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深山里他遇到了一个跛足姑娘
一千九百五十六年,湘东大山区。
一条清澈的小河,劈山斩石,在两岸巍巍山巅之间奔流直下,河上有一座古老的青石桥,桥边的石缝里长满了藤蔓,如绦下垂,映在水中,宛如水府帘笼。
于凹泽和孙立成坐在桥上的石礅护边上。
“这郁郁葱葱的山林景色太迷人了。”孙立成环视四周很有感慨地说。
于凹泽盯着黑压压的莽莽森林:“只可惜它很快就会被我的笔一笔勾销。你看,我们马上就要沿着这条小河,修一条采伐大道,路一通,采伐队一到,两岸青山就会变成光秃秃,峻石磷磷,水竭河涸,美景何在!”
“真是杞人忧天。我们的宗旨是伐造结合,伐少造多,伐杂次林,造规范林……”
“算了吧,你这是纸上谈兵的理论。然而,实际是另一回事。上面下达的采伐指标本来就很高,到了采伐队,每一天都在拼命地喊要超额完成任务。这是硬指标,有实实在在的材积,实实在在的现金收入。可是造林是很难落实的,所报数字,虚伪性很大,更何况不管成活率,又缺乏硬指标的培育管理制度,因此,伐林之后,很难说不成为荒山。”
“这应你操心什么,天塌下来还有长子顶着哩。我看你还是操一操自己的心,快三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孙立成把话题从枯燥乏味的工作上转到了人个生活上。
“个人问题好说,女人嘛,一撞就成。”
“听说机关里两个女青年都对你有意思,怎么搞的?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噢?”于凹泽故意用吃惊的眼神望着孙立成。“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不过,我似乎喜欢纯情、古朴、温柔的女孩子,我不喜欢那种装腔作势,满咀官腔的女人”
“女人有艺术型、社会活动型、事业型、生活型……你喜欢什么型的?”
“哪里那么多型,我相信命运,决不刻意追求,撞正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你怎么撞法?”
“从现在起,我只要遇上一个年龄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未婚女青年,只要她同意,我就娶她为妻。”
“开玩笑,在这个穷山沟里,遇到的多是些没有文化、没有工作、没有嫁妆的女孩,去撞,如果撞着个长得很丑,或者残疾人、愚蠢人、精神病人怎么办?”
“全凭上帝的恩赐,我是林业工作者,我喜爱大山,找个山里妹子是我的心愿。”
“好,我们走。”
两人下了桥,顺河边的小路往深山走。峰回路转,仰坡拾级,寻石越涧,只见林涛啸啸,不见炊烟袅袅。
“走了快十里路了,还不见田庄,不见村舍。”孙立成出着粗气说。
“好,我就喜欢这无人指染的,幽深莫测的大森林。”
“无人指染?不要忘记我们的任务就是考察森林资源。”
“咳!”于凹泽又叹了口气说:“我真不愿当毁林先导,总想当个护林使者。”
“又来了,你要知道,把森林资源利用起来,对国家建设作用不小啊。”
“我也想过在林区建立一个二十年轮回作业区,即前面伐林,后面造林,经营管理得好,二十年杉树足已成材,我只担心……”
“莫总是担心,看,有田园,有人家了。”
于凹泽向坡下望去,果然有一片几亩大的农田,还有一幢小茅草房舍。他说:“到农户家歇歇脚,我们快点走。”
“我这个时候的奢望就是一杯清茶。”
他们走近农舍,见一个跛脚女人正从房舍边的菜园里提着一篮菜出来向屋里走,她一瘸一瘸地跛得很。她瞟了一眼向这里走来的两位陌生人,迅即进门,把门随手带关。
“老乡,我们是林业局的,到这里考察,能不能让我们进屋歇歇,喝口水?”
那女人从门缝里仔细打量这两个陌生人,见他们都穿着干部服,胸前还别着林业局的证章 ,她放心了,慢慢地开了门,她自惭形秽,自个退到灶口边。
“女同志,我们是林业局的,我们走累了,能不能给点开水喝。”孙立成进屋就说。
“啊,你们不嫌邋遢,请在长凳上坐,我给你们烧茶。”
二人在长凳上坐下,看着她提壶、上水、生火。她一身印花布衣服,破旧得补丁连补丁。在火光的照耀下,她虽然显得瘦弱,但脸蛋是红润润的,一双大眼睛,睫毛又长又黑,十分好看,可以看出,她不是一位大嫂,而是一个姑娘。
“你家几口人吃饭?”孙立成问。
“就俺和哥、嫂三人。今天逢墟,他俩赶场去了。”
水开了,她起身从柜子里抓了一大把茶叶放进一个很旧的瓷壶里,冲上开水,又把壶放在锅里,盖上锅盖再烧火蒸茶。一会端了出来,先摆了两个粗瓷杯放在于凹泽和孙立成的桌子上,再倒上茶。那茶,浓浓的,飘出一股清香。
孙立成呷了一口茶:“唉呀,又苦又涩又清爽,好茶,好茶!”
于凹泽也呷了一口:“这就是有名的功夫茶,只能喝上一小杯,回味无穷。喝多了,会醉人的。”
“看来你是个热情、好客、贤慧的好姑娘,请问贵姓,下次来到这里还来吃你的茶。”孙立成转向姑娘。
“我家姓王。”她仍旧坐在烧茶的角落里。
“父母呢?”
“早不在了。”
“我到外面方便一下。”孙立成借故走开,他起身的时候,猾黠地望了于凹泽一眼。
“你多大了?”孙立成走后于凹泽才与姑娘攀谈。
姑娘低着头,停了好一会才说:“解放那年进十三岁。”
“读了多少书。”
“四年。”
“哥嫂待你怎样?”
姑娘沉默。
于凹泽走到姑娘面前,她直往灶角落缩。
“别怕,我是林业局的干部,你如果没有什么牵挂的话,你到城里去,我给你介绍个工作。”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掏出十元钱一起递给她:“这纸上有地址,这钱算作茶钱,也是给你的路费。过几天我在林业局等你。”
姑娘对这突出其来的恩惠,受宠若惊,慌了手脚,她不敢接钱,但又多么想离开这个穷山沟。如是,她双腿往地上一跪,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于凹泽连忙拉着她的双手站起来,把钞票和纸条塞在她手里,姑娘脚未站稳,打了一个趄趔。
“你的脚怎么跛的?”
姑娘没有直接回答,抬头看了于凹泽一眼:“请告诉我,你们二位贵姓。”
“刚才那个叫孙立成,我叫于凹泽,纸条上写着,啊,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铮。”
“这名字不俗,很有骨气。”
这时孙立成走了进来:“走了这么远才遇上这好人家,喝到了功夫茶,真是太舒服了。”
“好吧,我们该走了。”于凹泽拉着孙立成的手。
“不怕你们笑话,家里没有什么好吃的,实在不敢留你们吃饭,前面再转过一个山包,就是大队部所在地,他们负责接待工作员(山里人称上面派来的干部),你们好走。”
二人走在山道上。
孙立成:“你实践了你的诺言吗?”
“我说话算数,可她不一定会理解,我给了她地址,叫她今后来找我。”
“人长得挺秀丽好看,只可惜是个残疾人,很可能是小儿麻痹症造成的,你虽然言必行,但她不可能跛着腿到城市来找你。”
“反正我等她一年,一年内不见她来,我再作打算。如果她真的来找我,我也感谢上帝的安排,我决不亏待她。”
几天以后,王铮果然出现在市林业局大门口。她仍然穿着那身破旧不堪的衣服,手上挽着一个竹篮子,在林业局大门外徘徊。她不时看看招牌,不时又伸长脖子往大门里瞧,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大门口很少有人出进。她轻轻地走到传达室窗口,欲言又止。守传达的老头正打盹,睁眼见到王铮在探头探脑,以为是要饭的,把手扬了扬,示意她退出去。王铮又怯生生地退出门厅。
这时,身着西装,一身挺括的于凹泽从宿舍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王铮,连忙奔出门厅,王铮也看到于凹泽来了,把竹篮放到地上,于凹泽握住她的双手:“你终于来了!”
王铮又惊又喜又难为情,眼睛闪着泪花。
“好,我们进屋里去。”于凹泽一手提起竹篮:“这是什么东西?”一手拉着王铮。
“是香菇、笋干。”她跟着他。
“好东西,我最爱吃香菇、笋干。”
他们走过传达室,于凹泽向老头打了个招呼:“这是我的客人。”
那老头从传达窗口伸出头来,疑惑地望着他俩走过去的身影。
到了宿舍,于凹泽象猛然间发现什么,把王铮扒转来,又推过去。王铮的脸一下绯红,以为他在看她破旧不堪的衣服。
“你往前走几步。”
王铮迟疑了一会,往前走。于凹泽疯狂地一把抱住她,使劲地扭转着。
“你不是跛子,不是跛子!”
王铮松开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跛子,那次你们到我家,正好遇上我的脚被竹林的蔸尖刺伤,只几天就好了。”
“真的,你一定还冒吃午饭,我到食堂为你打饭菜。”于凹泽说完就走了。
王铮这时才注意到这间宿舍。房内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两条凳子,一个箱架上放着一口皮箱,十分简单。
于凹泽端来饭菜,王铮吃了饭,洗了个脸。于凹泽又递给她一杯茶。
“你就这一间房,家属呢?”王铮已经没有拘束感了,随和地与于凹泽交谈。
“单身汉,就一间房。我就想请你来当我的家属,真的,我向你求婚。”他双手抱着她双肩,两眼望着她。
她刹地满脸徘红,全身冲动着一股热流。她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这太突然了。曾几何时,她还总是一个人独自垂泪,深感自己命苦,爹娘死得早,哥嫂对她冷淡。她在家里像奴隶一样整天干农活、打柴,可一年到头没有一套新衣服,衣服烂得实在不能穿了,嫂子才翻箱倒柜,找出件旧衣服扔给她。她曾几次想自杀,几次想逃出山沟。自杀,又感到来到人世间,就这样悄悄离去,太不甘心了。出逃,走出山沟几里路,就不知东南西北,更何况身无分文。今天,她算是遇上好人了,她坚信他是一个好人,从此她是真正的脱离了苦海。她本当狂欢滥笑,然而,她哭了,而且是伏在他的怀里,失声地哭了起来。于凹泽紧紧地抱住她,任她哭过足,他理解她此时的心情。
过了好一会,她才收住泪低声地说:“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但我配不上你,我穷,我没有文化。”
于凹泽拿毛巾给她揩了泪,把她拉在凳子上坐下,对她说:“其实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抗战时父母被日本飞机炸死了,我流落街头,沿门讨吃,后来被一个有钱人家收作儿子,送我读书。解放前他们都到台湾去了,那时我正在上大学,而且在学校里加入了地下共产党组织,我当然会留下来参加新中国建设。现在,我什么亲人也没有,我爱你,我们一起生活吧,会幸福的。”
“只要你不嫌弃,我愿一辈子侍候你。”
于凹泽拉着她站起来,两人一阵狂吻。她感到很甜,甜到了心里,甜遍了全身。
“你那个同行的姓孙的同志呢!”王铮推了于凹泽一下问。
“他现在当上了政工科长,对,我带你去看看他,现在上班了,到办公室去。”
他挽着她的手,来到政工科,孙立成正伏案办公。
“老孙,你看谁来了。”于凹泽站在办公室门口喊。
孙立成抬头一看,连忙起身:“呀!真的来了,山里妹子,欢迎你!”他走拢去握着王铮的双手。
王铮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后,向孙立成行了个鞠躬:“孙科长。”
“今后得靠你科长关照关照。”于凹泽说。
“好说,好说,安排工作,为兄的包了。”孙立成拍着于凹泽的肩说。
“那就太谢谢了!”王铮、于凹泽同时说。
孙立成这时也注意到了王铮的脚,走拢去把王铮扒了一下:“怎么,脚不跛了?”
于凹泽一本正经地:“我本来不管她是不是跛子都要她,这个思想感动了上帝。我们走了之后,一个白胡子老头来到她家,对她说‘于凹泽爱你的心诚,我为你的美满婚姻助一臂之力’说着就叫王铮伸出瘸腿,他吹了一口气,衣袖一拂,她的脚就好了。”
王铮忍不住扪着咀唇笑。
孙立成忙问她:“这是真的?”
“你信就是真的。”王铮笑着。
二人从政工科出来,王铮说:“你真会编造。”
“你不知道,我与他在你们山区考察林业资源,两人路途无聊,他谈到我个人问题,我说个人问题好说,从现在起,只要遇上个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未婚女青年,不管好、坏、美、丑,只要她同意我就娶她为妻。第一个就遇上了你,而你当时脚跛得很,我当时心想,要是你是个嫂子就好,谈话中知道你是个未婚青年,我就在心里叹气我好命苦。但我决不失言,因此,我还是约定你到市里来找我。”
“啊呀!好险,你怎么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这样的玩笑,就离我家两里来路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疯疯癫癫的姑娘,她经常脱光衣服在田里做事,在路上走,如果遇上她怎么办。”
“我相信命运,上帝终于把山里的凤凰赐给了我。”
王铮听到他夸她为凤凰,低头看了一下自身,她站住了。
“怎么啦?”
“你还把我带到哪里去?”
“到各科室都看看。”
“我这样子适合跟你走吗?”
他拉着她:“没关系,我就是要让人知道我爱的是内在素质美,不在衣着装饰上,看你这样美的素质就是骄傲。”
这样,王铮勇气百倍,大大方方地紧挽着于凹泽的手往前走。
到了行政科,于凹泽向大家挥手说:“各位,这就是我的未婚妻,她叫王铮,今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王铮向大家行了个礼。
青年女出纳员小周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直呆呆地望着王铮,惊呼一声:“我的天啦!”
于凹泽拉着王铮走到她面前:“这是出纳员小周。”
小周不自然地抻出手来,待王铮伸出手时,她又马上缩回手,向着王铮“你洗了手没有?”
王铮反应极敏感,立即把伸出的手在空中扇了扇:“嗯,你有一股很不好闻的气味。”
满屋的人哄堂大笑。于凹泽面带胜利的微笑与王铮走了出来。
“啊呀呀,大概是从收容站要来的,还挺神气!”周出纳作出一副鄙夷像。
一男职员挖苦地说:“也真是,摆在面前香喷喷,娇滴滴的美人不要,偏偏爱上乡里穷妹子,要是我呀,真会气死去。”
另一女职员:“多廉价的爱情。”
“狠,还不知道这地上掉有虱子没有。”周出纳员拿起一把扫帚在地上故意使劲地扫了扫。
外面进来一职员故意吸了吸鼻子,打趣地说:“哎哟,好大的酸气,是不是打烂醋坛子了。”
大家又是一堂哄笑。
当夜,于凹泽把王铮安排到招待所,接着自己上街,为王铮里里外外都买上新衣服鞋袜。回到招待所叫她自个到洗澡间洗澡换衣服。
几天来,于凹泽下班之后便忙着作结婚准备。王铮在宿舍里,整天拆洗被褥衣服,擦洗家具,布置房间,但是有一点,使于凹泽很不理解,几天来他为王铮买齐了四季衣裳,里外都有好几套,而且件件都合她的身,可是,王铮除了里衣服穿新的,外面依然罩着那套旧衣服。
“铮,我为你买的衣服也够你换洗的,可你为什么还穿着这一套旧衣服。”
她倚在他怀里,娇声娇气地说:“这是秘密。”
他贴着她的脸:“告诉我是什么秘密?”
她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结婚之前,我仍是娘家女,所以仍穿娘家衣服。结婚之后,一切都给你,从里到外,给你一个新人新装的感觉。”
“好!”他拍手道:“我们还要给人一种惊奇感。从现在起,我每晚教你跳两个钟头舞,让你学会各种舞姿,在新婚仪式之后的舞会上,让人对你这个乡里妹子有一个高深莫测的惊奇感。”
“只怕我学不会。”
“试试。”说着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盒子,从里面搬出一台留声机放在书桌上。
“这是什么东西?”她当然未见过。
“留声机,是旧货。”他一面快速摇发条,一面说:“这是手摇的,现在有电唱机,不用手摇。”接着他挑选了一张唱盘放在上面,留声机里就放发出了优美动听的歌曲。
“来,我先教你交谊舞中的慢四步。”
王铮怯生生地接受于凹泽的指点。
“这歌曲几好听的。”她说。
“啊,这就好了,说明你乐感好强,舞步是随着节拍进行的,咧,这样,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步步落在节拍上。”
王铮的音乐天分的确很高,乐曲一起,就能激发她的情感,学舞时,仅仅是开始时腿脚有点呆板,腰肢不灵活。但不久就能得心应手地跟上于凹泽。
于凹泽解放前生活在名门第府,从进入青年时起,就经常涉足家庭舞会和校园舞会。读大学时,曾被人称为舞池王子。什么交谊舞、探戈等他都能跳得烂熟。现在,他找到了最好的舞伴,王铮几乎一点就通,一教就会,而且,自由花样,配合默契。
几天之后,于凹泽又突发出一种奇想,我们能不能跳一出独创舞剧。他这个人一产生动念,总是要追求实现。如是,他找到了早年高中的同学米迪先。米迪先善长歌舞艺术。于凹泽把自己与王铮的爱情以及准备在婚礼晚会上表演的想法全盘托出地告诉了他。
米迪先听了,沉默了许久才说:“你会跳舞我倒是清楚的,不过弟妹……”
“她虽是山里妹子,读书不多,可乐感很强,身材也算苗条。”
“那好,可以试试看,我早就编写了一个小舞剧,还从未出台,明晚,不,明天下午四点,你与弟妹一道来。”
翌日,于凹泽带着王铮如约到米家,米迪先把他俩带到单位练舞厅,先要他俩跳交谊舞、探戈给他看。
“好的,一般来说你俩已具有基本舞态。那么,今天我教给你们跳的舞是具有戏剧情节,就是说除了舞姿外,还要体现故事情节与感情色彩。”米迪先看过于凹泽王铮跳舞之后说。
“能让我先看看脚本,了解剧情吗?”于凹泽问。
“现在我先粗略地介绍一下。”他把俩人叫到跟前:“旷古时代,天降男人下界,他唤醒莲蓬仙子,觅得知音,他们双双起舞,欢快流畅。转而风雪骤起,将二人冲散,莲蓬仙子在风雪中倒下,男人抱起仙女,跪立在大地上(造型)。剧名《混沌世界》。”
米迪先介绍剧情之后,又叫来二位女助手,一个弹钢琴,一个配合教舞。
排练了两个钟头,看来米迪先并不十分满意,王铮几乎是要段段示范,步步指教。
“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请你们看舞剧《宝莲灯》,说完,米迪先拍着于凹泽的肩笑着说:你这鬼,你是不觅天仙不结婚,让弟妹姗姗来迟。”
“纯粹是碰起来的。”
“好,为学友,兄长我两肋插刀,在所不惜,婚礼晚会上,我带助手为你们舞蹈伴唱,还带个乐队班子来。”
“那我怎么能承受。”
“一定要搞隆重一点,壮壮我们同学们的气魄,不要你开支一分钱,就算我的贺礼。”
当晚,于凹泽王铮在米迪先的陪同下,边看舞剧,边听他讲解,指点舞步要领,二人心领神会,大受启发,以后,在米迪先的导演下,排练了几场,便可以登台了。
婚礼已经准备就绪,于凹泽的单人宿舍太小,宿舍区又没有现成的空房,行政科便将礼堂后面的两间杂屋打扫干净,重新粉刷做油漆,又买了几件家具,新娘房也就准备好了。
婚礼选在十月一日国庆之夜的联欢晚会上举行。当天下午,王铮洗了澡,换上新衣裳,在理发店造了发型。于凹泽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蓝宝石戒指戴在王铮的手指上,一条鸡心金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
“哪来的这么贵重的首饰?”王铮惊讶地问。
“这是养父母特地留给我的,说是一定要给他们未来的儿媳。”
“要是他们在身边,我会孝敬他们的。”
“唉,现在依然是两军对垒,连通信都不能。不过,我真的认为他们是剥削阶级这个客观现实外,其他什么都好,都值得我尊敬。他们给我的养育之恩。我只能永铭于心。”
“台湾解放了,总可以团圆的。”
于凹泽摇了摇了头:“等到那时,说不定他们会被斗争而死。好吧,别谈这些了。对啦,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局里委托县林业局将你的户口迁来了,不过,你的哥嫂说你是私奔,不愿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从此以后,我也没有哥嫂了,永远也不会踏上他们的家门。”
这时,米迪先带着乐队来了,局机关一些中层领导、于凹泽的一些好朋友也都陆续来了。
米迪先一到就忙着编排入场队列。
新娘披上了婚纱,新郎换上了崭新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衣领下,打着红色丝绸领带。
婚礼入场队列步行在于凹泽老宿舍与机关大礼堂之间的路上,米迪先手持带绦的金属指挥杆,走在最前面。其后是他的乐队。乐队后面是一对身着白色西服、白色衣裙手捧鲜花的金童玉女。而后即是新郎和新娘,再后是胸带红花的亲友,这气派的场面,都是米迪先一手操办的。
此时,大礼堂已是宾客云集,门口由共青团组织,有夹道撒花纸屑的,有发放糖果香烟的。
婚礼由工会主席主持,米迪先任司仪,孙立成证婚,共青团委书记致贺词,大会既热闹又十分隆重。
婚礼之后,执行主席宣布联欢晚会开始,乐队高奏舞曲,顿时,宾客纷纷离座起舞。
人们谁也没有注意新郎新娘在什么时候走了。于是,有人边舞边议论。
“怎么不见新郎新娘?”
“唉,乡里妹子知道跳什么舞,只好早早入洞房了。”
“哎,你莫说,那姑娘还真漂亮。”
“除了年轻,漂亮这基本点外,整体素质太低。于凹泽,大学本科,堂堂才子,而她几乎是个文盲。”
一轮舞曲刚结束,米迪先站在舞台上宣布:“现在由新郎新娘表演舞剧《混沌世界》,以答谢各位来宾光临。”
全场灯光骤暗,刹时,鼓震锣鸣,彩灯倾注之下,只见舞台中有一朵宛如尚未绽开的出水荷花。
于凹泽头上扎着一条红色的带子,一身黑色的衣服,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在乐曲声中徐徐起舞,他倘徉在花蕾跟前。
这时米迪先用浑雄的男低音伴唱。
“混沌世界,莽莽原野。
鹿逐平川,鹤翔蓝天。
谁陪伴着我,共享这日月的光辉。”
荷花慢慢绽开,王铮伸出双手,缓缓而起,飘动着身子,蠕步起舞。
两人共舞。
米迪先的搭档小姐用女高音伴唱。
“混沌世界,莽莽原野。
鹿逐平川,鹤翔蓝天。
我等待着你,共享这日月的光辉。”
舞台上,男追女逐,即分即合,缠缠绵绵,抚爱相依,时如乳燕交项,时如鹰雀翱翔。
一时鼓槌高悬猛击,乍然如雷骤至,铁骑奔腾,惊破倪裳舞,拆散依恋人。
王铮旋转狂舞,盲然不知所向。
于凹泽如寻荒夺路,行空追月。
王铮倒在了地上。
男女声混合伴唱。
“混沌世界,莽莽原野。
风摧雪厉,寒彻九天。
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让我们的灵魂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于凹泽抱起王铮,走向台前,一足席地,勾头贴近王铮脸额。造型。
剧终,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二人起立致谢。
此时,王铮伫立在大家的面前,全场都为她的容姿所倾倒。在婚礼仪式中,因为婚纱笼罩,遮住了她的头部和半个面容,还真有点不识庐山真面目。而今,她卸下婚纱和表演头饰,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一双白色的胶鞋,胸前挂着一根沉甸甸的金项链,手指上一颗蓝色的宝石戒指,一头披肩秀发,两叶细长的娥眉,又黑又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闪动着一双又大又亮的大眼睛,看上去总给人一种秋波明澈,脉脉含情的感觉。咀角笑容微露,显现出一线晶莹的细牙。她身村苗条均称,胸乳丰满,腰身紧束,一双如同玉琢蜡塑鲜藕般的手臂相交在胸前,一切都显得那么皎洁、明快,楚楚动人,人们无不惊叹,这哪里是昨日衣衫褴褛的乡下妹子,分明是现实中的灰姑娘到来。
此时,孙立成伸长脖子,久久地望着王铮,已是目瞪口呆,直到乐队又奏起了舞曲,人们纷纷拥向舞池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左右顾盼,寻觅舞友。
当夜洞房花烛,王铮兴奋不已,于凹泽却反而显得很冷静。
“你在想什么。”她细声地问。
“今晚怎么会跳上这样一出舞剧!”
她听了,也似有所思。
湘江河畔,农历九月初夜,露如珍珠,月如勾。于凹泽、王铮漫步于河滩之上,欣赏江上夜景。
江上泛泛水际,风帆北去,渔光明灭。岸边柳荫幢幢。一只小舟在江上缓缓游移,船上立着一个青年男子,慢摇双浆,江面泛起片片水光。船头坐着一个年轻女郎,她悠缓轻挑地撒下钓勾,口中唱着优美动听的歌曲。
月泻寒辉,银光闪闪,哥击双浆小舟流。何处啊——水深鱼肥把钓垂。
月泻寒辉,晚风习习,妹下银勾鱼儿随,只等啊——渔家儿女喜归回。
月泻寒辉,水波微微,哥呼妹应漫江游,哪里啊——浪平水稳相依偎。
月泻寒辉,倩影幽幽,柳护花丛把客留,这里啊——江上情人鸳鸯宿。
于凹泽、王铮目送小舟消失在水天一色的夜幕之中,他把她紧紧地依偎在自己的怀里。
“多么美好的夜色,多么恬静的世界。”于凹泽感叹不已。
“但愿年年如今夜,夜夜相厮守。真的,泽,我感到太幸福了。”
“对啦,孙科长叫你明天到他办公室去,准备给你个工作。”
“真的呀,那太好了!”王铮抱着于凹泽的腰,跳了起来。
度过了蜜月,王铮走进了孙立成的办公室。
“孙科长,您安排我干点什么事?”
孙立成正伏案办公,见王铮来了,连忙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说:“啊,你来了”,接着伸出两只手,紧紧地握着王铮的手。
“孙科长,老于常说您是热心肠,最肯帮忙的人。”王铮抽回手说。
“那里,那里,不过我总认为朋友们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对啦,我们不能老是站着说话。”他边说边转身提了把椅子,放在王铮的背后,双手从后面伸出按住她的乳房:“请坐,请坐。”
王铮不觉全身一震,满脸通红,本能地把前胸向前一勾,坐下,霎时,全身象生了虱子一样不自在。
“说工作嘛,真还不容易。”孙立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坐下。“不过我总会千方百计想办法的。”
“老于和我都拜托您了,全靠你的关照。”
“如果你急于要求上班,只能想法调个勤杂工的位置,不过我觉得太委屈你了。”
“不,我愿意干勤杂工,您知道,我是乡里妹子,只能干粗活。”
“也好,我把现在的勤杂工老廖调到厨房搞炊事员,你暂时接替他,日后争取一个干部指标,再调个收发什么的工作。”
王铮兴奋地站了起来,连连向孙立成鞠了三鞠躬“太谢谢你了。”说完,正要转身,孙立成一把拉住她的手。
“就看你今后怎样感谢了。”他满脸一副淫笑,呆呆地望着她。
王铮抽回手,跑了出来。
翌日,王铮两脚穿梭于办公楼,送开水、擦地板、累得满头大汗。
星期六晚上,机关礼堂举行周未舞会。于凹泽与王铮在舞池跳得如疯如醉。全场的人都向他俩投以羡慕的眼光。一曲舞终,他俩人刚落座,孙立成就走了过来。
“哎呀,你们的舞跳得真好。”孙立成在王铮身边坐下。
“下一曲,王铮,你陪孙科长跳一圈。”于凹泽态度自若地说。
“我可跳不得你那样好。”孙立成喜滋滋地望着于凹泽说。
“我是要人带着才能跟着跳,只怕合不上孙科长的拍节。”
“周未晚上,图个活跃,无须跳得那样认真。再说孙科长算是老熟人了。”这时,舞曲又起,于凹泽推了王铮一下。
孙立成只能跳慢四步,动作远不及于凹泽灵活轻松。王铮也只是应付,因此,两人跳得都比较呆板。但是,一曲下来,孙立成满脸堆笑,大有心满意足,不胜荣幸的感觉。
“弟妹的舞跳得真好,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孙立成在于凹泽身边坐下。
“孙科长,你怎么不带嫂夫人出来。”王铮在于凹泽的另一边坐下。
“她哪里比得上你,唱歌像敲破铁皮,长得像牛婆,一天到晚,只知道洗衣、做饭、纳鞋底。”
“我知道,她是你难得的贤内助。”于凹泽把手搭在孙立成的肩上,亲呢地说。
“不过,家里的事我是从不操心。她真还算得上是一个传统的东方女性。”
“你好福气。”
“哪有你过得潇洒。”
于凹泽和孙立成只顾叙家常,侃男人们的话题。王铮被机关里的同事们轮番邀请,跳了好几圈舞。
婚后,王铮确实从内心上感到无比的幸福,时时都充满着喜悦的心情。在工作上,她手脚麻利,尽管是累活、脏活,她都干得轻松,干得干净利索,很快就获得了机关干部的称赞。回到家里,她忙着洗衣做饭,一切家务都不让丈夫伸手。当然,两个人生活,家务事本来也不太多。她最欣赏的是,她自己在洗衣或做针线工夫,而他则在一边看书报、写文章 。不时,她会冲上一杯茶悄悄地放在他的书桌上,又悄悄地离开,不愿惊动他专心致志地学习,但他总是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偎在怀里,于是卿卿我我,缠缠绵绵,恩爱温存一番。这就是爱情,这就是幸福,这就是理想的两人世界。王铮常常是这样想。
那年的冬天,新中国正在进行着一场社会主义大革命,农村建立高级合作社,废止了个体农业经营。城市实行对资改造,进行公私合营制,城市里天天如过节一般,有敲锣打鼓的游行队伍,欢呼某地区、某单位进入社会主义。
“现在我们国家天天在起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合作化运动,调动了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市场物资丰富,价格便宜,这日子过得好舒坦。”下班之后,王铮向于凹泽说。
“革命就是要解放生产力,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嘛,只有对资改造,才能使工人真正地获得当家作主的地位,只有实现农村合作化,才能杜绝新贫富两极分化,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于凹泽说。
“你说你的养父母在武汉还有几家店子,都怎样?”
“那些产业原来都托附给我的一个叔父管理,他只有一个人,一直是于府管家。前年他来信,说所有产业都转到了我的名下,今年我已经给当地政府去了信,把这些产业全部交给国家,只留下一幢别墅由叔父住着。现在那些产业都成了国营了,叔父在那里当了一名普通职员。”
“这么说,别墅还留着?”
“按照党的政策,个人居住,非出租的房产不予改造,就让叔父住到老。”
“哪天有假期,你带我到武汉去风光风光。”
“说真的,我不愿以资本家的遗老遗少出现在他们面前,我不再享受养父母的一丝一毫财产,只要国家富强,完全凭我们自己的收入,就心满意足了,你看,现在国家待我不薄,每月工资50多元,你才参加工作也有20多元,两人加起来有80多元,而生活开支呢,鸡蛋3分钱一个,大米5分钱一市斤,猪肉3毛钱一市斤,我们两人,伙食费17元上下就足可以了,我还以一个剥削者的身份,去收取那些产业的利润干什么。”
“我也是随口说说,其实,我是挺赞成你的革命思想的。”
“对啦,我好象有好久没见你戴过项链、戒指了。”
王铮解开胸口衣扣:“你看。”
于凹泽一看,贴在她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桃形绣花袋,他用手捏了捏,项链和戒指都装在里面。
“这时代戴着它,太刺眼了,我把它藏于胸口,只要我在,它就不离我的身。你说对吗?”王铮望着于凹泽的眼睛说。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你太善解我心,其实,我除了在婚礼上,也不希望你显露这些东西,我只希望你永远保存,与我俩一起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我能够做到。”
“对啦,请你不要与任何人谈论我的家世,好吗?”
“我懂得。”她连连点头。
这时孙立成走了进来,王铮慌忙起身,转背扣好胸口的钮扣。
“啊呀呀,小两口是甜甜蜜蜜的,怎么样,小王工作吃得消吗。”
于凹泽一边让坐,一边说:“谢谢科长关照。”
王铮端来一杯茶:“怎么会吃不消,这比在家里打柴、干农活轻松得多了。”
“他妈的,你这小子,总是左一个科长,右一个科长的叫,你我是老兄弟了,听起来好别扭。弟妹,你说是不是?”
“兄弟是兄弟,可你是科长,这是尊敬你。”王铮笑着说。
“哎,人啦处处难做,我在工作上多提了些意见,有人就指责我是臭知识分子,看不起工农大老粗,骄傲自满。凭我俩多年的交往,多年的共事,你待我如同兄弟,说实在的我还想象过去一样叫你立哥,可又怕别人说我不尊重科长。”
“别人是别人,我俩是我俩,又不是同一个科室,又不是在工作上,你叫什么科长。对啦,这个星期天,你嫂子说要接你们吃餐饭,我这就特来请你俩,到时请赏光啊。”
“听说嫂子已有几个月身孕了,何必累着她。”于凹泽摆了摆手。
“到吃红蛋的时候,再一起来喝喜酒,到用得着弟妹的时候,我一定会来帮忙。”王铮说。
“我说嘛,我们两家就是不要分彼此,互相帮助,月子里的事,我也不懂,到时候还不会请弟妹去?你们姐妹俩好说话。对啦,你俩新建家庭,有什么为难处,缺少什么东西,只管和我说,只要我办得到的,绝不会推委。”
“有你这句话就不错了,我们自然会有找你帮忙的时候,嗨,尽只晓得说话去了,怎么不叫你尝尝小王按照山里人酿酒的方法自酿的冬酒哩。”于凹泽边说边起身拿杯子。
王铮把一坛冬酒抱了出来:“孙科长喝惯了烧酒,这水酒只怕不合他的口味。”
于凹泽斟了两大杯酒,与孙立成对饮。
“不错呀,酒的度数虽然不高,但味道纯正柔和。”
“可它也有点后发作的。”王铮笑着说。
“我非喝个足不可,我就喜欢后发作,后发作过瘾。”孙立成真的大口大口地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