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永远的思念
1976年1月,正值大雪封山,农建工地完全埋没在白皑皑的积雪中。我们没有停工,早晨铲开一条能推车的小道,就顶着雪花不紧不慢地干起来。肚子饿了,在地下点起一堆篝火,从衣兜里掏出红面窝头,扔炸弹一样撂进火里。就在我们掰开烤糊的窝头,大口小口硬往肚里填的时候,工地的大喇叭响了,乐曲和雪花一起在空中飞舞,接着是播音员沉重的声音。
敬爱的周总理去世了。我们傻了一样,愣着神听,工地顿然间沉寂在雪的世界里。要不是那沉重的哀乐连续播放,我们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周总理在我们心目中是那样的神圣,这样的伟人也会溘然离世?在我们看来,周总理永远矗立在天地之间。接连几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在工地干得更猛更快更好。那些日子,工地到处传播周总理的话题,大家不知从哪听来的,悄声讲了好多。
三月下旬,父亲突然病倒。我赶回去时,他已经很重了。他在病床上静躺着,申重叔叔坐在他身边,正缓缓地宽慰他。父亲看见我就笑了笑,向我介绍申重叔叔。其实我和申叔叔的儿子是高中同学,我知道他是《狼牙山五壮士》的作者,抗日战争时和诗人田间在一起办报纸,五十年代曾是太原市的副市长。申叔叔走后,父亲样子好累,他让我打开收音机听新闻。他闭着眼似乎听出什么味道,自言自语地说,“缅怀总理也有罪?” 那些天,开始有好多花圈往广场送。有刚送去的,也有让拉走的。这天,我和哥叫了一辆汽车带父亲做病例化验,正赶上广场群众聚会。这是白雪的世界,也是白花的世界,人们在大雪中默默悼念周总理,还有的人站在石阶上讲演。电线杆上张贴着诗句,广场观礼台上簇拥着重重叠叠的花圈,主席台前是密集的挽联和纪念周总理的诗句。好多人拿了本子抄录。有人要给这个场面拍照,竟被人们哄走。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汽车开过去。
晚上,我送饭途经广场,一队队背枪的民兵正往那里集中,还有鸣叫着的警车。随着宣传车高音大喇叭的喊叫声,人流被驱赶被遣散。花圈堆积到汽车上,一趟一趟地拉走了。
这天是四月五日。这天,北京天安门刚刚遭受一场白色恐怖,雪水和血水凝在了一起。
在这个多雪的季节,父亲不吃不喝,悄然去世了。他停止呼吸时,那个砖块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还在不停地报道北京天安门事件的处理过程。
送走父亲,我回到村里已经四月中旬。带着失去亲人的悲痛,我再次走入农建工地,走进那个掘开半张嘴的土凹里。村治保主任乍一见我,就打量个遍,然后把我带到农建指挥部,严肃地说,“有人检举你回太原,还抄诗。”
我说,“是的,可惜没抄诗。”
他摸摸我胳膊上的黑纱,“你还敢戴这个,存心要住监狱?”
我说,“家父过世了。怎么啦?”
“哦,是这样呀。”他不在说什么,掉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