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山是他的归宿
一千九百六十一年初,解除了劳动教养的于凹泽和林业系统的另外二个右派分子被安排到湘东一个大山区,从事林业生产。这里原是古木参天,阴森蔽日的大林区,经过大跃进时期的大砍伐之后,现在只留下丛丛荆棘和枯黄的蒿草,一片凄凉景象。县林业局的一个干部把他们带到一个破烂的杉皮棚子里对他们说,你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于凹泽把行包往棚子里一丢,就使劲的往山顶上跑,一口气跑到一个小山顶上,展目四望,远远近近座座山峰,其间白云缭绕,沟谷或隐或现,真象汹涛推涌的大海,涌立着座座岛屿峰尖,又好似是天庭云中的玉宇琼阁。他从囚禁的劳教场所出来,立在这山头之上,大有遗世独立、雄鹰展翅、博击长空的感慨。如是,他放开嗓子,向着空旷的大自然大声地呼喊:“山——我来了!”这喊声震撼山岳,回音四起。
于凹泽回到杉皮棚,送他们上山的那个干部已经走了,留下的另外二个人都无精打采,懒洋洋地坐在行包上。
“怎么啦,都累了?”
他们都不吭气。
于凹泽把整个杉皮棚察看了一遍,一排三间,中间屋是饭厅,两边各有一间房,有用木头钉的用来作床的架子。那架子的木头上都长满了层层灰白色的蘑菇,地上是潮润润的,长着青苔和茅草。饭厅的后面是厨房,有现成的锅灶。只是锅里有蚂蚁结的窝,灶台上长着青草。灶旁有一口大水缸,一条竹枧杷山泉水引到缸里,水是青蓝青蓝的,竹枧槽内和水缸里都长着一丝丝一团团的绿色藻类,里面还有些水虫子在水中游动。
于凹泽察看完了,笑着对大家说:“你们发什么愁,有这样的条件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比劳教队那真是天上人间。”
一个叫作沈是的说:“你高兴什么?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周围十多里都没有人家,离最近的集镇也有二十多里,我们吃的、用的都要从那里买来,我们等于是住在一个孤岛上,与世隔绝,看你愁不愁。”
“与其让人天天拿你批斗,受人的白眼,受人的管束,倒不如来这里过艰苦生活。我觉得在这里没有烦恼,没有你争我夺,自由自在得很,离人群越远就越有一种世外桃园的感觉。”于凹泽一边解行包一边说。
另一个叫仇象的说:“有什么办法,我们这些人,撂在哪里就在哪里,条件好不好,不好也好,没有选择余地。”他也起身解行包。
于是,大家动手,他们都带来了一些工具和餐具及几天所需的粮食,先是铲除地上的杂草,修理铺架。接着砍了些茅草铺在床架上,三个人睡在一间房里。然后,他们清理厨房。把灶台、锅子、竹枧、水缸都洗刷得干干净净,重新引进清清的泉水,又捡来些干枯枝桠,生火做饭,这个家就这样安顿下来了。
荒山里冬末的夜晚,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也听不到林涛呼啸,只有阵阵北风吹得蒿草沙沙作响。这响声似是冤魂哭泣,又像是鬼神骚动,显得特别悲凉,特别恐怖。夜已经很深了,杉皮棚里的三个人都在转辗反侧,思绪万千,不能入睡。
“哎,像我们这样的人,真不该有家属。”仇象叹了气说。
“这日子不知要呆多久。”沈是接着说。
于凹泽没有吭声,他是没有家的了,但他十分思念王铮,他在离婚报告上签字的时候,曾在心里恨过王铮,骂过王铮。后来听说她已投河自尽,他对她又产生了无限的敬意。他想起了他与她离婚之后,虽然不见她来只字片言的书信,不曾来劳教场探视一次,但有好几次收到了她寄来的衣服和日用品。他想,离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但决不是她的本意。他认为她的死,是思念着他而得不到解脱,灰心丧气所导致的,是用生命来表示她对他的爱。他认为是自己害了她,他要永远的记念她,他解除劳教来这里之前,曾经到福利院去找过自己的儿子,福利院的负责人换了几个,工作人员也异动频繁,谁也说不清他儿子叫什么名字,甚至收没有收他的儿子都不能肯定。而且,经过五九年六0年的大饥荒,福利院也死了好多婴幼儿童。因此,即使收养过他的儿子,也难说明现在的下落。于凹泽现在是真正的无家无室了,但在他的心里自己总觉得王铮和孩子依然是他的家,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个家都会跟着他到哪里。
翌日,县林业局局长带着几个民工来到山里,送来了生产工具和粮食。局长待人很客气,他和这三个右派分子一一握了手。坐下来之后,他望着于凹泽说:“听说你是林业专家,这片山就交给你了,你们三个人由你当小组长。你们现在任务是烧山,防止火势漫延到已造林区。等到开春之后,局里准备组织万人上山造林。造林之后,你们负责育林、管林。你们的待遇,暂定每月三十六斤粮食三十六块钱。另外,这个杉皮棚是五八年采伐队建的,他们走后我叫他们保存下来,局里给你们三百元钱,再把它修一修。条件艰苦了点。但你们今后可以改变。希望你们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主观世界,不要再走白专道路了。”说完,他又把大家带到室外,走到一个小山坡上,指着四周大大小小的山峰说:“你们住的这个山坡叫夹风坡,这边是老虎坳,那边是黑石沟,那个山峰叫大界峰,山那边是邻县。这周围几十里都是国家山场,都要营造规范林。对啦,你们可以作个规划,我想在你们的住地夹风坡一带建一个试验区,你们都是专家,可以搞点研究项目,如培育优良林种,研究森林病虫防治,还有果木等经济林的开发等等。其他大面积的,只能营造杉木,培育国家建设用材。改造林区要一步步来,今春的任务是夹风坡和老虎坳。至于大界峰还保留有原始的林木,过去很少有人上山,我们可以不去管它。”
他们再回到杉皮棚,大家坐下之后局长又问大家有什么想法,还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
三个人都沉默不语。
“噢,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离乡别井来到这大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工作艰苦,生活单调,吃、住、用都是困难重重。但有什么办法,这山不能让它白白地荒废呀。再说这也是上面的安排,有的说这是你们接受考验的好机会,我却认为这里是发挥你们才干的用武之地。因为你们都是林业知识分子。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先干一个时期再说。”局长说完便站了起来准备走了,他跨出杉皮棚,站在门前又前后左右地看了看说:“这里泥土还比较厚,坡度也不太大,还有小块小块的平掌地,我看你们可以在这个坡上、下面的小溪边开垦点田土,搞点小自由。种点蔬菜什么的,也可以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条件嘛。”这时他见只有于凹泽站在他的身边,便小声地对他说:“我知道你的为人,也知道你的才干,你经受了很大的挫折,遭遇悲惨,昨天种种譬如作日死,今日来时今日新,要记住,来日方长,要有勇气重新鼓起生活的风帆。今后一定有你发挥专业特长的时候。仲尼厄写春秋嘛,挫折和教训有时会激励人干出惊天动地的业绩来。”说完,他握着于凹泽的手,然后又举起手,向大家告别。
三个右派分子都站在棚前的坪地上,目送着局长下山,这时沈是说:“这个小小局长看来还有点人味儿。”
于凹泽一直没有说一句话。
烧山的工作必须在这个冬天进行,三个右派分子事先作出了周密的计划,并报县局支持。县局与公社联系,届时由邻近大队组织社员配合,除了山谷溪水隔断烧山区外,其他与非烧山的联接地事先做好隔火带,而且要选在无风日进行。尽管做好了这一切安全防范的准备工作,但临点火的时候,三个右派分子都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一旦造成整个山区大火,那他们都是罪上加罪。仇象说还是请公社或大队的人点火吧。沈是猾黠地一笑说,怕什么,你和老于发挥特长,一个点火,一个扇风不就行了。仇象和于凹泽都知道他在自嘲取笑。因为当年挨批斗的时候,对右派分子都有一个共同的、普遍的、惯用的罪名。就是扇阴风点鬼火。于是,三个人都发出“哼”地一声苦笑。
约定点火的时间快到了,于凹泽带领沈是仇象往夹风坡与大界峰交接处去。这时他们看到大队民兵营长带领了几个社员就在夹风坡开始点火,于凹泽急忙奔了过去,对他们说,不能先在这里点火,大火从这边向大界峰方向烧去最危险。我们只能从那边向这边烧才安全些。那民兵营长开始是瞪着眼睛看着于凹泽,及至听他把道理讲完,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才把头一甩,向社员们招呼一声,向大界峰方向走。
所谓的隔火带,就是一条三米宽的砍去了柴草的带子。于凹泽他们到了这里,站在隔火带上,背向是大界峰,那里生长着茂盛的天然林,山势极为陡峭,一但大界峰着火,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于凹泽请民兵营长安排点火,民兵营长见他态度老实,对他又很客气,也就主动的行使起自己的权力,把社员分散排开在隔火线上,每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根松针叶厚厚的松枝,旁边还放着些备用枝条。一切都准备就绪,于凹泽又请民兵营长点火,民兵营长划了一根火柴,冬日的柴草马上就点着了,接着,社员们全线点火,大火就烧起来了。很快地连成了一条火龙。
本来这一天是晴空无风,草不动,叶不飘。烧山刚进行到十多分钟,火苗便飘动起来,火星飞舞。于凹泽看了看天空,天空依然万里无云。他知道这是山火升温所引起的小范围空气对流,影响不大。但就在这时,一个社员的近处,砍隔火带所堆集的一堆柴草被一鼓风扇了起来,覆向隔火带上,并且在继续向大界峰方向翻滚,情势极为严峻,于凹泽急忙奔了过去,民兵营长和几个社员也都奔了过来。大家一齐拍打。这里刚好稳住了火势,另一处地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接着便是此起彼落,发生了多处险情。参加烧山防火的所有人员,个个都被火燎烟熏衣破面黑头发焦黄。但保住了火苗没有越过隔火带,远离大界峰而去。大火从早烧到晚,熊熊烈烈,烧得山柴噼呖拍啦地响,烧得满山满岭如同红绸翻浪,烧得天空黑烟滚滚,星火跳跃,其火势十分壮观,也十分惊心动魄。火势虽然离大界峰越烧越远,但于凹泽和所有的社员们都死死地守在大界峰界边,整整一天一晚,直至隔火带附近几百公尺内的火完全冷却,他们才撤了下来,烧山胜利地结束了。
接下来,三个右派分子就在住地附近规划出一个苗圃和一个果木林区,另外还有疏菜农作物用地。规划完了,就每天荷锄开荒,种植蔬菜。
每到夜晚,三个右派分子睡在床上总要聊一聊。
“老于,你又搞规划,又准备种果种菜种杂粮,你到底打算在这个鬼地方干多久?”这晚沈是首先发话。
“干多久,能由我决定吗?”于凹泽说。
“我相信我在这里搞不长久,我太冤枉了,我相信很快就会要给我平反。”仇象插话说。
“平反?你是白日做梦,他们的口号是把你打倒,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沈是和仇象谈开了。
“我每个月写一份申诉,花八分钱,中央、省里、市里我到处寄,我相信总有人会为我主持正义。”
“那你到底冤枉在哪里?”
“整风的时候我只提了一条意见,说有的党员是靠假积极入的党,入党后欺上瞒下,专门整群众。就这一句话说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我能服吗?”
“这冤什么,总算给人家抓了条辫子,划我的右派,我至今还是莫名奇妙。开始我也不服,后来一想,右派就右派,怕什么,人家请客吃饭,只有上等贵宾才能坐大右边里。”
“当右派,送三年劳教,现在又流放到这无人烟的地方,这是受磨难。”
“人生的道路本来就是曲折的,我把受磨难也当作是生活的尝试,苦中还可以作乐嘛。”
“我个人受罪不要紧,可连累了妻室儿女,妻子在单位做不起人,工作能力再强也不能受到重用得不到提拔,小孩也不能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耍,说他是右派崽子,你说我能服这口气吗?”
“你要辩证的看问题,这对孩子也有好的一面。可激发他发奋图强。韩信不是也有胯下之辱嘛。”
“反正划我的右派我是死不瞑目。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要申诉,就要上告。”
沈是和仇象你来我去的谈论着,仇象越谈越气愤,沈是则慢慢地睡觉了。
于凹泽善于沉默,早已鼾然入睡。
春天,县林业局局长亲自带领一班人来到夹风坡,架起帐篷,指挥造林。他组织了号称为万人的造林大军,要在三天之内如质如量地消灭夹风坡和老虎坳两大荒山区。局长的工作非常细致,他把机关干部分成三个组,每组搭一个右派分子,把造林区划分成三个片,一片一个指挥小组,指挥小组又和相关的公社、大队负责人结合在一起,组织和指挥社员造林,而局长和身边的两三个工作人员则轮番视察各片的工作情况,近五千亩山地,任务真不小,但最重要的还是要保证质量,保障成活率。造林是选在一场春雨之后进行的,土壤是潮湿的,每棵苗都要种在四十厘米见方三十厘米深的坑里,压上厚厚的土。这样,十来天不下雨,树苗也不会干死,如果种后两三天之内能下场雨,则成活率是非常高的。局长每到一处,都要看看几个社员们的实际操作,稍有马糊,他都会提出纠正意见,直到改正之后他才离开。到了于凹泽那个片,于凹泽正在放线定株。局长在地上抓了一把带着厚厚的黑色灰烬的泥土,把于凹泽叫拢来说:“这种泥土很是肥沃,你看这些树苗过多少年可以成材?”
于凹泽毫不犹豫地说:“二十年吧,但关键是前五年对幼林的培育管理。”
局长丢掉了手里的泥土,点点头说:“难呀,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尽职尽责的坚持五年,,或者长期经营下去,真不容易。”
于凹泽双眼直盯着局长一言不发,但在心里还是很佩服他的事业心。
三天的大干苦干,共造杉木林四千多亩,国外松千来亩,此外,夹风坡杉皮棚周围还留下十来亩,留作苗圃和菜地,原来于凹泽准备种二三十亩果林,因一时找不到适合的优良品种,只好暂时放弃。造林刚结束就下了一场春雨,于凹泽高兴地说,这是天赐定根雨水,树苗成活有希望。雨一停了,他便喊沈是、仇象一起上山去检查是否有被雨水冲走被流泥压倒的树苗,以便及时补种。
沈是有些不满,带着讽刺的口气说:“那局长的眼力真不错,叫你当个右派头头,还真负责的嘛。”
于凹泽乜了他一眼:“你挖苦什么?我对任何人都不负责,我只对这大山负责,我看见荒山就象儿子看见自己的父母衣衫褴褛一样难过。”
仇象接着说:“这点我很有同感,谁叫我们是搞林业的,走,上山去。”
于是,三个右派分子在湿漉漉的山坡上一步一滑地爬行。
清明时节到了,于凹泽去了县城一趟。背回来一些粟、玉米、大豆和其他蔬菜种籽。
“蔬菜种籽还可以,种下去个把月就可以享用,这粟和玉米大豆是春种秋收,看来你是准备旷日持久地守在这夹风坡了。”仇象看了一眼于凹泽说。
“哎,说实在的,老于,我是感到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情愿回市里去找个泥木工的活干也比这清教头式的生活强,现在荒山也绿化了,我们应该离开这鬼地方。我老婆来信说鸟倦飞而知返,君何独避深山不思归。”沈是叹了口气说。
于凹泽沉思了一会说:“我们在这里虽然每天吃一斤二两米饭,但缺少食油和蔬菜,更谈不上沾荤染腥,故大家仍感到饿得慌,因此,我想种点杂粮蔬菜,改善一下生活。但是,你们都有妻室儿女,是该回去了。”
“你呢?我们一起走好吗。”沈是认真地说。
“对,要走三人一起走,不要这三十六斤粮食三十六块钱,我不相信世与我而断其生路。”仇象激动地说。
“不,我是决心不走的,何况有两个三十六,就是什么也没有,靠我种植生存,我也不离开这里,我愿过着世与我而相遗鲁宾逊漂流记那样的生活。”于凹泽有些忧伤地说。
三个人都沉默着。
夜幕已经降临,深山黑漆漆,静幽幽。三个人都意懒心灰,继续静静地坐着,不想动弹。
第二天,在于凹泽的带领下,大家依然荷锄下地,几天的时间,他们就种下了二亩多玉米和蔬菜,粟种就撤播在灰土比较厚的山坡上,让它自生自长,广种薄收,此后,他们又种了些红薯瓜豆等作物,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们有了足够的蔬菜,小菜半边粮,不再感到饥饿了。
由于于凹泽决心不离开夹风坡,沈是和仇象又不忍心丢下他一个人,本来大家都决定不走了。后来沈是一个同学在云南军垦农场橡胶园工作,那里缺少专业人才,于是通过有关部门,把沈是调了过去。沈是走了之后,这年秋天他们种植的作物获得了大丰收,收了一千多斤粟,七百多斤玉米,三百多斤黄豆和十多担红薯。这年冬天,局长又来视察了一次,苗圃也建立起来了,播下了松、杉、梓树等种子,当年所造的杉松也都长势很好,局长对他们的工作很满意,他见杉皮棚还没有改造,就又增拨五百元,叫于凹泽立即动工。临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你们可以顺便做两套床桌椅子,把这里建成长期的经营据点,钱不够的话,完工之后再实报实销。
山区建房,一切都是就地取材,而且劳动力工价十分低廉,有八百元,于凹泽决定拆除旧棚重建一栋新房。他把工程包给就近的一个生产队,他们很快就组织人开工了,用泥土筑墙,杉木门窗,杉木楼板,杉木桁条,杉皮屋面,建起了一栋一进三间的平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前后厢房。堂屋后面是厨房,厨房边有个小天井,过天井是卫生间。房子建好后,又做了些家具,于凹泽和仇象一人住一间前厢房,后厢房则作储存室和生产工具室,两人住上了新房,用上了新床新桌椅,很有一种恬静的舒适感。他俩白天进山下地劳动,晚上或看一阵书或下一二盘棋,倦意来了,就各自归寝,日子倒也过得安稳。他们谁都不再谈往事,不谈自己的委曲。仇象也不在于凹泽面前谈家室儿女,吐露思家情绪。他每个月回市一次,来去也就是三两天,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些日用品和好一点的食品,也带来一些国家的、城市的消息。
“告诉你一个消息,蒋介石准备反攻大陆了,城市正在紧张备战,制订了疏散方案和机关组织武装战斗的方案。国民党还不断地派遣特务潜入大陆,广东沿海抓了好几起,我们这里真是风雨不透,消息闭塞。”一次仇象从市里回来对于凹泽说。
“这些话我们听到耳朵里就是,可千万不要去与别人谈论,否则人家又会抓你的辫子,说右派分子也蠢蠢欲动了。”于凹泽听仇象讲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说。
“是的,我的一个同学在公安局办公室工作,他负责抓敌社情调查,每个星期出一期《敌社情动态》简报,专门收集街头巷尾,团体单位、各个阶级各个阶层对当前形势的议论。听说沈是从云南回市探亲,就被公安局抓去关了七天,说他是造什么谣言,蛊惑人心。”
“这样我倒是愿意在这山里长期躲下去,两耳不闻天下事。”
二人议论了一番就各自休息了。
新一年的春天又到了,自从新华社就蒋介石蠢蠢欲动企图反攻大陆的局势发表声明之后,看来台湾是偃旗息鼓了,国内又恢复平静,仇象有好几个月停止了写申诉,新年伊始他又开始不断地寄发申诉书。但都是泥牛入海。这年的五月天气转暖之后,他决定带着干粮上访北京,但是,这一去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有的说他在北京闹事,被关押死在牢中。又有的说他逃跑了,在外面流浪,或者说已经偷渡出国。总之,于凹泽只知道仇象确实再没有回到夹风坡了。
于凹泽一个人住在荒无人烟的大山沟里,好孤单、好寂寞,但他依旧上山修整一年一年成长起来的幼林,依旧经营他的苗圃,依旧种植杂粮瓜豆。他每天默默地工作着,默默地生活着,就这样年复一年。
在孤独中他常常想起王铮,,想起与她一起生活的日子,想起她的温柔贤良,想起她舞蹈时的绰约英姿。他还保留了他俩结婚时的照片。每当劳动回来,百无聊奈的时候,他就会拿出相片来看。
他为了永远地记念她,决定不再结婚,不再追求荣华富贵,安于孤独,安于自食其力的劳动。他看着相片,吻着相片,渐渐地相片有些发黄了。于是,他到县城为她扩了一张一尺二寸高的大照片,并且定作了一个雕花立式木镜架,安上相片,摆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从此,他就觉得她每天都在陪伴着他。每天他出门时,要对着像架说,铮,我出去了,你等着我。回家的时候,他又要站在像架前说,铮,我回来了。晚上上床的时候,他又要对着相架说,铮,我们睡觉吧。真的,他不止一次地在梦中与她欢歌笑语,缠绵缱绻。
一千九百六十五年夏天,夹风坡下面的一个大队干部带着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儿童来到于凹泽面前。
“他是一个孤儿,他的父亲原先也是一个公社干部,在五九年反右倾的时候挨了批斗,上吊自杀了,那时这孩子还在他娘肚里。去年,他的娘又因病死了。他没有其他亲戚,你就把他收下吧,认作儿子,让你身边也有个伴。”那大队干部说完,就把孩子往于凹泽身边轻轻推了一下
“给我作儿子?他有没有姓名”
“有,我叫李石子,别人都喊我石头伢子,我自己会做饭,还晓得上山捡菌子,摘木耳。”小孩天真地说。
“好吧,我收下了,不过他还是叫李石子,长大了还回生产队。”
“这就放心了,还有,我们每年还是会给他五百斤口粮的。”大队干部说。
“对啦,最好还是把他今年的布票给我,他这身衣服实在不行。”
大队干部点了点头说:“明天我派人送粮食送布票来。”说完他就走了。
于凹泽把孩子带到坡下的溪水边,三下五除二,把他那一身油渍渍的破烂不堪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然后抱着孩子往溪水里一丢,夏日中午,阳光火辣,水中清凉。他把孩子遍身擦了个干干净净。把孩子抱上来后,又点了一把火,把他换下的破烂衣服全部烧了。衣服冒着黑烟,发出噼噼拍拍像爆小豆子一样的响声,大概是烧着那些吃得饱饱的虱子肚皮爆裂时发出的声音。
回到家里,于凹泽找了件自己的旧汗衫给孩子穿上,从肩到脚就象穿上一件长袍衣。吃中饭的时候,石子简直是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两大碗白米饭。要不是经常挨饿,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食量。
从此,于凹泽白天带着孩子下地,晚上带着他睡觉,一有空闲或者是遇上天雨不能出工,就教他认字读书。石子虽则只有五六岁,可非常懂事,非常聪明,一个字只要教一遍,就能记得住,默写得出。
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夏天,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学生停课、工厂停工,人群大串联,人群大流动,人群大集结。游行队伍这派去了那派来。一时从上至下层层抓“黑鬼”,抓“小邓柘”。一时又批斗“走资派”,批斗“保皇派”,查“516”分子。红卫兵,造反派旗帜林立,加上红袖筒,红宝书和大街小巷墙面上的红色语录,汇集成红色的大海洋。然而,处于莽莽林海之中的于凹泽没有收音机,没有报纸。真是深住桃园,不知有汉。他对山外的情况竟一无所知。直到这年年底县林业局局长带着局机关党总支书记突然来到夹风坡,说要在他这里住些时日,他才慢慢地听到他们讲述开展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时下县城有两大派造反组织,互相对立,都有真枪实弹。他们占领机关,扎寨为营。他们大搞打砸抢抄抓,大搞武斗。每个单位的一把手都被扣上走资派的帽子,拉去挨批斗,游街示众。他们两人为躲避批斗,不愿介入两派冲突而来夹风坡。
于凹泽听到这些情况,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中国为什么要搞这么个闹剧,为什么要搞两个派别,相互倾轧。但这些疑问只存在于自己的心里,在口头上,尽管局长和书记谈得那么惊心动魄,那么受委屈,那么乱糟糟,他只是听着,没有半个字的复议。对局长他们的到来他还是很欢迎的。他把仇象住过的房间打扫干净,铺排了干净的被褥,叫他们安心地住在这里。之后,又把收养李石子的事和局长说了。局长本来一直担心于凹泽一个人在这深山里会呆不住,几度动议要派人来一道经营这个林区,可一直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就担搁了。现在见他身边有个小孩,自然也就很赞同。李石子对这两个客人的到来,也表现得格外的高兴。他已经七岁了,能主动地为客人泡茶,打洗脸水。
第二天,局长就要于凹泽带他俩去看林子,看苗圃。这是一个大好睛天,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三个人由远而近,先到老虎坳,再回到夹风坡。现在这里不再是杂草丛生的荒山野岭,在于凹泽的经营管理、精心培育之下,满山满岭青翠葱茏,棵棵松杉如同座座小宝塔,有三五米高,上面尖端鹅黄嫩绿,下面劲枝扩展墨绿生光,长势十分爱人。
局长抚摸着一条嫩枝说:“想不到这树苗长得这么快,你们是怎样管理的?”
于凹泽:“第一二三年主要是苗边除草,第四年五年铲除孽生的旁系枝条,每眼只留一二根主苗,今后主要是防火护林。”
局长和书记听了,都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老虎坳的一个小山头,局长展眼四望,一片林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很有感慨的说:“站在这里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心旷神怡,宠辱皆忘’。”他们下了老虎坳来到国外松林区,这片松林比杉林长得更高大更茂盛。局长站在一棵树下说:“据资料介绍,国外松属速生林,木质比较松疏,不及本地松坚实。但取松脂比本地松早,而且产量比较高。”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苗圃,只见一级一级的梯田,有的种上了松杉苗,绿茵茵的。有的种上梓树苗,冬天已经落叶,像一根根的小竹子,密密麻麻地插在地里。此外,还有一些桃、李、蜜桔等果木苗。于凹泽介绍说,苗圃自建立以来已经出圃了一茬松杉苗,现在的松杉苗到明年开春都可以出圃。前年绿化黑石沟所用的杉、梓苗就是这里供应的。局长和书记都同声称赞于凹泽单枪匹马的创业精神。
吃过中饭之后,局长和书记便跟着于凹泽一起下地劳动,把苗圃尚未开垦的荒地挖成梯田。三个人在一起举锄,谁都不说话,只听到锄头挖断柴草的咔嚓声和碰击石头的当啷声。挖了一阵,于凹泽只见局长和书记脱了一件衣,又脱一件衣头上还直冒热气。他便叫他们休息,可自己还在一锄一锄使劲地挖。局长和书记虽然感到很吃力,但谁都不想第一个丢下锄头。这样,他们一直干了两个钟头,直到小石子提着一壶开水来了,大家才坐下休息喝水。
“你们初搞劳动,不要搞得太猛了,不能象我这长期干劳动活的人一样使劲。”
“我们也该锻炼锻炼才是。”书记说。
“开辟这么一大片苗圃你一个人是经营不了的。”局长说。
“可以种果树,反正不会让它再荒废了。”于凹泽站起来又准备干活了。
“好吧,我们两个就跟着慢慢地干,手上开始起水泡了,还有点痛。”局长去握锄头时,发现手掌的指根处梗得有点痛,而且感到湿粘粘的,一看是水泡破了,流出了清清的液汁。
“看来我俩确实是干猛了点,我的手也握不起锄头了。”书记苦笑着说。
“石子,你带局长书记回去,烧锅水给他们洗澡。”
石子“啊”了一声,提起茶壶就拉着局长的手往家里走。局长和书记也只能扛着锄头回家。
晚上,于凹泽生起了一盆木炭火,火边一个大瓦壶,里面盛着他自酿的糯米冬酒,三个人一边烤火,一边慢慢地饮着热腾腾的淡淡的水酒。小石子则在房里读书。于凹泽一向谨于言谈,局长和书记本来是有话说的,但觉得有很多的话,特别是关于政治方面的话题不好在于凹泽面前谈。这样,三人都默默地坐着,只是不时地把手伸向火的上空,烤一烤,又搓一搓,搓一搓又烤一烤。再就是每隔一二分钟,三个人同时端起杯子喝一口酒,于凹泽提壶又给大家满上。快九点了,房里的读书声停止了。不一会,只见小石子提着一个篮子从厨房跑了出来,分给每个人一个大烤红薯。
“吃吧,烤红薯是小石子的专利。每天晚餐之后他都要丢几只红薯放在灶口里,盖上红火灰,他烤的红薯里面烂熟外面不焦,皮不粘肉,吃起来又香又甜。有时候我们晚上懒得吃饭,烧起火专烤红薯吃。”于凹泽一边撕开红薯皮一边说。
“果然好吃。”局长吃了一口,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红薯咽酒哪里有。”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书记到这时是酒至话来。
“从今若许闲乘月,柱杖无时夜叩门。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呀。”局长接着书记的话说。
酒兴来了,三人频频举杯。局长和书记的话也多了,他俩你一言我一语,都谈些安逸清闲的诗文雅句。于凹泽只是听着,尽管才学盖过二人,也不参与理论。于是二人视无旁人,凭着酒兴渐渐地拉开了话匣子。
“我现在对机关工作很灰心,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今天整你这不是,明天整你那不是,哎,简直叫人无所适从。当个小小的局长算什么?充其量也只是正科级,可也给戴上走资派的帽子,到底什么叫走资派,我实在想不通。所以说我情愿不要这个比芝麻官还小的芝麻官,情愿象他于凹泽一样,躲在这深山沟里,娘的爷的,什么鸟事都不管,这才生活得自在。”局长向书记说。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你想想看,自从解放以来,哪一天停止过运动。搞土改,斗地主分田地,剿匪反霸,镇压反革命这些都不说,是向阶级敌人开火,可自反右派……”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于凹泽,察觉自己是溜口说出的,顿时收住话锋,停了停才接着说:“你看,大跃进搞五风不是害人吗?不搞浮夸,你的工作指标就上不去,于是反右倾,拔白旗、火烧中游,把你整死。接着导致三年大困难,饿死多少人!六四年经济稍有好转又搞社教运动,斗四不清干部,社教还冒结束又来了如今的文化大革命。这些运动都是自己整自己,搞得人昏头转向,无所适从,哪里过个安定的日子。”书记说得很激动,又连连喝了几口酒。
小石子早已睡去了。
于凹泽不声不响地给火盆添炭,不声不响地给他们的杯子里倒酒。
“你说毛主席最近一次检阅红卫兵为什么不见刘主席上天安门?”
“对啦,我们挨斗挨批倒是无关痛痒的小人物,听说在中央要打倒一大批,刘少奇恐怕是首当其冲。”
“我只求这场运动早点结束。”
夜已经很深了,于凹泽首先起身,接着局长和书记也起身上厕所准备睡觉。
局长和书记就这样白天和于凹泽一起劳动,晚上烤木炭火,喝冬酒,日子倒也过得自在。但心里却并没有安定过,真的离开了机关又总是有诸多悬念,躲在这里时间久了,上面会不会追究失职,是逃避运动,还是算自动离职,总之顾虑重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二人渐渐的有些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了。
正当局长和书记准备试探着回县城的时候,夹风坡被造反派包围了,最后,局长书记还有于凹泽一起被捆绑押回县城。第二天便召开批斗大会,书记和局长都被戴上一顶尖尖的高帽子,胸前还挂着一方大铁板,上书“林业系统走资派”。铁板足有十斤重,用一根铁丝系着挂在颈根上,稍一动弹,铁丝就象锯子一样在颈根上滑动,痛得他二人直冒大汗。于凹泽也戴了高帽子,但胸前的牌子是用厚纸板做的,牌子上写的是右派分子。斗争大会主要是批斗局长和书记,于凹泽只是陪斗,他亲眼看到造反派们对书记和局长拳打脚踢,揪他们的头发,一时强按着他们跪下,一时又扯着他们的耳朵往上提,斗得真惨真凶!最后,造反派们要于凹泽交代他窝藏走资派的罪行。
“右派分子于凹泽,你交代你怎么把走资派藏起来的,走资派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老实交代!”主持会议的头目叫吼着。
于凹泽挺起身,把高帽子与胸前的牌子取了往地上一砸,大声地说:“我不是于凹泽,于凹泽死了!我是每天挖山造林不止的北山老人,我也不认识这两个人,只知道是上面派来的协助我挖山开荒的。”
正在这时,另一派“不同观点”的造反派冲进了会场,他们也要揪走资派,于是,两派发生冲突,会场秩序大乱。局长和书记被两派的人你争我夺,你扒我搡。于凹泽在混乱中溜出会场。
几天之后局长上吊自杀。
从那次批斗会之后,于凹泽真的改名于北山。
于北山自得知局长自杀之后,其音容像貌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转。他十分怀念他,为他的死而感到悲痛不已。他以为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是一个有着高度事业心和工作责任感的合格的领导人,是一个充满着正义感,关心他人的人。但社会偏偏不能容纳他,他为局长哀鸣,也为那个社会哀鸣!
从此,他变得更加郁郁寡欢,孤僻冷漠,更加深居简出,决心永远不回城市,永不涉足机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