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还乡团”
“四五”运动过后,全国各地开始反击右倾翻案风。一大批获释不久的老干部被称作“还乡团”重新被打倒,刚刚恢复运转的工业和交通,由于极力反对“管、卡、压”,重又陷入混乱中。
那时,街上维持治安的人大都是背枪的民兵。我回太原,正逢交警集体罢工。交警执勤时和正在街头巡逻的民兵发生争执,民兵便动手打了人。当时民兵力量不断加强,好多地方的民兵发了枪,已经发展成第二武装。怯于民兵指挥部的政治原因,上面对所发生的事只是调解,不敢着手解决。好些天后,交警们才重又上岗,大街小巷的交通秩序才得以恢复正常。
收麦子的时候,广播里每天有大批判,演播的是《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歌曲,公映的电影是《春苗》和《反击》,一时间火药味十足。为了配合形势,我们在村里排练了一场文艺节目,内容是“走资派还在走,警惕性不能丢”,还有“戳穿还乡团反攻倒算的美梦”。在节目排练过程中,我就想不通,“还乡团”是指土改时被清算过的地主恶霸分子,他们逃跑后重新回来向穷苦百姓讨账要债。老干部大都是吃过糠、扛过枪、渡过江的老革命,咋就成了“还乡团”?
有人解释说,老干部翻的是文化大革命的案,走资本主义道路。因为父亲就是受过冲击的老干部,我听着不舒服。父亲跟共产党出生入死闹革命,为的是给穷人打江山,让穷苦人翻身得解放。他活着时关心的是革命工作。去世前,单位问他有啥要求,他只字未提照顾我回城的事,而是嘱咐我在农村扎根。这句不顺耳的话,我想起来都生气,并且一直抱怨不休。就凭这样的人,也能走了资本主义道路?
我们编排了个《炊事班里大批判》,六个男知青拿了菜刀和照篱及擀面杖,在台上做了三个造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是男生表演唱,形式活泼生动。当大家在台上围成一圈,演示清扫走资派的动作时,我站下不动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烦燥涌上来。
父亲离世后,为了母亲一个月能领取十五元的抚恤金,我多次找有关部门,喊这个叔叔,叫那个阿姨。然而,对方总是一副冰冷的样子,轻易就把我推了皮球。有一次,人家说有事,干脆没让我进办公室,只好在寒风里冻了三个多小时。有人下班时,看到我还在外边站着,居然愣住,“你没有走呀!”
这让我好委屈好难受好痛苦。以后,只要看到上访的人,我就油然产生一种同情,就像看到我自己一样。
我演不下去,只觉手脚发麻,身上一阵一阵地出虚汗。别人看我精神不好,以为我生病了,给我倒上水还拿来药。我想安静一会儿,匆匆躲出去,跑到田野里大声叫,痛快地哭,让泪水尽情地流淌。失去父亲,家里一如失去一棵大树,往后的人生道路,我还需要父亲呀,可是他的膀臂没有擎起我就放下去,并且永远地消失了。
有个知青不声不响地走来,默默站在我对面。他的父亲也是个“走资派”,在文革期间挨斗时去世。他平素寡言少语,这阵儿却对我说了好多话。
由于我俩有着同样的命运,自然结为伙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