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刀光剑影
果然,疤四又重新出现在门口。他左边的脸已经被鲜血染红,左耳朵也不见了,原来长着左耳朵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红惨惨的血洞。
没有人愿意削掉自己的耳朵。
疤四也一样。
削掉疤四耳朵的,却是他身后的三个人。
他身后的这三个人,也是清一色亮光光的秃头——屠夫帮帮主严通与他手下的四大屠夫,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油光闪亮的秃头,而且手里还握着一把宰人刀。
闪亮的秃头,也是屠夫帮内部权力的一种标志、象征。
这三个人,当然就是帮主严通和四大屠夫里的老大与老二。
严通一点不像个六十出头的老人,保养的很好的脸上,总是浮现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冷笑。
四十三年前严通十九岁,却已经是个屠夫。不过那时候,他只宰猪,宰牛,宰羊,从不杀人。
也就是十九岁那年,某一天的午后,严通突然杀了一个人。这是他杀人的最初尝试。他杀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师弟——因为他师弟的屠宰手艺超过了自己。严通素来不喜欢比自己强的人。于是他就杀了那个手艺超过了自己的师弟。
杀死师弟的那天,他忽然发现宰人原来要比宰畜牲更刺激。
从此以后,他就不再屠宰畜牲。他开始宰人。
一宰就是四十三年。
这四十三年,已经没有人能算得清他杀死过多少人。
甚至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但是有一点,每个人都记得很牢,这就是:千万不要得罪严通,更不要去惹他手中那口宰人刀。
四大屠夫老大的年龄比严通还要长两岁,可惜手上的功夫却赶不上严通。所以,严通就让他当了老大。
老大的功夫虽比不上严通,比起另外三大屠夫,却又高出一节。
老大不仅仅武功高,个头也高得出奇,居然比艾洼还要高出一个头。但他的身材却不像艾洼那样魁梧,反倒显得很瘦,瘦瘦长长的,就像一节竹杆。
他身穿一件银袍,与严通那一身大红袍形成鲜明的对比。银色的长袍,白惨惨的头颅,加上灰白色的胡须,这样一个人,乍一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浑身没有一丝血气、一点活力的僵尸。
屠老大一眼看见双肚眼长不大,就狠声道:“想不到你这个长不大的小玩意儿,今天也来凑热闹。”
双肚眼长不大不仅不生气,反而笑道:“老夫童心未泯,自然是哪里有好玩的,就往哪里去……秃鬼,老夫问你,你知不知道,小孩子都是喜欢凑热闹的。老夫来凑个热闹,这有什么奇怪。”
他倒是从不介意别人叫他“长不大”。
一个人若是永远有一颗童心,这样的人,一定会生活的永远无忧无虑,开心快乐。
屠老大沉下脸,冷冷地道:“只怕今天的热闹一定不会好玩!”
双肚眼长不大瞪着眼,道:“你这个秃鬼!你怎么知道不好玩?不好玩老夫大老远跑来做什么?”
屠老二阴恻恻笑,道:“当然不好玩。因为这样的热闹一定会玩出人命。”
双肚眼长不大道:“哦?”
屠老大道:“不信咱们就玩一把。”
漆雕冷月忽然开口,道:“听阁下的口气,今天这里还可能会多出两具尸体?”
屠老大阴着脸,道:“不错。你和这个长不大的小玩意儿的。”
双肚眼长不大道:“哼!”
一直不曾开口的严通忽然笑了,然后道:“二位不必听他们的胡言。他们说的话比放屁也好听不了多少。”
漆雕冷月道:“帮主的意思呢?”
严通笑眯眯,道:“只要翠姑娘说出她知道的秘密,本帮主绝不为难二位。”
双肚眼长不大接过话头,道:“说不说是她的事。她若不说我们有什么法子。”
严通脸色一暗,淫笑道:“两天之后,本帮主绝对有办法让她开口。”他笑得眼睛里都露出了淫光,“对付女人,本帮主有得是各种各样的办法。”
双肚眼长不大瞪着双目,道:“你到底搞什么鬼?为什么还要等两天?”
严通慢吞吞,道:“因为本帮主的耐心只有两天。”
漆雕冷月蓦然大吼一声,道:“可是我连一时也不愿等!”
漆雕冷月不愿以等的事,几乎很少有人能够阻止——不是无法阻止,而是根本来不及阻止。
现在的情形正是这样。
因为这时候,空中突然间滑过一道剑光,流星般一闪,凌空一旋,就似疾箭般朝着严通刺了过去。
这就是漆雕冷月的风格:说干就干,简洁,干脆,神速,利落。剑一出手,就欲取严通的性命。
这一剑刺得如果是屠老大或者屠老二,他们的心脏一定已经被刺穿。
然而,这一剑刺的却是严通。
这一剑刺出,严通的身形忽然间到了漆雕冷月的身后。没有人注意到他是怎么转到漆雕冷月身后的。
漆雕冷月显然也吃了一惊,脸色随即大变——严通身法之快,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严通的身法快,手上的宰人刀更快。宰人刀已凌空劈下,直劈漆雕冷月的后脑壳。
漆雕冷月躲避、转身都已来不及,只有反手挥剑招架,然后,他的人乘势急速拧身后撤,未料身后的一张桌子挡住了他的退路。
宰人刀再一闪,刀锋划出一道弧线,直劈他的腰部。
现在漆雕冷月的情况实在太危险。
幸好他是伍小怪的朋友,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他的人忽然不见了——不是不见了,而是倒在了地上。
他一倒在地上,就迎着严通滚了过去,滚动得速度竟然也不慢,眨眼之间已滚到了严通身前,紧接着右脚疾出,照准严通的裤裆奋力就是一脚。
这变化实在太陡然,严通惊得已经忘了躲闪。
屠老大与屠老二,都紧紧闭上了双眼,没有勇气目睹这突变的一幕。屠老四的脸上却露出了不易觉察的冷笑。
只听“嘭嘭”两声,两条人影忽然飞了起来,一直飞向门外。
然后,两条人影就一起跌在了地上。
靠前的那人,霍然竟是饭店里的那个长脸汉子。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须臾,“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靠后的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摇摇晃晃立起。这个人当然就是被长脸汉子救了一命的严通。
刚才漆雕冷月右脚踢出的一刹那,这长脸汉子突然间飞身跃起,用身体挡住了漆雕冷月的攻击。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变化。
因为无论谁都不愿用自己的身躯去抵挡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这长脸汉子,却偏偏用他的身体做了别人的盾牌。
漆雕冷月的脸色变了,用疑惑的目光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长脸汉子,失声道:“你难道不怕死?”
长脸汉子呻吟着,道:“天底下不怕死的人本就不多。我……我如果不救,救帮主……回去还是要,要死;而且死得会……会比,”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失去一只耳朵的疤四,“会比现在更惨。”
漆雕冷月愤怒地瞪着严通,厉声道:“好卑鄙歹毒的人!”
严通脸色仓白,扫视了一眼身边的三大屠夫,道:“少与他废话。给我上!”
双肚眼长不大暴喝一声,道:“好你个老秃鬼,仗势欺人是不是!”
严通冷冷地,道:“龙泉关的大小饭店、酒家已有三天没见新鲜的人肉了。”
说话间,他手中的宰人刀已高高扬起。
这是攻击的信号。
于是屠老大和屠老二,立刻就一起向漆雕冷月扑了上去。
严通的宰人刀再次扬起的一霎间,就一连攻出了二五一十招,刀刀直劈双肚眼长不大前胸。这十招不但招式诡异,好像刚才的重创也已完全恢复无碍,所以出手既狠又猛,每一招都是杀招。
十二年前,在云南普渡河西岸,这两个人曾经有过一战。
当时若不是三指邪毒五步蛇出手援救,严通只怕活不到今天。
凭严通现在的身手,他显然已不再把双肚眼长不大放在眼里。
严通的十招攻出,双肚眼长不大的练子枪还缠在腰上。躲过了十招,他才忽然发现严通的武功已今非昔比。
于是他不敢再徒手与严通对招。
他突然后撤,一伸手,抄起门边的一把竹扫帚,他的手再一抖,竹扫帚上的竹枝,就如同几十支竹箭,“嗖嗖嗖”朝着严通的面门射去。
这一招当然不管用。
别说几十支竹枝,即便几十支铁箭,宰人刀照样能把铁箭劈断斩碎。
双肚眼长不大本来就不指望这一招制服严通,他只是为了争取时间。竹枝射出,他腰上的练子枪已到了手上。
严通太熟悉这把练子枪,不见则罢,一见怒起,又一连闪电劈出二六一十二刀。
这十二刀劈出,更快,更狠,也更毒。
如果你想取胜,面对一个一流高手,你必须采用这样的杀招。
决斗场上,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生死拼搏。
屠老大当然也不想死。
所以一出手,他就使出了宰人刀法中最霸道、诡谲的“幻影十二式”。
屠老二施展的这一招,却是宰人刀法中的绝技:“开膛破肚”。
这两个人的配合,可谓是武林中的绝配,能够化解的人绝不会太多。
两个人的出招虽然凶猛、狠辣,但绝对不胡乱盲目进招,而是你一招,他一招,清晰有序,招招式式,分别击向漆雕冷月身上的要害。
“幻影十二式”素以诡谲、灵变见长。
“开膛破肚”则以凶狠、歹毒成名。
这两种招式,一个辛辣,一个阴险;不但招式犀利,两个人手上的力道也非一般高手能比。
漆雕冷月的瞳孔忽然收缩,就在这一瞬间,冷月剑迅猛刺出。可是他的剑刚一刺出,就收了回来。
他的出手毕竟慢了一步。
这时候屠老大的刀已经到了他的面前。这一刀轻灵柔缓,就仿佛一段飘动的银丝带;而且不是一段,是一段段数不清的银丝带。
这一刀,已有足够的把握取漆雕冷月的性命。
况且,还有屠老二辛辣的一刀在等着他。即使屠老大的一刀不能击中,屠老二的一刀绝不会失手。
可惜这两个屠夫都得意得过早了些。
漆雕冷月显然已经看出,真正致命的并不是屠老二的狠刀,而是屠老大的阴刀。两把刀刚一递近他的身前,他的人突然原地飞旋而起,手中的冷月剑也同时飞旋起来。
于是,两个人眼前顷刻间涌起了一道白色的旋风,就好像大地上忽然刮起的一柱冲天而上的龙卷风。
这旋转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
等漆雕冷月停下,他手里的剑已在剑鞘中。
屠老大和屠老二手里的刀也不见了;居然连手也不见了。
刀在也上;手也在地上。
两只齐腕而断的手,流着血,依旧紧紧握着剑柄。
屠老大和屠老二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甚至连地上的断手看都没看一眼。两个人同时一声怪啸,左手往腰上一探,已各自亮出一条银龙鞭。
长鞭的颜色就像屠老大身上的银色长袍。
屠夫当然以使刀见长。可是他们的银龙鞭使出,手上的功夫也绝不会输于三流高手。
何况是两个人联手,两条鞭。
何况是两个已然受了伤的疯子。
人一旦发起疯来,绝对比一条疯狗更可怕,更凶残。
严通现在几乎就成了一个疯子。
他也看见了屠老大和屠老二的断手。
而他看得更清楚的,却是双肚眼长不大的武功显然比昔年已大有精进。
他劈出的十二刀,不仅未伤及对方的毫发,更要命的是,分明每一刀眼见已经砍到了对方的头上,脖颈上,胸上,腰眼上,可是忽然间每一刀又变成了空招。他恼恨地咬牙切齿,又连连照准双肚眼长不大劈出三六一十八刀。
刀快。掌更快。
十八刀劈出的同时,他的左掌也同时拍出。
这就是屠夫帮的可怕所在——几乎每个人都身怀两种杀招。
而严通拍出的掌,正是他独门不传的绝技:“阳刀阴风掌”。
刀在先,在明处;掌垫后,在暗处。
如果你躲过了刀,绝避不开掌;如果你躲过了掌,绝避不开刀。即便刀和掌你都能闪避,还有一把刀,你一定万万无法闪避。
这把刀就在你的背后。
这把刀的主人,就是被严通削去了一只耳朵的疤四。
双肚眼长不大的脸色也变了。
无论是谁,身临这样的险境,脸色都绝不会好看。奇怪的是,双肚眼长不大的脸色却变得格外好看,红朴朴的,居然还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因为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他看见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正好从街对面的一间房顶上滚了下来。这个人滚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势向前一翻,就翻出了二五一十个跟头。
最后一个跟头正好翻到严通身边,然后他借助这个跟头的贯力,双腿倏地扬起,就如同铁钳一般,猛然间夹住了严通粗实的脖子,用力一拧,一缩一送,只听“咯吱、咯吱”两声,严通的脖子就像面条似的软了下来,一颗光头顿时就挂在了胸前。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一点间断也没有。
这个人当然就是伍小怪。
除了伍小怪,天底下还会有谁能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用一双脚拧断一个江湖老手的脖子?
绝找不出第二个。
严通软软地摊在地上,就如同他十八岁那年屠宰的一头猪。
疤四也跌倒在地上。他的脸已吓得变成了死灰色,双腿抖抖嗦嗦,比猪大肠也坚硬不了多少。
现在,屠老大和屠老二已经在逃。
没有人能形容他们逃遁的速度与姿式。
可是,他们刚逃出十丈开外,两个人忽然也倒在了地上。
这时,伍小怪三人才看见一个白巾束发,白布蒙面,穿着一身雪白长衫的人。这人就站在离屠老大、屠老二尸体一丈远的一棵树下。
这人身材修长,身法矫健,步履轻盈,只一闪,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