,我就要发动全工地的民工和干部,炮轰你们的右倾保守了!”

散会后孙立成、吴立先、周明三人走在一起。

“这个指挥长好厉害的,他是什么人?”孙立成看着吴立先问。

“他是县里的杨副县长,”

“看来我们是得加点油才是。”孙立成这话刚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自己一点情况都不了解,怎能下车伊始,指点别人呢。他正想加以解释,周明却马上表示不服气。

“我想不通,他们所报的数字天天比我们多,可分的大坝长度都一样,但不见他们筑的比我们的高。”

“老孙说得对,我们是得加把油。”吴立先垂着头说。

三人都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向宿舍。

第二天,孙立成一上工地就举起锄头拼命的挖土,他想起个好的带头作用,摘掉全连下游的帽子,可是还只干到两个来钟头,手渐渐地握不紧锄头把了。这时,吴立先走到他身边拉了他一下:“走,到坝上去看看。”孙立成便跟着他走。

“让我看看你的手?”吴立先回头拿起孙立成的手掌一看,两手都起了血泡!“你悠着点干吧,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大家都在拼命的争上游,我能悠着吗?”

“我看你锄头都举不起来了,手一定很痛是吗?”

“痛是有点痛,我想比起那些劳改劳教的来说,这点痛能算得上什么?”

“你怎么拿那些人来比,他们是被强制劳动。”

这时,扩音喇叭播出了一个通知:“各连队干部迅速到三连工地参加现场观摩会。”

吴立先孙立成上了大坝先到了自己筑坝地段,见打夯的民工号子喧天,石夯抬得高,夯得有力。吴立先对他们说:“百年大计,质量就靠你们的了。”

这时周明走了来;“这八个打夯的是我在全连一个一个挑选来了,个个壮实有力。”

“只要质量靠得住,任务落后了挨批评我心里都踏实。”吴立先说着,就拉二人一同去三连坝上。

三连工地也真够热闹的,大坝上树着一面书着“女子突击队”的大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名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飞舞手中的鼓槌,密密地擂击着一面比箩筐还大的牛皮鼓,轰隆隆震天响。那挑土上坝的女人像蚂蚁一样向上涌来,她们个个都只穿一条短裤,肩上一块垫肩,脚上一双草鞋,赤裸着上身,小跑着向坝上冲。她们每个人的乳房都随着步子一步一晃荡,走在最前面的是连长何人赞,她的扁担上还系了一条毛巾。她面带微笑地向前来观摩的人们挥挥手,还不时地拉拉扁担上的毛巾在额上或颈部擦一下,似是热得出了汗。其实,那时已是寒冬天气,许多人打赤膊都冷得瑟瑟发抖,哪里还有什么汗水。女子突击队中有不少未婚女青年,她们也同样赤裸着上身,但她们显得十分情不自愿,个个涨红着脸,深深地勾着头,紧紧地挨在前一个人的后面走。

“向三连学习!向三连致敬!”有人带头喊口号,接着是寥寥掌声。

“同志们:三连都是女同志,为了大跃进,她们表现出了冲天的革命干劲,她们个个都赛过穆桂英,她们凭着苦干实干的行动,每天都超额完成了任务,把男子汉们远远地抛在后面。今天召开这个现场会,就是要叫大家都来向三连学习,以三连为榜样,掀起全工地你追我赶的生产大高潮!这里我要给那些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给那些只习惯于按常规方式办事的人,给那些畏缩不前甘居下游的人猛喝一声,你们必须紧跟形势,迎头追赶先进,否则就会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杨指挥长站在一个小土堆上发表了一篇激励奋进的讲话。

吴立先看了三连的“表演”,听了杨指挥长的讲话,他既没有跟着人喊口号,也没有鼓掌,他把孙立成拉到一边:“你看,这是什么现场会,简直是对妇女的侮辱!”

“好哇,你这话敢和杨指挥长说?”不知什么时候何人赞穿了上衣夹在人群中,像便衣警察一样偷听到别人的议论。她这一反问,声音很大,把杨指挥长招来了。

“你像放屁一样发表什么谬论!”杨指挥长走来直逼着吴立先声色俱厉地说。

“三连的作法,我相信上面是不会赞成的,太有损妇容妇仪了!”吴立先有点激动地说。

“你这是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用冷嘲热讽的态度对待妇女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积极态度,我宣布你停职反省,接受批判斗争!”杨指挥长说完把手一甩,又跑到那小土堆上:“全工地现在停工开一个小时的批斗会,先把抗工的富农分子押上来!”

两个荷着梭标的民兵半拖半搀地把一个病得十分虚弱的人押上了土堆。

“打倒死不悔改的富农分子!”何人赞带头喊口号。

“你为什么抗拒劳动?老实交代!”扬指挥长向他吼着,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那富农面色惨白,缩瑟着身子,任人踢打,紧闭着咀唇,不声不叫。

“他到工地来就装病,三天两天不出工,出工也不出力。”一个民工一边说,一边顺手给了那富农一个耳光,接着又狠狠地踢了几脚。

“在这个工地上,谁要是抗拒劳动,或者出工不出力,我们就都要向他开火。今天本来还要批斗原七连连长吴立先,他刚才在工地上大放獗词,攻击妇女们可贵的劳动热情,但我们先给他一个悔悟的机会,从现在起停止他的连长职务,就地下放劳动,以观后效。”杨指挥长说完,把手一扬,批斗会算是结束了。

翌日,全工地一律赤膊化。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民工们刚一脱下衣服,都全身瑟瑟发抖,他们只得拿起锄头或箢箕扁担,去拼命的挖土、挑土。一些体弱者哪里经受得了,于是,有的流清鼻涕,有的咳嗽,有的连连打喷嚏。更有一些人昏倒在工地上。

几天后,孙立成也病了,但他还得出工,因为他既是指导员又是连长。他到工地照常要带领大家脱掉上衣。吴立先看到他全身像筛糠一样发抖,走拢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哇,你烧得好厉害,快回工棚去!”

“这几天大家都在拼命的干,可我们的任务总是完不成,依然排在最后面。我能临阵脱逃吗?”孙立成很吃力地说。接着挑起了一担土就往坝上走,他实在有些走不动了,步子每移动一下都感到十分吃力。但他没有放下担子,步履蹒跚地往坝上爬去。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阵阵寒风扑面而来。民工们都感到有些受不住了,他们不时抬头看看挂在木杆上的扩音器,渴望着从那里送来歇工的决定。

“民工同志们,大跃进的突击队员们!”扩音器终于响了,大家驻足倾听,“现在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括起了微微轻风,”听到这里,挖土的放下了锄头,挑土的卸下了扁担,以为就可以收工了,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是:“这正是我们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大好时机,同志们,冲啊!抓晴天,抢阴天,毛风细雨是好天,雨水为我们洗刷身上的汗水,北风为我们打扇,让我们更加精神抖擞地投入战斗,争分抢秒地夺取大会战的全面胜利!”人们只得又拿起锄头,挑上担子。

孙立成夹在挑土的人群里,他只知道机械地,十分艰难的移动脚步,头脑里一片空白。他感到头越来越重,重得比肩上的担子还重,脚却是轻飘飘的,眼前时儿金光乱窜,时儿一片漆黑,他终于倒下去了。

孙立成被人抬回工棚,工地医生忙给他打吊针。吴立先守在他的身边。

“叫叫……叫大家都穿上衣服……批批批……斗我就是……”孙立成在高烧昏迷中断断续续地说着呓语。

雨越下越大了,民工们总算回到了工棚里。

“你说为什么我们的进度计划总是完成不好?”周明一回到工棚就对吴立先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一是有些连的土没有夯实,二是虚报完成任务的数字。”吴立先放低声音说。

“正是这样的,我今天注意到了三连在坝上填了土后,那打夯的只是将土轻轻地压平一下,根本就没有夯实。”

“哎,现在是浮夸盛行,搞实事求是的反倒挨整。”

“就是嘛,你看女子连的何人赞那个狗九十八和一,就春风得意,如今听说当上了副指挥长,还说工程完工后要提升任县妇联主任。”

吴立先卟哧一笑问:“才听你说什么狗九十八和一,是什么意思?”

“这你还不知道,九十八是个‘杂’字,和一是‘种’字。”

“你骂人好艺术的,不过她确实够出风头的了,她那个赤膊上阵的头带得好惨,三连有好几个人在风雨中倒下再没有起来了,其他几个连也都有倒下的,有的送了医院,有的抬回家里就死了。我们这个硬汉子”他指着孙立成说:“也搞成这个样子了。”

“那个挨批斗的富农呢?”

“早就死了。”

晚上,雨夹着雪粒噼噼历历,风吹得草棚嗖嗖呼叫。疲惫不堪的民工们都早早地缩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孙立成整整昏睡了十个小时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我怎么啦?”他呆呆地望着坐在他身边的吴立先。

“你真命大,醒来了就好了!”吴立先抓着孙立成的手激动地说。

“快,你快去叫大家穿好衣服,今后再不要打赤膊,要挨整我一个人担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晚饭,一定饿了吧?”

“啊,我睡得太久了,我一点都不饿,只是还想睡。”

这时医生来了,她摸了一下孙立成的额头:“问题不大了,吊完这瓶药,要让他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雨越下越大,这是冬天极少有的暴雨,民工们倒乐得个难得的休息日,孙立成早上起来还跌跌撞撞,他在食堂里只吃了一碗米汤饭。回到宿舍他休息了一会,就拉着吴立先周明非要到工地去看看不可,三人都穿了雨鞋,打着雨伞往工地上走,雨更大了,他们来到大坝上,几乎都同时大吃一惊,已经筑起有10来米高的大坝,除了七连所筑坝面完整外,其他地段几乎都不同程度的发生了坍塌,尤以三连最严重,那里简直是一堆烂泥。

“这都是杨指挥支持浮夸,不讲究工程质量所造成的。吴立先望着孙立成说。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们有责任把这里的情况反映上去。”孙立成说。

“照这样下去,水库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建成,上面也真官僚主义,不派人下来看一看,”周明耷拉着脑袋说。

“不瞒你们二位,赤膊化开始的第二天我就写信到省纪委去了,不晓得上面是什么态度。”吴立先悄声地对二人说。

孙立成、周明都异口同声地说:“你早说我们也签个名。”

吴立先摆了摆手:“这事搞得不好也可能挨批斗,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牵累,所以,我是个人行为个人负责。”

这时,广播里又发出通知,连队干部下午在指挥部开会。

吃了中饭,孙立成周明便来了会场。其他连队的人也陆续到齐了。

“趁下雨天,各连队可以很好地休整一下,我们干部们的思想可不能有所松懈,一要警惕地富阶级敌人的新动向;二要严密注视右倾思想抬头,瓦解全体指战员的斗志。因此,请大家来,先听听各连队的情况。”杨指挥长就会议打了个开场白。

“我先汇报一下,”何人赞站起来说。

杨指挥长立即打断她的话:“啊,我向大家宣布何人赞同志现在是副指挥长,暂时仍兼任三连连长。”

“今天一早起来,我们三连的同志们个个都哎声叹气,埋怨老天爷今天不该再下雨,我们又失去了一个战斗的日子,还有些同志穿上了雨鞋雨衣,要冒雨开工,是我苦苦把她们拉住,她们才回宿舍坐下来。在这几天的战斗中,同志们个个都是你追我赶,个个打着赤膊虽在寒风中,仍然是汗流浃背,可见同志们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热潮有多高!现在她们在宿舍,一方面总结过来的战斗经验,另一方面,个个都在磨拳擦掌,表示只要雨一停,非放一个高工效的卫星不可!”

何人赞话音一落,杨指挥大喊一声“好”面带笑容带头鼓掌。

“我们四连要与三连开展对口赛,她们打赤膊还汗流浃背,我们干脆连短裤都不穿,不信搞不赢你们。”四连连长讲话一向都是有点滑稽,他话音一落大家便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堂客们、姑娘大姐们都可以把奶子摆在外面,我们男人更无丑象,只要能争上上游,现点丑也值得。”四连连长故意板着面孔说。

“那干脆男男女女都来个裸体大会战。”有人大声地喊。

“裸体也好不裸体也好,我们一连总总争不了上游,因为每次报完成任务数一连报在最先,我们说完成了一百立方,后面的总是一百多立方。”

“大家讨论,第一要严肃一点。第二要实事求是。”杨指挥长轻轻地说。

“我觉得指挥长讲的非常正确,现在我们是冷静思考问题,是要讲究实事求是的时候了,”孙立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相信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真会因为你追我赶而热得连一件汗衫一条短裤都穿不住。我们看得出四连、一连同志的发言,实际上都是对三连有些不实之词有看法而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大家看,几天的赤膊大会战,全工地病倒了多少人,甚至死了好几个人,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反思吗?”

“哈哈哈,孙指导员说话真艺术,分明是你个人以挑剔的眼光看待大跃进却要把四连、一连扯上,我看你自己是被一点点小病吓倒了。”何人赞带着讥讽的口气打断孙立成的发言。接着她板起面孔,表现出“义正词严”的态势说:“我不允许别人攻击我们妇女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我们的先烈为革命可以抛头颅洒热血,难道我们建设社会主义不应当贡献我们的一切?要革命,妇女打赤膊,工地死几个人算得什么?”

“我希望何副指挥长要让人把话说完,不要沉不住气,我记得三连每天完成任务都是第一,而七连总是倒数第一。自开工以来,三连大概比七连多完成了上百立方了。按说你们筑的坝要比七连高出好几米,可是,请你们现在到大坝上去看看到底谁筑的坝高!这两天虽然雨下得比较大,但比起春汛那是微不足道的,可现在你们三连筑的坝就坍塌成一滩烂泥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工地上不讲究质量,偷工减料,虚报任务完成数量,争当假积极风盛行!”孙立成越说越有些激动。

“孙立成你的话完了吗?屁放足了吗?好,说完了,放足了让我讲几句。首先,大家应当明确我们的工程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我们不允许任何人凌驾于党的领导之上!我们要承认在轰轰烈烈的群从运动中,各种缺点和失误总是难免的的。但我们决不容许别有用心的人对群从运动抱着冷眼向洋看世界的态度,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杨指挥小停了片刻。何人赞便站起来带头喊口号。

“总路线万岁!”

“大跃进万岁!”

“打倒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今天的会议暂不作结论,我们要如实地把今天会议的情况向上级汇报。暂时散会。”杨指挥长把手一扬,退出会场。

“指挥长,这姓孙的到底有多大的官,他今天是向我们发难啦,我们拿他真的就没有办法,非要向上面请示不可?”何人赞跟着杨指挥进了办公室。

“你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对啦,你赶快通知二连、五连、六连的连长、指导员来办公室开个紧急会议,要一个一个私下通知,懂吗?”

“我懂。”何人赞折转身就往外走,趁那几个人还没有回到连部就追了上去。

晚上,杨指挥亲自主持这个秘密会议。

“同志们,你们是这次大会战中最优秀最可靠的骨干分子,七连可以说是庙小妖风大,早几天,连长吴立先在工地上就恶毒地攻击三连女子突击队。今天指导员孙立成的矛头又是直指指挥部乃至整个大会战。对这两个人是任其猖狂下去,还是用什么办法把其嚣张气焰打击下去,请大家来商量一下。”

杨指挥说完,大家沉默了一会。

“我就不相信,我们这些人,还有下面那么多群众会斗不过他俩人。”何人赞有些沉不住气了。

“你们指挥长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会跟着来的。”二连连长说。

“我说趁热打铁,明天就开大会批斗这两个人,怎样?”何人赞站起来。非常激动的说。

“听说这两个人都是市里下放来的?”六连指导员说。

“这倒不必有什么顾虑,你们认为市里来的了不起吗?其实,凡下放干部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他们下来是接受锻炼改造的,他们表现不好,整一整他们,谁还会出来为他们说话?”杨指挥奸狡的一笑说。

“对,我赞成何指挥长的意见,明天就开批斗会,我负责组织两个人上台批斗。”二连指导员表态了。

“好,我支持大家的革命行动!对破坏大会战的右倾分子就是要狠狠地批,狠狠地斗。明天的大会先由何副指挥长主持。我处理一下别的事后也会到会场来。请你们几位骨干一定要把大会组织好,要多动员几个既能动口又能动手的积极分子上台。大会声势要浩大,气氛要热烈。”

杨指挥作了最后的指示后便散会。

孙立成下午是带着病去开的会,会上一篇激动的发言以后,就感到自己全身都没有一点力气了。回到连部,晚饭也不吃就倒在了床上。夜里,冷汗如洗,咳嗽不止。

第二天,满天飞起了鹅毛大雪,早饭后广播里便通知全工地指战员到食堂开大会。不一会,陆续到来的民工,挤满了整个食堂。

何人赞站在一个用木板钉成的一个台子上:“同志们,天上下起了大雪,我们要利用这歇工的日子,整顿一下我们的队伍。七连的孙立成、吴立先来了吗?”

吴立先走到台子边:“我来了,孙指导员病了,昨日没有吃晚饭,今早也没有吃早饭。”

“病了?怕是思想病吧!请二连连长带几个人把他‘请出’来!”

这时,孙立成连咳了几声,步履蹒跚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我来了,不用你们去揪。”

“好,把孙立成、吴立先这两个右倾分子押上台来。”

何人赞话音一落,人群中冲出几条汉子围住孙立成、吴立先,连揪带推,弄到了台上。

“打倒右倾分子孙立成、吴立先!”

“谁反对大会战大跃进就砸烂谁的狗头!”

“总路线万岁!”

“大跃进万岁!”

有人带头喊口号。

一个长着一脸横肉,又黑又胖的四十来岁的女人冲上台:“孙立成,你交代,你为什么要反对大跃进?”不待孙立成答话,就左右开弓,连连打了孙立成几个耳光。

吴立先站在旁边,见这妇女如此凶悍,只用手一摊,那女人打了个趄趔就掉到台下了。他护住了孙立成。

何人赞见批斗对象吴立先竟敢把上台批斗的群众推下台,乘吴立先不备,“啪”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吴立先天生不怕事,怎忍得这妇女的一记耳光,他反转身来,一手抓着何人赞的一只手,另一只手便往她的脸上使劲地掴。何人赞哪里是他的对手,一下倒在台上,又哭又喊又闹。吴立先还是不解恨,又对着她的臀部狠狠地踢了几脚,并骂道:“你这妇女中的败类,你出什么风头,丢尽了中国妇女的丑,你简直就是一个卖弄风骚的婊子,够什么格当副指挥长!”

这时,台下虽然又跑上来几个打手,可他们只能围着孙立成“批斗”,却不敢接近吴立先,不能为何人赞解围,台下也是一片混乱,有人鼓掌,不知是为谁喝彩。也有人吹口哨,还有不少的人乱起哄,大声地喊“打啰!打啰!”不晓得是鼓动打手围打孙立成,还是为吴立先打何人赞鼓劲。总之,全场一派闹剧气氛。

“这是怎么啦?反啦!都给我住手!”这时杨指挥来了,他面对着这一混乱局面大喝一声。

吴立先又推下了两三个围打孙立成的人,把孙立成扶了起。

何人赞爬起来,抱着头,哭着,跑出会场。

杨指挥三两步冲到台上:“同志们,刚才我们的何副指挥长被人殴打的情形大家都看清楚了!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我们将请求市委立即派人下来调查处理!现在散会。”

七连几个民工和吴立先一起扶着孙立成回到宿舍。

“孙指导,你受苦了!”民工们围着孙立成进行慰问。

“同志们放心,我没有事,不就是受点皮肉苦吗?”孙立成感谢大家对他的关心,故意显得很轻松的样子说。其实,他本来就病得很虚弱的身子,又遭此一场猛烈的殴打,全身象散了架一样,一动弹就疼痛难忍。这时他想,这年代,社会上都这么乱斗乱打人,那劳改劳教的人所受的苦更可想而知了。于凹泽此时不知怎么样了。

“吴连长,你把何人赞打得真痛快!但他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还是离开这个工地好,好汉莫吃眼前亏。”周明对吴立先说。

“怕什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算是对这个臭婆娘出了一口恶气,就是去坐了两三年班房我都无所谓。”

“对,是她先动手打你,对她就是要狠狠地教训,恶狗怕粗棍!看她今后还敢得意忘形,狗仗人势不。今天,你出了口恶气,我们也大解心头之恨。如果上面来人调查,我们都站在你一边。”一个民工也胀红着脸说。

一些民工都围着吴立先称赞他的勇气。

杨指挥回到办公室,何人赞伏在办公桌上还在哭,便摸了一下她的头说:“没有伤着哪里吧,别哭了,我马上向县委写报告,要求他们将今天的事件定为反革命事件,将吴立先判刑劳改。”

几天以后,省纪委一位领导同志和县委书记一道来到了工地。他们在工地逗留了两天,走的时候不是把吴立先带走,而是把杨指挥和何人赞二人带走了。不久,县委县政府下达了该水利工程下马的决定,人员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孙立成不属县管干部,暂留守工地。

吴立先走的时候,孙立成送了很远很远。

“其实杨指挥也很可怜,他原来是县里负责抓农林水利的副县长,因对人民公社、大跃进有看法,在拔‘白旗’运动中受到批判。这次,他是为了立功赎罪,主动请战到工地上来的。现在他被送到了整顿‘五风’学习班,每天半天劳动,半天学习、反省,交待问题,接受审查。省纪委认定他犯了瞎指挥风、盲目冒进风、浮夸风和乱批乱斗打人风四大错误。”吴立先边走边和孙立成谈论杨指挥。

“哎,人呀,要掌握自己改正错误的方向也是很不容易的。啊,对啦,那何人赞又怎么样了呢?”孙立成问。

“她不值得一提。她原本是大队的一名以风流著称的妇女主任。来工地后,就凭她那风骚劲,与杨指挥搞在一起了。现在她在县里被接受调查以后,仍旧回到生产大队去了。”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真是臭味相投极了。”

“好吧,送君千里终须别,你请留步吧。”

二人劳劳举手,依依惜别。

孙立成留守在水库工地,几乎成了被遗忘的人,半年以后他才接到调令,去深山沟里的一个国防工厂任保卫处长。

“保卫工作我可是完全的门外汉。”他在接受分配时向组织部说。

“没有关系,调你到那里去主要是加强党的领导。外行领导内行,从来如此。”部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

孙立成上任的第一天就遇上两个干警抓着一个人在审讯。

“他犯的什么罪?”他问道。

一个经警把他拉到隔壁房间:“这是昨天晚上在金属材料库前抓到的一个可疑人,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是不交代,处长,您看怎么办?”

“过去你们是怎么处理这类问题的还按过去的办就是。”孙立成思索了许久才表了这样的态。说完他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外行领导内行怎么个领导法?回到办公室,孙立成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自己一点业务都不懂能领导这个工作?不,我要进入角色就必须熟知业务。第二天,孙立成便跑市公安局,对局领导各科室处领导一一进行了拜访,他每到一个科室就向他们请教业务,索要有关的学习资料和办案的规章 制度。回来的时候他的提包里尽是一些什么《刑事侦查学》、《预审概要》、《现场勘查》、《犯罪对策》以及《法医学》等等书籍。他得到这些书如获至宝,白天、黑夜一有空就孜孜不倦地阅读,作笔记,并且把书本上的知识随时运用到实际工作上。一年以后,他果然成了一个熟知公安业务的保卫处长,并且带领干警们破获了一个又一个的刑事案件。

一千九百六十五年夏天,该厂一个家住近郊的女职工和她的丈夫一道来保卫处报称:昨天晚上该女职工做完晚班在回家的路上,遇上一名歹徒强行将她拉进山林的草地上实施了强暴,之后抢去了她的手表和身上仅有的五元钱。这是一起重大的刑事案件,孙立成立即向市刑侦大队报案。刑警队来人后先叫那女人带领看现场,由于案发时天色很黑,她怎么找也找不出发案的准确地点。后来刑警们了解到该女人平时作风有点水性杨花,这次报案的过程是其夫发现她内裤有精液块,经追问,她才说是被人强奸,丈夫遂带领其到保卫处报案,因此认定这是一起假案,立即撤兵回市。几个月以后,郊区一女青年在天色未明的早上五点钟挑一担菜去工厂卖,在山边的拐角处从山里冲出一青年人,把她的菜担打翻,拉着女青年就往山里拖。女青年极力反抗,并大声呼救。恰有后面的几个送菜上市的农民闻声跑来,将那青年当场抓住送保卫处。保卫处的值班人员当即对其讯问,那男青年交待说他是早上起来晨跑,在拐角处只是撞上了女青年,他并没有非法行为,只是女青年吓慌了才呼救的。但女青年坚持说他是从山里突然冲向她,抱住她就强行接吻,摸下身,往山里拖。值班人员仔细打量那青年,他穿一身蓝色运动服,一双网球鞋,确实象晨跑的样子。又问了他的基本情况,原来他是七车间的团支部书记,是车间学雷锋的标兵。值班人员了解到这些后,笑着对那女青年说:“看来是一场误会,他是一个表现很好的团支部书记,你可以回去了。”那女青年噘着小咀和其他几个农民一起离开了保卫处。

值班人员正准备叫那男青年回去的时候,孙立成上班来了。

“处长,他是七车间团支部书记,早上晨跑,在转弯处撞上一个女青年发生了误会。”他简单地向孙立成作了汇报。

“噢,我看看。”孙立成说着就走到那青年面前,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你每天都晨跑吗?”

“是的。”

“你起来时家里人知道吗?”

“我是一个人住一套宿舍,那宿舍原是我姐姐的,她调到姐夫那里去了之后,房子就给了我,我只是晚上在那里住,吃饭还与父母亲在一起。”

孙立成仍然紧紧地盯着他问:“你早上除了晨跑还做其他运动吗?譬如打太极拳、做广播操、打球什么的?”

“那些我都不搞,只在早上跑跑郊区,吸些新鲜空气。”

“你胸口处的衣内是什么东西!”孙立成猛然一喝。

“没没没什么。”他有些紧张了,双手本能的护在胸前,全身颤栗。

孙立成迅速上去从领口处伸手在他的胸口掏出一块塑料薄膜:“你老实交代,带这个作什么用?”

“……”青年低头沉默。

“我告诉你,现在你不能回去,我们要对你全面审查。因为近几个月来,郊外发生了几起栏路骚扰妇女甚至奸污妇女的案件,每发生一起,我们都在现场收集了些犯罪证据。譬如鞋印,现场提取的唾液、毛发、女人身上留下的精斑等等,你现在是可疑人,我们自然会要从那些证据中找出是否与你有关。你要相信现代科学技术,它决不会冤枉一个无辜者。但我得事先向你交代,在我们没有核对这些证据与你有关之前,如果你能自己坦白交代,那么,我们会对你从宽处理的,你听清楚了吗?”

青年人点了点深深勾着的头。

“那么,你认为你是否与过去发生的案件有关?”

青年人突然双膝向地上一跪:“我坦白,我坦白,只求政府宽大处理。”接着,他交代了前述的那起强奸抢劫犯罪和以后的几次拦路骚扰妇女的行为。之后,孙立成派人在该青年的宿舍取回了那妇女被抢去的手表。

孙立成破获了一起被市里认定为假案的重大刑事案件,很快地在全市公安系统内传开,市公安局还派办公室的笔杆子,为其总结破案经验,印发到全系统供人学习。孙立成个人的体会其实就只有四点。一点是接触被怀疑人时首先要对其形态作仔细观察。他发觉青年人衣内的胸口处有突出物。而且隐隐可见有棱角。估计是报纸或是折起的塑料薄膜。他带这东西干什么?一是可能用于垫在地上作俯卧撑;二是垫在地上用于犯罪。所以,他在拿出塑料之前,先问他早上做些什么运动,这就堵住了他带塑料用于运动的借口。二点是掌握他的家庭情况。他单独居住,不受父母约束,一旦萌发犯罪念头,便很容易付诸实现。三点是不被他的正面形象所迷惑。从犯罪心理学讲,有的犯罪人是善于用积极的社会影响去掩盖其犯罪。第四点是运用心理学,摧毁抗拒交代的心理防线。他说,其实以前被害人所报受到拦路骚扰,强奸都没有提取任何犯罪的遗留物和痕迹。就是那被奸妇女身上的精斑也没有提取保存。

孙立成因政绩突出,被上级列入接班人梯队,选送到中央警校深造。

中国从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夏天开始开展文化大革命之后,全国一度处于打砸抢抄斗的大混乱之中,真可谓是国无宁日,家无宁日。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机关工作瘫痪,直至一千九百七十一年九月十三日曾经被树为国家党政接班人的林彪,叛国外逃,摔死于境外的事件发生之后,中国才渐趋平静。此后,全国党政军工学开展了大整顿。那时,社会上普遍地传说伟人的一句话“打扫庙宇,请进真神,老帅归位,小兵提升。”军人收缩回营还政于民〈文化革命初期解放军驻进工厂支工,进公社支农,进机关支左,对公安、检察、法院实行军管,对学校实行军训,简称三支两军〉机关干部,旧公检法人员像还乡团一样,纷纷回到自己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全国开始恢复正常工作、生产秩序。就在这个时期从中央警校学习回来的孙立成被调回市公安局担任副局长,兼管刑事侦查和户政工作。

孙立成一到公安局,局长和户政科长都提出要为他把家属迁入城市,说这是政策有规定,副县长级以上干部家属在农村的,可以迁入城市。孙立成却总是说:“不忙,以后再说。”

他回到家里,一家人听说他当上了市公安局副局长,都喜出望外,不久这一家子都可以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农事生涯,母子三人都憧憬未来美好的城市生活。可是,孙立成回家已住了两天了都没有听到他谈到为妻儿们迁移户口的事。晚上,荣云在枕边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这下你总可以把我们迁回城市呗。”

孙立成沉默了一会说:“我何尝不想把你们迁到市里去,这些年来你吃的苦够多了,但是,我不能一到公安局就利用职权先解决自己家属的户口。”

“谁要你利用职权来,我听人讲政策规定副县长级以上干部可以带家属的。”

“政策上是有这个规定,可现在全市要求农转非的太多了,就是符合政策规定可以迁移的,也要排队逐年解决。你就再等一等,支持我当好这个副局长。”

“我倒没什么,只是孩子们都大了,总不能让他们也都一生一世留在农村里,得趁早为他们在城里找份工作才是,也不枉是你的儿女。”

“这我也考虑过,只是苦于他俩的文化程度太低了,虽说是初中毕业,实际上还不及正常的高小文化,他们刚上三年级就搞什么‘红小兵’,停课闹革命,几年时间都是这么打打闹闹过去了,从来没有按部就班踏踏实实读过书,这样的一代青年人,能干出什么事业来?对啦,我多次写信回来,叫他姐弟加紧自学,现在都学得怎样了?”

“子英还经常看书,喜欢抄抄写写,一丁整天下地挣工分,哪有时间看书。”

“不行,明天我得找他谈谈,我宁肯今后多回点钱给你们买工分,也要让他抽时间搞点自学,今后社会的发展,没有一定的文化素质是难以相适应的。”

第二天,孙立成果然找一丁谈了一个早晨。

“爸,我又何尝不想自学,可我现在是大人了,总不能成天坐在家里,让妈妈去出工养活这个家吧。其实没有文化我自己心里也很着急,我想干一番事业可能干什么呢?我想继续读书,重读初中吗?我这牛高马大叫人笑话,读高中吗?肯定考不取,而且也不适合,看来也只可能利用早晚雨天搞点自学。”一丁停了一会,叹了口气又说:“我们这一代是生不逢时,真遭罪!”

孙立成拍了拍一丁的肩:“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人在社会上的职业、地位、荣誉、贡献、生活质量,除了国家社会这个大气候外,一切都得靠自己主宰。你毕竟还很年轻,头脑也不笨,爸对你的期望值还是很高的,下次回来,我要给你们两姐弟带回许多书。”

就在国家求稳定,人民思安之时,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千九百七十五年,全国又掀起了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已经偃旗息鼓的造反大军又风拥云起,批斗各级领导的右倾复辟风。数以千计的造反派们冲入市公安局大院,他们高呼口号“打倒公安局新走资派苏严!”“苏严是右倾翻案风的急先锋!”“还我户口!”等。

市公安局局长苏严面对这一局面立即召集党组成员经秘密通道去地下人防工事内举行紧急会议,他说:“这个地方很安全,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外面可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呀,面对这种形势该怎么办,请大家讨论讨论,然后作出个统一的方案。”

党组成员就是五个正副局长,苏严打了开场白后,大家先是一片沉默。

一个副局长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才打破这沉寂:“这运动到底什么时候有个完结?什么时候能安安静静地工作。”说完他猛抽了一口烟。

“六六年开始文化大革命,全国大串联,大动荡,大批,大斗,大搞打砸抢抄,大搞武斗,说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我们也够锻炼的了,到了七二年说运动是引蛇出洞,敌人暴露出来了,于是开展清理阶级队伍,对打着造反旗号,专搞打砸抢,杀人放火的环头头实行镇压,杀了一批,关了一批。现在反击右倾翻案,说是又要复查平反,真叫人无所适从。”

“领导干部真不好当,每次运动都是首当其冲,我的看法是这一次要硬着头皮顶,任他们怎么搞,一个问题都不能迁就他们,大不了撤职当老百姓。”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既有牢骚,也有点火气,但说来说去都没有接触到解决城下之围的实质性问题。

这时苏严说:“这次冲击我们主要是两个问题。一是户口问题,前几年造反派进驻机关,强追职能部门发放了一大批准迁证,以后在整顿期间宣布了那一批户口作废,哪里来仍回哪里去,他们说这是右倾翻案风的表现。户口问题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随丈夫居住在城市而无户口粮食关系的有好几万人,还有五九年以来动员下乡的居民倒流回来的也很不少,城市增容指标是中央、省里控制,我们不能有一个名额的突破。第二个问题是七二年以来在清理阶级队伍中打击了一批造反派坏头头,说他们是右倾翻案风的受害者,要平反昭雪。这个问题市委已经作了专题研究,将立即成立复查专案组。但是,真正的打砸抢分子,特别是有致人伤残死亡的,决不能平反。因此,不瞒大家说,复查只不过是当前对付造反派们的一个策略。我看户口问题,复查问题都可以跟他们摆出来,可以正面谈话,决不无原则地妥协,我想他们也不敢象早几年那样肆无忌惮了,谁再搞打砸抢抄抓,我们还是要行使专政职能,即使再次被夺权,也决不手软,权力一天在手就依法行使一天。”

他的发言获得了大家的一片掌声,也为大家撑了腰,打了气,树立了坚持原则的信心。不过,大家继续讨论中认为我们要面对造反派们说话,还是要策略一些,暗藏在群众中对公安机关怀有刻骨仇恨,企图利用群众运动,兴风作浪,实施报复行为的分子是有的。我们不能吃眼前亏,特别是苏局长,他是首当其冲者,不必急于露面。

这时孙立成说话了:“我很赞成苏局长和同志们对这次运动的分析和我们应采取的态度与策略,我想还是由我出面与群众直接对话比较好。第一,我是新上任的,大家不了解底细,不会把矛头直接指向我;第二,我的家属也在农村,也有农转非问题要解决,与他们有共同语言。”

苏严马上表态:“孙立成同志自告奋勇,我看也可以,这也是一个策略。但是,在孙立成同志与造反派们对话的时候,我布置请你们做好如下几项工作:一、召集刑侦、治安、内保、预审等几个部门所有干警,一律便装分散到群众中去。其任务是洞悉动向,掌握控制兴风作浪的分子,发生冲击,围攻孙局长时,予以隔离保护,撤出现场;二、技侦部门负责现场摄象,有谁冲击殴打我公安人员,立即摄影。三、我们大家都不要离开机关,以便随机应变地作出决策。由办公室主任、副主任随时与我们取得联系。”

这时造反派们都集结在公安局的大院里,公安局的便衣们也都陆续进入人群中。有人抬了一张方桌放在办公楼大门前的阶梯上,孙立成走了出来站在桌上,他先向大家摆了摆手。

“同志们,请大家静一静。”他咳嗽一声接着说:“本人名叫孙立成,市公安局分管户政工作和刑侦工作的副局长,现在想和大家说几句话,因为大家提出的要求,都是关系到本人所分管的工作。”这时,人群中相互交头接耳,细声议论。

“要苏严出来接受教育!”有人大声地喊,接着一些人跟着起哄。

“你们不是要打倒他吗?他到市委请求撤职去了。如果你们不接受我跟你们说话,那你们无论在这里呆多久,问题都不可能解决。”

“你说怎么解决?解决得不好我们决不收兵!”造反派中又有人说。

孙立成又咳了一声说:“首先说说户口问题,其实我和大家是一样的心情,我的家属子女也都在农村。”

“扯乱谈,公安局长的家属在农村,骗人的鬼话。”一个人议论着说。

“这倒是真的,因为他是从工厂调来的。”又一个说。

“两地分居,确实困难重重,这不能不说是我们这些人最大的后顾之忧。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国家还很困难,城市增容,中央、省里控制得很严格,下达农转非的指标远远不能满足实际所需,现在长期无户口无粮食关系的‘黑户’在我市有好几万人,即使是符合迁移政策的,也只能逐年分批分期解决。前几年通过造反手段迁来的户口又退回了原地的,只要符合政策也都可以列入分批解决。”

孙立成说到这里,又有人喊话。

“我们不听你这些屁道理,我们要解决实际问题。”

“市里的户口由我一支笔审批。”

天啦!他把矛头直接引向他自己一个人。局里有些人暗暗吃惊。

“我准备根据各区、街道、各大厂矿单位的具体情况,将指标分下去,并且公布于众,坚决杜绝户口上的不正之风。现在我向大家宣布,我的家属是符合入迁对象条件的,但也和大家一起排队,决不优先,请大家监督。但是,谁要采取威胁强追的手段来解决户口问题,即使符合政策,我也决不签字,甚至还要取消他继续申报的资格。”

“如果真这么办事我们也没说的。”群众中有人这么议论。

“现在再说案件复查平反的问题。对这个工作市委十分重视,准备成立专案小组,立即开展工作。根据‘有反必肃,有错必纠’的精神,凡属冤假错案一定要昭雪平反。但是对确有证据证明属于打砸抢抄的首要分子,特别是致人伤残、死亡者决不辜息迁就,过去被判刑关押或枪决了的决不平反。而且,对隐藏下来的这类人,只要发现了还要继续对他们实行专政,特别是在这次反击右倾翻案风中依然搞打砸抢抄者,更要严惩不贷!”

“打倒孙立成!”

“孙立成企图继续镇压革命群众罪该万死!”

有人带头喊口号,连喊了两声没有引起回响。便衣公安密切注视喊口号的人。

“走,没意思。”部分群众开始撤离。毕竟不是文化革命初期,七二年秋后算帐,镇压坏头头,足以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