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噩梦
一千九百五十七年夏天,中国共产党中央决定开门整风,希望各界各级人士用善意的态度向党提出宝贵的意见。很快,全国便开展了大鸣大放大字报的整党整风运动。
“党领导我们翻了身,全国建设飞跃发展,生活越来越好,还向党提什么意见,你说是不是?”这天下班以后,王铮和于凹泽说。
“党是英明的,现在中国人民在世界上也扬眉吐气了。但是,下面有些干部的素质确实太低,不能正确地执行党的政策,向这些人提点意见,也未尝不可。”
“看来你对党委也提了意思。”
“意见是有,都是工作上的,但是,我察觉到不管意见正确与否,只要是出自我的口,就等于白提。因为人家老是认为我是轻视领导,是骄傲自满的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我感到好苦恼,好孤独的。”
“我也觉得给人提意见,会使人难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提意见有什么用。”
“不能听取正确意见,一旦作出错误的决策,就可能招致惨重的教训。去年春,局里盲目地提出完成10万立方米的采伐任务,组织千人大会战,进入远离公路70多华里的老山林区,采取边采伐、边修路的方针,路修通了,堆积如山的木材就可以组成长龙车队,源源不断的运出来。当时,我和省里的王教授建议对此方案的可行性要进行科学论证。因为,山区地形复杂,许多地段,石壁陡峭,如果道路年内不能修成,木材运不出来,在温湿的山林里,是很容易腐朽的。领导们对这个意见抱以嗤之以鼻的态度,说我们知识分子总是对群众的积极性估计不足,象小足女人。至于资金问题,可以边开工边筹办,只要路一通,就可以用大量的木材款来支付。说这就是运筹法。就这样,大批伐木工开进深山。一个月后,公路测量、设计都没有出来,几千个立方的木材已经堆积在山谷里。后来测定,公路必须打遂道,架山谷桥梁,需要巨大投资,省、市财政都未作预算安排。最后,由省林业厅、公路局、财政厅组成实地考察,作出了修路采伐条件尚未成熟的决定。加上采伐队进山之后,由于物资运输困难,生活极为艰苦,大批招募民工纷纷下山回到自己家里。”
“已经采伐的木材呢?”王铮也显现出忧虑地问。
“后来企图利用山洪冲下来,可都没有成功,如今那里留下了荒山一片,腐烂的木材几千个立方,损失巨大。”
“不听你说还好些,听了真气死人了。”
“好啦,别谈这些了,哎,老孙家的毛毛怎样,奶足吗?”
“毛毛长得挺可爱的,我每天都要去一两次,帮助换洗,坐月子的人是不能浸冷水的。啊,我发现孙家嫂子其实是一个很能干、很贤惠的人,长得也不错,虽说胖了点,但身体好,奶水足,有点福泰像。”
“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子,不要太累了,想吃什么,尽管去买,不要亏待你自己和肚里的他。”
“你又来了,有什么希罕的,城里人怀毛毛,看作宝一样,在农村,就是要临产了,还照样干农活。孙家嫂子也是农村出身,她说她怀孩子,从不忌讳什么。对啦,你说他们结婚几年了,老孙为什么不给他妻子荣云安排一份工作?”
“老孙有点怪,我也跟他说过要他为荣云找个工作,他一时说不好启齿麻烦领导,一时说女人嘛,就让她当家属,做饭洗衣带孩子。”
“他真有点大男子主义。”
“也许吧。”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中国共产党发动了反击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运动。
于凹泽似乎预感到什么,他终日沉默寡言,回到家里也不声不响。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是不是”妻子关切地问他。
“没有。”
“吃了晚饭到老孙家里坐坐去。”
“懒得去,没意思。”
“那就到米迪先家里走走。”
“哎,你还提他呢,他好惨啊!”
“怎么啦!”
“他的老婆原本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员,上个月院里写了她的大字报,说她宣扬资产阶级的法制,提倡司法独立,反对党的领导。正在院里准备开大会批判她的先天夜里上吊自杀了。”
王铮听了,双眼立即噙满了泪水。“你怎么不告诉我,多好的一家哟,我们应当去看看。”
“我也是才知道的。”
“他们夫妻感情那么深,米迪先一定急疯了。”
“听说他没有惊动任何亲友,没有流一滴泪,没有哭一声,草草地安埋了妻子之后就失踪了,不知去向。”
“这太突然了。”
“听说我们局里也马上要开展反右斗争了。成立了反右领导小组,局党委书记任组长,孙立成任副组长。”
“我们局里谁是右派?我觉得大家都很好。”
“难说。”
于凹泽王铮哪里知道一场灾难深重的阴云已经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上。几天之后,于凹泽被宣布隔离反省。局礼堂的墙上出现了一张巨幅标语:“把官僚资本家的徒子徒孙,埋伏在机关里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右派分子于凹泽揪出来!”接着,礼堂里牵满了绳子、绳子上挂满了大字报,都是向着于凹泽开火的,归纳起来主要是四大罪:一是大官僚资本家的徒子徒孙,是国民党埋下的定时炸弹。二是攻击党伐造结合的林业开采政策,说什么采伐就会造成荒山,就会破坏山区风景,就会水竭河涸。三是极力阻挠千人采伐修路大战,造成几千个立方木材的损失。四是用金钱引诱收买山区贫下中农少女,与党争夺年轻一代。于凹泽停职反省,孙立成代表领导小组找他谈话,也就是要他交代这四大罪行。于凹泽心里非常明白。他知道,他的养父家因去了台湾,在民主改革中并未定成份。虽然拥有一家印染厂,几家店铺,具有小小的财团势力,但他并没有在政府里当官,充其量也只是个商会主席,属民间团体,按照政策,只能定资本家。第二条罪,他知道是孙立成揭发的,就是他俩在进行林业资源考察时,他对他所说的话。至于第三条罪状,他觉得非常可笑。几千个立方木材的损失,不归罪于决策者,反而把帐算在他的头上。况且,认为采伐修路同时进行不可取的意见并非他一人的看法,还有省里的王教授哩(他不知道,王教授也被列入到右派的名单之中了)。第四点,与王铮结婚也成了一条罪了,难道出身不好的人找成份出身好的人结婚都是犯罪?对这些,他感到既幼稚可笑,又非常气愤,真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词。他认为这是局里个别人报复他,是为转移自己的决策错误而嫁祸于人。他相信党中央,他要向党中央申诉,大声疾呼,他是无罪的!如是,他拼命地写,将一肚子的怨气,一下子倾泻出来。第二天,他把扬扬万字的申诉书交给了孙立成,请他寄给党中央。就这样,他等待着中央、省委下来人调查、落实、纠错。他急切地盼望着从反省室走出去,急切地盼望回家,回到他日日夜夜思念着的妻子面前。
自从大字报出来,于凹泽被隔离反省,王铮每天上班只低着头工作,扫地、送开水一言不发。下了班,就缩在自己的宿舍里,每到夜晚,她就早早地关了门,一个人偷偷哭泣。
“小王,打完开水你到我办公室来。”
这天一上班孙立成见了王铮就传话。
王铮总以为孙立成依然对她好,会帮助称兄道弟的于凹泽解脱困境。因此,她迅速地给每一间办公室送完开水之后,就早早地来到整风反右领导小组孙立成的办公室。
“来,请坐。”孙立成见了王铮进来,连忙搬了把椅子,放在他办公桌的前面,并且亲自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她面前。
“孙科长,你说老于会怎样,你得帮帮他,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王铮刚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王,别哭,哭就不好了。今天找你来,正是想和你谈谈于凹泽的问题以及你应抱有的态度。不要哭了,哭有什么用呢。”
王铮好一阵才收住了眼泪:“你说吧,我听着哩。”
“王铮同志,你来到机关时间不长,又是一个工人,平时也很少参加学习。首先,你必须明确,反右是当前我国我党一场最严重的阶级斗争。右派分子就是代表资产阶级,代表地主阶级,代表国民党有计划、有目的的向党发起进攻,是反攻倒算的急先锋。当前与他们的斗争就是无产阶级,贫下中农生死存亡的斗争,是保卫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保卫无产阶级江山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你是贫下中农出身,思想单纯,本质好,你一定要站稳无产阶级立场,于凹泽家庭出身复杂,他被停职反省,你要正确地对待这个问题。当然,我能够帮他的时候,我会尽力而为,我们毕竟过去的关系太密切了。”
“孙科长你一定要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帮助他不要被打成右派分子。我对他是了解的,他也是共产党员,从来就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语。现在大字报说他出身于官僚资本家家庭,他跟我说过,他们家除了有一个工厂,几家店铺,经营资本较雄厚外,他父亲并没有在国民党政府当过官,最多只是个商会主席,是商会自行选举的。他说过,他们去台湾是受了国民党宣传的当,他们除了客观上是一个剥削阶级外,其本质并不坏,工人、店员对他都忠心耿耿。”
“这都是他跟你说的?”
“是呀,我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这些话,你不要再对别人说了,跟我说没关系,跟别人说了怕人家抓你的辫子。你要知道,我正在为你办转正定级手续。”
“总之,我们一家都拜托你了,你的恩情,我们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
“有你这句话我会尽心尽力,没有这句话,我也会是一样的,你们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怕于凹泽的问题不是你想的简单,因此,不论今后结论怎样,你都要正确对待,绝不要影响你自己的进步与前途。”
王铮从孙立成办公室出来,心里踏实了一些,认为孙立成真够朋友,于凹泽有他帮忙,过几天也可能会解脱出来。
不久,孙立成果然为王铮办好了转正定级的手续。晚上,他来到王铮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恭喜你,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局里的一名正式工作人员,工资由每月24元加到了36元。”孙立成一踏进王铮的门,就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
“太谢谢你了。”
“不是我,谁敢在这个时候为一个正在反省的人的老婆办这样的手续。”
“这我知道,你真够朋友。啊,请坐吧,喝杯米酒。”
“不啦。”他抓着王铮的肩膀,附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不要与人说转正了,不要与人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王铮点了点头:“我懂。”
“我是趁对老于未定案之前办好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划为右派分子那就不好办了。你转了正,即使他成了右派,你也就有了独立的工作、生活条件了。”
“他的事也还是要拜托你的。”
“好啦,我走了,久留了怕别人见了生嫌疑。”
孙立成走了,王铮在他抓过的肩部拍了拍,然后关了门。
于凹泽写完万言申诉书交给孙立成之后,再没有去考虑反省什么,而一心一意地在搞他的山区林业建设规划。他拟把湘东大山区规划为自然风景保护区,用材林轮回作业区、经济林开发区,计划组成森林专业队,做到计划种植、计划开采、全面经营、常年受益。
正当于凹泽处心积虑地谋绘山区建设蓝图的时候,孙立成带着一个秘书走进了他的反省室。
“我的申诉书麻烦你交上去了嘛?”他们一进门他就问。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现在运动刚开始,正在发动群众投入运动,谁会看你的申诉?今天我们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要端正态度,从思想深处挖掘自己的反动本质,彻底地向党向人民交心交罪,缴械投降,才是你的唯一出路。”孙立成用十分严肃的目光注视着他。
于凹泽一听“反动本质”这几个字,心中不觉一震,我竟成了反动分子!我在解放前夕,还只有21岁的时候,就读过《共产党宣言》,读过马克思列宁的其他著作,我为无产阶级革命摇旗呐喊,冒着杀头的危险加入中国共产党,立誓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党。因此,我拒绝了养父母的苦苦要求,没有去台湾,而投入新中国建设。在1952年的肃反运动中,我向党如实地交代了自己的出身。在几年的工作中,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忠实于林业工作,反动本质从何谈起!想不到这位曾经称兄道弟的孙科长,居然反目得这样快。他失望了,彻底地失望了。他不再辩驳,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此时,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孙立成,似乎要把这个人的心看透,而一言不发。孙立成看到这目光心虚极了,他坐了下来,低头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甩在于凹泽面前,他一动不动地不予理睬。
“其实,我总想帮助你,希望你得到解脱,但有什么办法,你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我是爱莫能助。在这场斗争中,我们也不能顾及私人感情,今天我是代表党委找你谈话。”孙立成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我只想给你一个忠告,那就是要正确地看到当前斗争形势,全局干部职工政治觉悟不断提高,反击右派已是群情激愤。就连王铮同志也决心与你划清界线,她已经觉悟到与你结婚是受了你诱骗的当,她也揭发了你为反动的剥削阶级家庭歌功颂德的罪行。”
于凹泽又是一个震动。他想不到他日夜思念的妻子会揭发他什么。但他很快又想到,王铮才参加工作,思想很单纯,很可能是在孙立成的政治动员下,不得不把他俩平时谈论的一些话说出来,但她的内心应当是依然爱着他的。他最担心的是她是否会把金项链与戒指交给组织上。这时,他急切地盼望与她见面。他想向孙立成提出,让妻子见见面,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时的孙立成与他已经是两个阶级对垒的代表了。他不承认自己是他的对立阶级,但人家已经把他划分到对立的阶级上了!完了,他想,一切就只好听命运的安排。想到这里,他决定不再向孙立成提出什么要求,也不在他面前为自己辩护。于是,他一言不发,沉默,再沉默。
不久,于凹泽被划为第一批右派分子。机关里召开了一次批斗大会,会后,于凹泽被送劳动教养三年。开批斗会之前,孙立成把王铮安排到山区去为机关采购防寒木炭。按照规定,于凹泽在定案作出处理决定之后,是可以与家属见面的。由于孙立成心怀叵测,有意在这段时期内安排王铮下乡,因此,于凹泽在去劳教所之前,是自己回到家里,自己清点所带衣服用品。
“是你安排的不让我与王铮见面是不是?”临上路的时候,于凹泽满脸愤怒地对着孙立成说。
“是她不想见你,你怪谁。”
王铮回到市里,她听说于凹泽已经划为右派送劳教了,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痛哭了一个晚上。
过了几天,王铮决定到劳教场探望于凹泽。这几天,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无论白天黑夜,脑子里无时无刻不是被右派、于凹泽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萦绕着。工作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不与任何人正面触目。搞卫生、打开水都是匆匆忙忙应付了事。回到宿舍,她就会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心里慌得很,愁肠万结,坐卧不安,寻寻觅觅,落莫清凄。一到夜晚,她就早早地上了床,睡里梦里独自思念着于凹泽,睡梦中她在哭泣,醒来时还在哭泣。现在,她实在忍耐不住了,一定要去见一见他,要与他抱头痛哭一场。要向他表白她永远是他的人,她永远爱着他,无论多长的时间,她都在等待着他回来。
王铮买了些水果,又炖好了一只鸡,还清理了些衣服准备到劳教所去。但她不知道于凹泽在哪个劳教所,也不知道劳教所的人会不会接待她,准不准她与于凹泽见面。她决定去找孙立成。
孙立成在办公室正伏案写文章 ,见王铮来了,连忙站起来笑眯眯地迎向她,拉了把椅子在自己的座椅边,叫王铮坐下。
“孙科长:我想去见见他,顺便送点东西给他。”她双眼噙满了泪水,说完便掏出小手帕揩眼泪。
孙立成一面给她倒茶,一面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他回到了自己的座椅上,屈起的指尖轻轻地啄着桌面。过了一会才说:“这事现在恐怕有些困难,劳教所规定新去的劳教人员在一个月之内是不许会客接见的,因为他的心还未安定下来,不利于他改造。说完,他把茶杯推了推,为放松气氛又说:“喝茶吧,这事慢慢来。”
“天气慢慢地冷起来了,给他送衣服还不行吗?”她恳求地望着他。
“你可以把衣服打一个包放在我这里来,可以由组织上交给他。”
王铮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孙立成的办公室。
于凹泽被投入到一个烧制红砖劳教所,那里集中有五六百劳教人员,他们不是右派分子就是坏分子。于凹泽在这里承受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从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把砖坯挑到围窑上,他的定额是每天一千块,即二吨多重量。然而,他一次只能挑二十块,第一天的上午挑到第十担时,他累得大汗淋漓。肩上火辣辣地发痛,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着粗气。管教干部汪桥走到他面前,带着一点讽刺的口气说:“怎么样?人家一担挑四十块,你挑二十块就累成这个样子,知道劳动人民的苦了吧,劳动人民养活了你们,你们还反党反社会主义,真是。”说完他就走开了,并没有强迫他去完成定额任务。
这一天,于凹泽只挑了四佰二十块砖坯。回到宿舍同室的一个叫张广寒的看见他的肩部又红又肿,取笑着说:“啊呀,你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读书人,怎么干得了这苦活,你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于凹泽白了他一眼,只是不作声。过了一会,张广寒拿来两张药膏说:“看你怪可怜的,贴上我这膏药,保证明早起来就没事了。”
于凹泽贴上膏药,立即有一种凉秋秋的感觉,疼痛一时减轻了许多,他很感激地对张广寒说:“你这药多少钱一个,贴了很舒服,我得给你钱。”
“这药是我自己熬制的,都是难友,不收你的钱。”
“那就太谢谢你了。对啦,你原是搞什么职业?犯什么事劳教的?”
“我呀,哈哈哈,搞武术,卖狗皮膏药的,说我是无正当职业,是什么流氓无产者,收容劳教。”
于凹泽“噢”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尽管他非常疲劳,但在床上转碾反侧就是不能入眠。他想不到自己会遭上如此悲哀的命运,始终不理解什么叫做反党反社会主义。凭心而论,自己不是对党抱着无限的希望,憧憬新中国美好的未来,绝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加入共产党的。如今革命成功了,政权巩固,而自己被党一脚踢开!真是,时势作弄人,运命作弄人!而今而后,前途太渺茫了,一切理想灰飞湮灭。他又想到了他的爱妻王铮,自从他隔离反省之后,就一直没有与她见面了,她那漂亮、温柔的形象时时刻刻浮现在他的脑子里。他又想,为什么在他送劳教回家清点用品时她不在家,难道是有意回避他?不可能,她与我曾有无数次的海誓山盟,我们的命运已经拴在一起了,我尽管被打成了右派,我们的心应当依然如素,她会同情我,相信我的。但他又想,她是一个纯朴的山村姑娘,初入城市,初入工作,涉世未深,在如此声势浩大的反右运动中,她也可能真的把他当成了坏人,当成阶级敌人而与他彻底决裂。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与她所谈的他的家庭,养父母的为人,也会被孙立成知道了,而且成了划右的主要罪行之一呢?这样看来,她是不再想与我见面了。她“觉悟”了,她将越走越高,而自己则是步步下坡,陷入了无底深渊。我再也配不上她了!想到这里,他无限悲哀,他已是无依无靠无党无家,甚至连国家也不为他所有,因为他的国家公职也被开除了。国、党、家都不能容纳他了!他真像飘泊于大海狂风恶浪中的一叶孤舟。他很想大哭一场,呼天唤地顿足嚎啕,他太冤枉了!然而,他没有哭声,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我为什么要哭,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怕什么!世人抛弃于我,而我更邈视世人。从此,他的性格变得孤独冷癖。
王铮将于凹泽过冬的衣服打成一个包,在包内还夹带了一封她给他的信,信中写道:
“我无法与你见面,冬天就要到了,我把你过冬的衣服捎来,其中一件棉背心是我新缝制的,让它代替我温暖着你的心。泽,无论多长时间我都在等待你回来。不到三个月,小生命就会要出世了,我会为你好好地抚育他,并且会告诉他,他有个最好最好的爸爸。你的铮。”
王铮写完信,打好包后,心里有一种踏实感,心情一下也显得轻松多了。她按照孙立成的交待,把衣包交到局整风反右办公室。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孙立成背着人私下将衣包拆开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发现这封信后抽了出来,撕了。
于凹泽用了张广寒的膏药果然第二天肩就不红不肿不痛了。上班的时候汪桥又来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肩部,并且甩给他一个厚厚的肩垫。打这以后,他肩上的担子就一天比一天的增加着重量,不出一个月就一担能挑三十块砖坯,达到了正常劳动力的劳动能量。但他的心理始终是处于高度的受压抑状态,他懒得与任何人交流,汪桥几次想找他谈谈心。可他总是沉默着,一问三不答。有一天汪桥把他叫到办公室,并且给他泡上了一杯浓浓的热茶。汪桥问他来场后有什么思想,他沉默。问他对自己的错误有什么认识,他沉默。问他家里的情况,他摇摇头。一杯茶喝完了,他仍然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好象周围根本就没有别的人。汪干部最后说,你们是被劳教者,生产是劳动,但还要接受思想教育,这才能起到改造人的作用。我看到了你的情绪一直是十分低落的,如果把心里的话能够放开地谈吐出来,也许会更好一些。不过,来日方长,你对我现在也不太了解,相互了解不深的人是难以相互倾吐的,我理解你。他说了许多,都好象片片树叶飘落水面,不能激起于凹泽死井一样的心底里的浪花。开始的一段日子里,他有时还和张广寒说几句话,他俩是邻床,床挨床地睡在一起。特别是张广寒给了他膏药之后,他很感激他。但是几天以后他就发现他是一个十足的流氓,鄙于与他交往。那是一个晚上,张广寒突然钻进了他的被窝里问他想不想爱人,于凹泽没有答理。他却津津有味地讲起自己奸污一个少女的往事。几年前他收留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只有八岁的女孩子,把她带在身边,教她耍拳弄棍,与他一道上街卖狗皮膏药。晚上为她洗澡,带在身边睡。女孩长到十四岁以后,他看到了她的阴部长出了灰灰的茸毛,并且来了几次月经。他说,到这个时候他的辛勤抚育就有收获了,就可以得到回报了,多年的企图就要付诸实现了。于是,有一个晚上,他把她的衣服脱光,用咀在她的全身吻过遍。女孩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你已经是大人了,你应该知道。女孩说你是我爸啦。他说其实我只比你大十二岁,你看看男女之间有什么不同。接着,他叫她抓着他的生殖器,叫她用嘴去含。就这样很自然地占有了她。说到这里,他连连咂着咀说,搞那细嫩嫩的妹子真太有味了,她那里含苞待放,城门紧闭,我这里久蓄锐气,坚枪挺进。她那里扭扭捏捏,时哄时哭,时紧时松。我这里全身血液沸腾,无比快慰……说到这里,张广寒突然把手伸向于凹泽的下身,笑着说看你来瘾没有。于凹泽感到这人太卑鄙了,况且心情沉重,那有什么瘾,他见他无礼,把身子翻转来说,我不象你,你睡你那边去。张广寒却一把抱住于凹泽说,男人与男人相互干,比干女人还有味些。于凹泽用力甩开他带怒气地说,请你放自重点,我不是你们这号人!张广寒讨了个没趣,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后来于凹泽了解到那女孩告了他并离开了他,他就因此被定为坏分子送来劳教。于凹泽看不起这种道德品质败坏的人。不久,他又换了个床位,与张广寒“敬而远之”。
王铮捎给于凹泽衣包又过去了好几个星期,日思夜想地等待着他写一封信回来,无奈鸿雁无传、音讯杳杳。她又去找孙立成,孙立成说衣服已派人送给他了。现在劳教队管理得很严,可能暂时发不出信。对啦,新规定,新投入劳教的人员是三个月之内不许接见家属,所以现在你也不能去。王铮听了,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孙立成。她心想等吧等吧,我总有一天会要见到他的。
一千九百五十八年一月,就在王铮的小孩快要堕地之前,孙立成把王铮叫到办公室。王铮一进门,他就笑眯眯地对着她说:“来,快过来,告诉你一个特大的好消息。”
王铮一听到是“特大好消息”只以为是于凹泽将要回家了,她顿时愁云散去,面容舒展地问:“快说吧什么好消息?”
孙立成从抽屉内抽出一页纸来递到王铮手里:“大好机会。”
王铮一看是一张录用干部审批表。
孙立成收回表说:“这是我专门为你搞来的录干指标,转了干就不要你搞卫生、打开水了,我准备先安排你在收发室工作,那工作很轻松。”
王铮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好象做梦一样感到很突然。几个月之前,孙立成帮她办了招工转正的手续,现在又办转干,她做梦都没有想过,而且又正是于凹泽出事期间。她在椅子上坐下,不知自己应当怎样表态,也不知这事能不能真的办成。
“只要转了干,以后再申请入了党,你就可以步步高升了,你家庭出身好,思想单纯,条件好得很,发展前途大。”
“上面会批吗?”
“包在我身上。不过……”孙立成说到这里,转开了视线,表现若有所思难于启齿的样子。
“不过什么?”她望着他。
过了一阵,孙立成才面对着王铮说:“这事能否办成还是在乎你自己。说直了吧,因为你现在是右派家属,你戴着这顶帽子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转干的,而且,只怕现在的工作也难保持下去。”
“你知道他是右派我上不了,你还说什么。”
“小王,我是看在你是农村来的,现在城里无依无靠,我把你看作是自己的小妹妹一样,我很同情你,只希望你能在机关里站稳脚跟。但如果你不改变现在的家庭状况,就很难说了。”
“家庭状况怎么改变?”
“离婚呀。”
“离婚!”王铮象触电一样惊慌地站了起来。
“是的,告诉你吧,这是你当今唯一的出路。只要你与右派分子脱离了关系,就不再是右派家属了,那么,转干、入党都会不成问题。”
“不行,我情愿陪着他一起劳教也决不离婚!”她坚定地说。
“我说了,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能勉强你。但是,我只是觉得你凡事都要仔细地考虑个利弊得失,要多个心眼从长计较。其实你只要在形式上与他办个离婚手续,你转了干,今后也入了党,到那时于凹泽劳教回来了,你们继续复婚就关系不大了。当然,还须要他表现好,把右派的帽子摘掉,不然的话,对你和你以后的孩子都会有影响的。你是农村出来的,你看地主富农家的孩子就是被人看不起,开口就称他们是地主富农崽子。地富反坏右都是一样的,是专政对象。所以说,你不但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还要为你未出世的孩子着想。”
孙立成真会做工作,王铮听到这么一说果然有些心动了,是的,她看得太多了,地富反坏的家属子女在社会上确实做不起人。看来孙科长说的也不错,为了她的前途,为了孩子的前途与他办个假离婚手续也未尝不可,只要自己今后有发展,于凹泽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可以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她想通了便问孙立成:“那假离婚手续怎么办?”
孙立成笑了笑:“不要这么直来直去的称‘假离婚’,手续还是要真办,假假真真只是你们两个人今后的事。这样吧,你写个离婚报告,签上你的名字,我派人去劳教所叫于凹泽签个字,再拿到办事处扯个离婚证就行了。”
“这报告我不晓得写。”
“于凹泽不是说你文化学习进步很快吗,怎么一个简单的报告也写不出来?算了,我给你起个稿子。”
王铮回到家里总想着这件假离婚的事必须向于凹泽讲个清清楚楚。于是她向于凹泽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一再誓言她是他永远的妻子,她等待着他回来。她把信和签了字的离婚报告都都交给孙立成。孙立成看了信,口里连声说好,这样子于凹泽心里也明白了,他会立马签字的。但是,待王铮走后,他便将那封信撕了个粉碎,只派人带着离婚报告去劳教所。
投入劳教好几个月了,于凹泽既没有见到王铮来探视一次,也没有收到她的只字片言。每当其他劳教人员在阅读家信或者是去接见室接见家属时,他的心里就象塞满了铅一样,沉重难受。她真的变了?!他不敢往下想,他太爱她了。他更惦念着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时常屈指默默地计算着小生命来到人世间的日子。每每这样,他总是自怨自艾地叹一口气,哎——苦命的小家伙!有时想到这些,他又会恨恨地把握得咯咯作响的拳头猛力一甩,发出一声愤愤的心音,真是活见鬼!
这天上午,汪桥通知于凹泽到办公室去。是不是王铮来了,他一接到通知就这样想。他一面快步地往办公室走,一面想应当怎样地与她见面。他有些激动,心在砰砰地加快跳动。当他正要跨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心跳顿时平静下来了,办公室只有汪桥一个人。
“请坐!”汪桥对他应该说是比较客气的,他又递给他一杯热茶。自己在办公椅上坐下,面对着他:“你与你的妻子平时关系怎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怎么啦?”
汪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到底怎么啦!”他的心里有些慌乱,有种不祥的预感。
汪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从桌面上推到他的面前:“这事我们是不赞成的。”
于凹泽一看,是一张离婚报告,上面签着王铮的名字,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份报告来了好几天了,我到你们单位去做过工作,劝王铮不要提出离婚。你们单位的领导说这是王铮自己的决定,而且说她现在无产阶级的觉悟很高,她要求与你划清界限。我想亲自与王铮谈谈,他们说没有必要。要我看,你只要签上不同意离婚的意见,这婚就离不了。”
于凹泽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抬头拿起汪桥为他准备的钢笔,在那份报告上签了“同意。于凹泽”就站起来,跑出了办公室。
汪桥看着那签字,又望了望已经离去的于凹泽的背影,心里对他产生了一种敬意,他是真正的男子汉。
王铮离婚的消息在局机关不胫而走,自然煲少贬多。她平时在办公室搞卫生送开水,能见到许多的笑脸,听到一些关切的询问。而今她遇到的多是些冷眼相待和一些热嘲冷讽的言词。她送开水到行政科,科长坐在办公桌边望了她一眼,便冷笑了一声说:“小王,看不出你的觉悟还蛮高的嘛。”他一边用铅笔敲打着桌子,一边慢条斯理的拖长这句话语。还有一次她去行政科搞卫生,只有出纳员小周在办公室,她见了王铮进来,先是白了她一眼,接着便使劲地往地上吐唾沫,指桑骂槐地说:“狠,觉悟高,连自己的丈夫都出卖了,恩将仇报,什么东西!”王铮听了,她找不出反驳的言词,只得悻悻地退了出来,她真怕到办公楼去了,怕见到任何人。她也想向人们解释这只不过是假离婚,而在实质上她是永远爱着于凹泽的。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说,因为那会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她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误解就让人误解吧,待到于凹泽解除劳教,她迎接他回来的时候自然就真像大白了。
王铮的肚子一天比一天膨胀起来,而身体却一天比一天消瘦。越是会临产了越加思念于凹泽。每天夜晚,她就感到是孤影伴孤灯,无限的悲戚。她常常在浑浑噩噩中睡下,在睡梦中哭泣,在噩梦中惊醒。
王铮感到腹部有点隐隐作痛了,她知道小生命就要出生了,她有些慌乱。于凹泽不在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更谈不上有人照料伴月子。想到这里,她晶莹的泪珠立即夺眶而出。但她很快地抹干了脸上的泪痕,在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要坚强些,一切要靠自己安排自己。于是,她迅速地清理了几件衣服和产婴用品,便自个儿去医院。这时正是下午一点,人们都呆在自己家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她经过传达室时停了停脚步,对守传达的老头子说:“大伯,我到医院去了,下午上班的时候请帮我请个假。”
老头看到王铮一副痛苦的愁容,知道她是临产了,顿生怜悯之心,连忙叫王铮在传达室坐一会儿,自己便向家属区跑去,叫人护送她。王铮并没有坐下来,她知道她现在就像得了瘟疫一样人们都在避开她,即使此时领导派个人来照顾一下,那也是很勉强的,情不自愿的,那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她强打精神,一步一步地向街上走去。她一到医院,医生立即进行了检查,接着就推进了产房。经过一番剧烈的阵痛之后,她听到了婴儿的一声啼哭,她象结束了一场战争,恢复了平静,心里充满着胜利一样的愉悦。医生把婴儿抱到她的面前,说祝贺她生了个小伙子,她接过婴儿,亲亲他的小脸蛋,不知是喜是悲,顺着眼角渗出了两行热泪。接着她被推出产房。孙立成夫妇早已等候在产房门口,他们见王铮出来,一面帮着护士推车,一面微笑着向她表示祝贺。王铮见了他们很是感动,紧紧地握着荣云的手。王铮被送进产妇房之后,荣云便拿出带来的桂圆鸡蛋汤给她吃。
“哎呀,实在是难为你们了,真不好意思。”王铮接过汤说。
“你我就是亲姐妹一样,还讲什么客气,坐月子总得有人照料,你没有别的亲人,我早就把你当作亲妹妹了,所以,我应当来照顾一下,你说对不对。”
“对,小王,你需要什么,想吃什么,只管跟你姐姐说。过去我跟于凹泽是朋友,两家就象一家,现在你们两个是最好的姐妹,我们仍然算是一个家一样。”孙立成接着他妻子的话说。
“你们这样的好人,我实在有些领受不起,为你们错爱了,今后让孩子长大了来报答二位。”
此后,荣云果然天天抽时间照料王铮。王铮住院期间,她每日送三餐饭,出院之后,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几乎整天与王铮在一起,三天两天地炖些鸡汤、猪脚汤等给王铮吃。孙立成也自然时不时往王铮家跑。三个人经常象一家人一样在一起吃饭,一起谈家常。这样王铮白天倒也不感觉孤寂。可一到晚上睡下之后,就想起了于凹泽。她多么想跟他见上一面,多么想让他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她一直没有给孩子取名字,她要让他回来给他取。她最担心的是他去劳教队好几个月了,可一直没有见到他的一封信。她给他去了好几封信,都是通过整风反右办公室寄去的,因为她一直不知道他在哪个劳教所,劳教所到底在什么地方,她一点都不知道。她曾几次向孙立成提出要去见见他,但孙立成每次都说她现在正是接受考验的期间,不能去,否则别人会说她与右派划不清界限,影响她转干,影响她今后的进步。她无奈,只好在心里时时惦记他,暗暗地祝愿他平平安安,早日回来。
王铮快休完五十六天产假了,她要亲自做一桌酒菜酬谢孙立成夫妇对她的关照。两天前她就和孙立成说了,请他们夫妇带着孩子在这个星期六来她家吃晚饭共度周未。这天,她炖了一只母鸡,蒸了一只肥猪肘,煎了一条大鲤鱼,还做了云耳汤等。这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快到晚上七点了,孙立成才一个人打着雨伞钻了进来,口里悠哉游哉地念道:“真是春潮带雨晚来急哟。”
王铮接过雨伞:“是恐怕要发洪水了。”接着又问:“嫂子呢?”
“她妈是今日生日,昨天就下乡去了。”
王铮一听觉得不是滋味,这晚上怎么能请他一个人吃饭呢?心里有些不快。闷声闷气地说:“早知她下乡了,就改个日子好了。”
“不要紧,她说与你在一起吃的够多了。”孙立成搓着双手,大大咧咧地在餐桌边坐下来。
孩子已经睡着了,王铮把他放在摇篮里。
“嫂子明天会回吧,明天请你们吃行吗?”
“我知道你的饭菜都做好了,今天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回去吧。”
王铮无可奈何地把饭菜端上桌,满屋子都显得热气腾腾。
孙立成起身把门关了说:“虽说这时候没有人到你这里来,但关了门还是好些,在你们家吃吃喝喝,别人见了怕影响不好。”
王铮又在床后搬出一坛自酿的糯米桃花酒,刚一起开封口,就一股浓香味冲了出来。
“咦,真是好酒。”孙立成赞叹道。
“这是早春二月用了十斤糯米做的,这还是第一次启封。”她舀出一饭碗推到孙立成面前。
“我早就想吃你这酒了,今天是周末,没别的事,我非喝个痛快不可。”
王铮自己也倒了小半碗酒,陪着孙立成,她端起碗说:“孙科长,你和嫂子多方帮助我,关心我,我从心里感谢你们。”
孙立成一口喝了个大半碗说:“说实在的,我是看在我与于凹泽在乡里一起把你拉进城的份上才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子一样。于凹泽犯了错误,我不关照你,谁关照你?我不关照你,你还能参加工作,还能在这里住下来?”
“这我知道,你们的恩情我时刻记在心上,我报不了恩,我的儿子长大了,我也会叫他报答你们。”她给他把酒添上。
他把椅子拉了拉,与她紧紧地挨着坐,把咀巴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你和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
王铮在心里早就对孙立成有所戒备,她把自己的椅子移开了一步说:“孙科长,我是你们单位的人,领导的话我是要听的。”
孙立成又咕隆隆灌下大半碗酒:“小王,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到组织部去了,你的转干手续已经批了,下个星期就会下文,到时候你就不要搞勤杂工了,我会安排你搞文件收发,休完产假就是新的工作。”
“您这样关照我,不知道这工作我能吃得消不。”
“唷,哪有吃不消的,很轻松,就是收到来函拆封登记,发出文件装好信封交邮发出,这不很简单,边工作还可以边带孩子。”
“领导信任我,我一定会努力地工作。”她又给他添上满碗酒。
“我们之间,何必总是这领导那领导的,好别扭。还有一点,你最好编造出一句你在省委组织部有个什么亲戚的话来,如叔叔、表叔、表舅等,有意无意地向同志们流露,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你懂吗?”
王铮呆呆地望着孙立成,半晌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说呀,来,你坐拢点。”他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请我吃了饭,不要说是我许了你当干部的愿。”
王铮扭了扭肩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
孙立成脖子一仰,把一碗酒都倒下了肚,于是,酒仗色胆地趁势就抱住王铮吻起来。王铮急得站了起来,胀红着脸说:“孙科长,你是不是喝多了!”
孙立成涎着脸皮说:“好妹子,别这样对待我,今天,我要把我的心掏给你看,自从我见到你的时候起,我就一直疼爱着你,你太美了,是人间仙女,我恨与你相见太晚,假如没有你的嫂子,我是非娶你不可。但是爱情并不一定存在于婚姻之间。”
“孙科长,请你别说了,我不能听你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孙立成伸出手压了压:“你坐下,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我是真心实意地爱你,你看外面下好大的雨,这是天赐良机,这里不是宿舍区,没有任何人在这个时候会到这里来。我也知道你好几个月来都是单身生活,你又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七情六欲也少不了,今天,让我俩温存一番,对你对我都是何乐而不为的事。只要我俩真诚相爱,你的一切事都好办,今后入党、提拔都不成问题。”
王铮的心在猛烈地跳动,她现在变得非常害怕他,她觉得他不再是一个关心她的人,而是一条向她猛扑过来的虎狼,她边往角落里退边说:“孙科长,你打错了主意,我虽然感谢你从多方面关照了我,但我是于凹泽的人,我不能出卖自己。况且,自从老于被打成右派以来,我就再没有心思去干那种事了,请你原谅,请你现在就回去。”
“你要知道,我是真心实意地爱你,爱得几乎要发疯了,今天我只要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死了也都甘心。”他一边说一边进一步逼近王铮。
王铮想开门逃避,孙立成一下冲到门口抱住她。
“放开我,不然我会喊救命!”
“何必这样狠,喊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要撕破脸皮大家撕破脸皮,我会说是你搞了酒菜主动拉我下水。”
王铮没有办法,她倏地一下跪倒在孙立成的脚边,哭着说:“请你做个好事放了我吧,我实在不能跟你干缺德性的事。”
孙立成一把抱起王铮说:“一个女人有两个男人爱你,你应当感到荣幸。很多事情都是逢场作戏,不要太认真了,我们玩一次,你又没有什么损失。”
“今天不行,以后再说,我求你了。”王铮想暂时摆脱他,便苦苦的哀求。
“我也只求你一次,今天是最好的机会,你要知道这两年来我在白天一见到你就方寸全乱,工作也干不好,在晚上带着你的绰约英姿入睡,和你一起进入梦乡。两年来,我是千方百计地寻找与你共度良宵的机会,我对你的苦苦追求,今天是绝不可错过的好机会,是天地人条件俱备。天下这么大的雨,谁也不会到这里来地,你这地方是单独居住,离宿舍区较远。人,晚上就我们两人在一起,昨天我就支使我老婆下乡了。所以,今天不管怎样你要满足我的要求。”说完,便紧紧地抱住王铮一顿乱吻,一只手在她的全身一顿乱摸。
女人真是女人,这时她虽然咀里不停地喊“不行,这绝对不行!”但她由他抱着,全身的骨头象散了架一样,浑身酥软,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了,只有呻吟,只有哭泣,只有流泪。
男人终究是男人,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他似乎有着无穷的力量。此时的孙立成无论王铮怎样的哭泣,怎样的哀求,他都没有半点的怜悯,没有丝毫的动摇,而是非达到目的决不收兵。他把她抱到床上,脱光了她身上的所有衣服。他看到了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美女全身都是白里透红鲜嫩的肌肤,使他好象盗墓者在墓室里发现大量的宝藏一样兴奋不已。他俯下身去十分怜爱地在她的全身上下吻了个遍,然后象饿狼扑食一样猛烈地扑在她身上,尽情发泄。她闭着的双眼泪水如泉水一般汩汩地往外涌流。
他下了床,迅速地穿好了衣服,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离开了她的房间。他的心里充满着愉悦。自从在于凹泽的婚礼上看到这个山里妹子经过一番装束之后竟有天仙般的容姿,她的形影就几乎无时无刻不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使他朝思暮想,精神上倍受折磨。他暗暗里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从于凹泽的手中夺过来,今生若得王铮女,不枉人间走一遭。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他想,女人嘛,只要越过了门槛,有了第一次就不怕没有第二次、第三次。不过,他想他还得继续在她的身上做工作,要通过转干、入党、提拔等手段进一步拢络她,让她一步一步的依偎在他的怀里,这样才能得心应手地享受着她,到时候还可以离掉现在的妻子,让她终生陪伴他。
孙立成走了,王铮似从梦魂中惊醒,“哎”地惨叫一声便嚎啕痛哭起来,一会,她下了床,打了一盆水,边哭边使劲地擦洗阴部并歇斯底里地用拳头猛力地捶打自己的小腹部,口里发出咬牙切齿的哀鸣:“我为什么不和他拼个死活!”当她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她才穿上衣服坐下来,一边嘤嘤哭泣,一边细细地回忆自己走出山里和于凹泽结婚直到现在的全过程。我能由一个深山里的苦妹子变为城里人,和于凹泽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这全是于凹泽的恩,于凹泽的情。但瞬息之间这个幸福的家庭就像梦幻一样被破坏了!这是为什么?这时她猛然记起了孙立成刚才说过的一句话“我是千方百计地寻找与你共度良宵的机会。”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切都是孙立成这个狗杂种造成的。她清楚地记得,她每每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用一副色迷迷的眼光呆呆地望着她。去他的办公室,他常常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松开。他借让坐的动作,从后面双手抚按她的乳房。他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趁反右运动,利用职权将于凹泽打成右派。于凹泽的所谓右派言论,无一不是通过孙立成的口和笔揭发出来,上纲上线,罗列成罪行!于凹泽从被反省到送劳动教养,都是孙立成以种种借口不许她和于凹泽见面。于凹泽被送劳教之后,又逼着她与他离婚,这一切都是为了达到他今天暴露出来的兽行目的。她想到这里,真是不寒而栗。现在我成了什么人?!孙立成这个魔鬼,害得我这个女人真正成了秧及于凹泽的祸水!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不惜一切手段加害于自己情同手足的朋友。他给我招工、转正、转干,给我轻松的工作,都是建立在于凹泽前程的毁灭、于凹泽的悲惨、于凹泽的痛苦之上!今后,即使是孙立成给我一官半职,让我步步高升,我也会遭到千夫指背,万人唾斥。难怪行政科长是那样的讽刺我,周出纳员是那样的唾斥我。她平时最讨厌周出纳,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周出纳是多么的正直。她现在感到自己一身都是污秽,跳进黄河也洗刷不了自己的清白。想到这些,她从心底发出了大声的呼喊:于凹泽,是我害了你,你好冤枉!她又大声地恸哭起来,哭声哀天动地。之后,又发出呓语般的自言自语:“我还活着干什么,我只有用生命来洗刷我的清白,来表达我对于凹泽的坚贞。”这时,她看到摇篮里的孩子在睡梦中的一下颤抖,她走拢去伏在摇篮边上,泪水汩汩地低声哭喊:“我的心头肉,我苦命的孩子,是妈妈害了你,是妈妈毁了这个家,妈妈对不起你,从今以后,你是死是生只能听天由命,妈妈再也不能抚育你了!”她如同万箭穿心,悲痛欲绝。接着她找出了那根鸡心金项链塞在孩子胸口褓衣之内。
晚上九点多钟,王铮将蓝宝石戒指藏在小荷包里,挂在脖子上,最后望了一眼熟睡在摇篮里的孩子,便疯疯癫癫地冲向大雨之中。很快,她的全身被淋了个透湿。她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守传达的老头见她披头散发,全身像从塘里钻出来一样淌水滴珠,向大门外走去。他吃了一惊,慌忙追到门口问她到哪里去。她没有回答,继续跌跌撞撞地向雨中走去。老头回到传达室想找伞去追王铮,一时没有找到伞又跑到大门口,口里不停地说,遭了,王铮出事了!他急得团团转。猛然间他拿起铁锤使劲地、急促地敲打挂在传达室屋檐口边的一截用作打点的铁轨,口里大声呼喊:“快来人,王铮出事了!”
机关干部们撑着雨伞,打着手电筒涌向传达室,接着便一窝哄地向郊外奔去。
孙立成听到喊王铮出事了,顿时吓懵了,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到人们奔向传达室,待大家走了,他才从房里走了出来,向着王铮的宿舍走去。王铮的房里灯是亮的,孩子睡在摇篮里,满桌的饭菜碗碟。他正准备尾随大家去传达室,刚走出房门,又折转身来,将桌上他用过的一套碗筷拿走,藏在衣袋里。
郊外,十几支手电在夜雨中闪动,十几张咀同声呼喊:“王铮——”雷声、雨声、呼喊声混杂一起。孙立成远远地落在大家的后面。他在经过一个水塘时,把带在身上的那套碗筷抛向塘中。
人们看到了一个黑影向湘江边跑去,于是大家加快了脚步,加大了呼喊的声音。这时,一道强烈的闪电,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在闪电中人们看到在湘江的岸上,一个黑影倒向了江中。大家疯狂地向江边涌去。
走在后面的孙立成此时双膝往泥泞中一跪,用双手捂着面目哭了起来。他呼喊着:“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死。天啦,你惩罚我吧,是我害死了王铮!王铮,我决没有想到你会这样,我是从心底里爱着你的。早知道你会这样,我决不会强行要求!我是一个罪人,我应该受到惩罚!”这时,天空中响起了巨大的雷声。孙立成闭上了双眼,等待接受雷击。滚滚雷声过后,孙立成站了起来,他暗暗地凭天发誓,从今以后,我要痛改前非,要做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具有高尚道德品质的人;一个勤于工作、关爱他人的人;一个不谋酒色私利的人;一个正直诚恳的人。
王铮是从悬崖上跳入湘江的。当人们追寻到那里时,谁都不敢走近悬崖边沿,他们只看到宽阔的湘江河面,滚滚洪流,涌浪北去。大家望江兴叹,带着几分哀怜,几分惋惜离开江边。
次日一清早局里即雇了一条船,顺流而下寻找王铮的尸体,由于洪水大涨水面广、流速快,寻找一个上午,行程上百里都不见王铮一点踪影。下午,局党委召开了紧急会议,书记说王铮主要是对这场运动不理解,对于凹泽送劳动教养有抵触情绪。这次的死,她是作了充分的准备的,她一个人吃饭,做了鱼、肉、鸡等一桌子的菜,可见她是要在临死之前饱饱的享受一餐。遗憾的是她自尽的念头平时不曾有半点流露,因此,大家都感到很突然。我们应当检查的是对她这样的右派家属关心教育工作做得太差了。会上还对善后工作作了安排,认为王铮与于凹泽已经离婚,她的死无须正式通知于凹泽。王铮留下的小孩,暂时送民政局社会福利院抚养。
会上,孙立成一直保持沉默。但在最后决定小孩的处置问题上,他表示可以由他负责。
孙立成的妻子回到家里一听到王铮投江自杀了,便顿足槌胸地大哭了一场。她刚收住泪,就问王铮的小孩在哪里?孙立成告诉她现在由周出纳员暂时喂养着,局里已经决定送福利院。他妻子一听,连忙跑到周出纳员宿舍将孩子抱了过来,并用责备的口气对丈夫说,你们也是,周出纳还没有结婚怎么带孩子,这可怜的小家伙生下来还不足两个月,怎么断得了奶。她一面说,一面解衣给王铮的孩子喂奶。
孙立成见了,便说,这样吧,我们的孩子已经十个月了,可以断奶了,这孩子暂时不要送福利院,你喂他几个月奶再说。
妻子点了点头。
反右运动结束之后,中国似乎是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中央提出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和超英赶美的大跃进运动以及农村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号称三面红旗。人民公社代表着共产主义运动,以生产队为单位实行集体开餐,大家一起吃饭,一起下地劳动,真正的没有贫富之差。工业化运动就是要搞机械化、电气化。要在十五年内超英赶美。要实现这一目的,前提条件是必须要有充裕的钢铁,可当时中国尚有贫铁国之称。为达到年产五千七百万吨钢铁,国家又提出了以钢为纲,全民大炼钢铁。缺乏矿石,就砸烂各家各户的小锅小灶,收集一切破旧铁器,放到火炉里去烧。焦炭供不应求,就大伐林木,满山满坡都烧木炭,用木炭去炼钢铁。在那大跃进的年代里,各行各业都要跃进,几乎是全民沸腾,都要力争上游,谁跟不上形势,就要遭火烧中游、挨批斗。于是,浮夸风盛行一时,本来水稻亩产只四五百斤,你报上千斤,他就报上万斤,其实是数字竞赛。各行各业都想争上游,出风头,因而数字越比越高,最高数字者便是算放“卫星”,一时间新闻媒体天天放“卫星”,“号外”满街飞。然而实际是无论城市或农村,生产都是每况愈下,导致从一千九百五十九年起,发生了全国性大灾荒,主食副食严重不足。国家为减轻城市负担,动员无正式职业的工人,干部家属回乡生产,当时的口号是:“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就在这种口号下,就在那一年的春天,孙立成动员了自己的妻子带头回到乡下去。王铮的孩子由孙立成取了个名字,叫孙一丁,当作自己的儿子一并带下了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