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卖人肉饱子的集镇
双肚眼长不大禁不住长叹一声,道:“真是想不到,伍小怪居然也有失手——失脚的时候。”
伍小怪苦笑。
苦笑也是一种自嘲,也是一种解脱。
所以,有不少人碰到这种场面,都只好苦笑。
漆雕冷月看着屋顶的方向,充满自信地道:“他们跑不掉!”
双肚眼长不大不以为然,道:“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漆雕冷月道:“一定是去了龙泉关。”
伍小怪惊疑,道:“那里是屠夫帮的地盘。”
漆雕冷月紧紧攥着剑柄,道:“不错。那老贼与屠夫帮帮主严通的关系一向甚密,他每次来冀省,总是在严通那里落脚。”
双肚眼长不大忽然在地上兜起圈子,口中喃喃,道:“屠夫帮,屠夫帮,吃人肉,喝人血,人皮做窗帘……”
漆雕冷月道:“前辈大可不必为难。我一个人去足够了。”
双肚眼长不大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道:“老夫怎会怕了那些个屠夫?老夫我是想,这倒是个好去处,值得见识见识。”
漆雕冷月想笑,又强忍住,道:“届时若真让那帮屠夫给剥了皮,吃了肉,喝了血,晚辈可负不起这个责任。”言讫,抬脚就走。
双肚眼长不大笑嘻嘻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袖,道:“此去龙泉关不过七十余里,巳时便可赶到。”一副打不哭,骂不恼的赖缠相。
伍小怪沉吟着道:“虽说我已拿话稳住了三指邪毒那老贼,可是严通那厮却是天下头号色魔……三指邪毒若真是去了龙泉关,此事——走,事不宜迟。”
说着,已向正南行去。
漆雕冷月紧追几步,道:“今天已是正月初四。”
伍小怪没有驻足,道:“我知道。”
漆雕冷月一把拉住他,气呼呼,道:“伍兄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伍小怪正色,道:“我们本就已陷入了一个阴险的圈套里。在那个策划阴谋的神秘人物现身之前,我们无论走到哪里,总还是会有麻烦在等着。”
漆雕冷月道:“依伍兄之见,这些天来追杀你的人,都与那个神秘人物策划的阴谋有关?”
伍小怪道:“至少我有这种感觉……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现在我无论去哪里都是一样。”
漆雕冷月道:“不一样。至少你已经知道姬蛛城堡的玉面蜘蛛与这个阴谋多少有些瓜葛。”
双肚眼长不大道:“不错,你为何不先去姬蛛城堡探探虚实?屠夫帮那里我和冷月去就足够应付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浑圆的凸肚,“姬蛛城堡那几个娘们,凭你伍小怪一只脚也够她们喝一壶了。再者说,你此去仅仅是打探情况,并非一定动手。”
伍小怪思忖了片刻,道:“我知道严通手下的四大屠夫,可都不是好对付的货色——再加上严通和三指邪毒那老贼。”
双肚眼长不大面色一沉,道:“怎么,你小子瞧不起老夫?!”
伍小怪连忙摆手,道:“在下绝无此意。只是……我只是不想二位为了我的事再受连累。”
伍小怪就是这样一种性格。
别人给他一分情,他一定会加倍偿还,否则心里就会不安。
他绝不负别人,宁愿亏欠自己。
有时,他甚至明明知道别人在利用他,但只要这种利用不有损第三者的利益,不违背伦理道德、天地良心,不违背他的做人原则,他也会心甘情愿去为利用他的人尽心出力。
漆雕冷月太了解伍小怪。可是这一次,他已决心不再迁就他。
漆雕冷月道:“屠夫帮那五个秃鬼的武功,此起陕西四笔也高出不了多少。伍兄尽可放心。明日申时,我们仍旧在此碰头。”
说完这句话,只听“嗖嗖”两声,漆雕冷月已在五丈开外,而双肚眼长不大顶多也只跃出三丈。就听他追着前面的那个身影恼道:“你小子,是不是有意欺负前辈!”
伍小怪目送着两条远去的身影,热泪似已湿了眼眶。
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理解?什么是相帮相助?
这就是朋友!这就是友情!这就是理解!这就是相帮相助!
可惜的是,这世上,真正能够明白这些道理的人又有多少?
现在伍小怪心里的感情滋味,连他自己也言说不清,既有欣慰、激动,又有沉甸甸的焦虑。
这样的感情,也只有以心相印的真正朋友才有资格去体验。
上午。
十月初五深秋的上午。
温暖的阳光洒满了龙泉关的长街。
秋阳无限好。一切都沐浴在这融融的秋阳里。
然而,唯有这里居民的脸色,显得阴郁、憔悴、悲凉。
因为这里的居民本就生活在一个阴森可怖、冷酷无情的世界里。
严通无疑成了这里的土皇帝。
屠夫帮就是这里的衙门府。
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生活,即使天天阳光灿烂、春风和煦,也绝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温暖,丝毫的春意。
长街不算长,也不算短。
就如同这秋日的白昼。
漆雕冷月和双肚眼长不大,此时正疾行在这条长街上。
无论规模大小的乡镇,上午时分,长街上通常都一定是热热闹闹、人来车往。而龙泉关的长街,却让人感到凄凉、寂静。
布庄、杂货店、粮行……虽然都四门大敞,却几乎见不到顾客。
漆雕冷月和双肚眼长不大,左转右转,好不容易才在长街北头拐角处,找到一家同样冷清的饭馆。
两个人空着肚子赶了三个多时辰的路,现在已饿得难受之极。
饭馆里只有一个人——是一个眼角粘满了眼屎的长脸汉子。长脸汉子正仰面坐在柜台里眯眯盹盹打瞌睡。
漆雕冷月二人刚一走进门,长脸汉子就睁开了眼晴。
他一醒来,即刻笑眯眯地咧开了大嘴,露出一口与眼屎颜色一样的大黄牙。
长脸汉子咧着嘴,道:“二位客官,是吃面?是吃包子?还是喝酒?”
双肚眼长不大道:“不吃面。也不喝酒。”
长脸汉子笑容可掬,道:“那二位一定是吃包子喽?”
双肚眼长不大选了一张桌子,坐定,道:“包子也不吃。”
长脸汉子微微一愣,道:“那不知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双肚眼长不大不耐烦,道:“两只红烧猪肘,三斤熏牛肉。”
长脸汉子刚才是站着的,现在又坐到椅子上,讪讪笑道:“本小店一向不卖猪牛羊驴兔肉;就是连鸡鸭鹅鱼肉也从来不卖。”
双肚眼长不大转脸看了看漆雕冷月,笑哈哈道:“好古怪的馆子。我们莫非找了一家和尚开的素食店?”
长脸汉子道:“那倒不是。”
双肚眼长不大惊疑,道:“不是?那你这鸟店莫非只卖人肉不成?”
还没等长脸汉子开口,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狰狞地阴笑,“不错,龙泉关大小四家饭馆、酒店,每一家卖得都是人肉。”
漆雕冷月背对门而坐,但他并没有回头。
双肚眼长不大侧身对着门口,所以他已看清了这个人——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
左面一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这道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右嘴角,伤疤经过鼻梁的地方,凹陷出一道乌青色的裂痕。
这两个人都是光头,光头上仿佛涂抹了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双肚眼长不大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正是屠夫帮四大屠夫中的老三和老四。
老四因为脸上有疤,所以大家都叫他疤四。
老三原本就有一个很容易记住的名字,而这名字又十分符合他的性格,所以就没有人给他起别号;大家都习惯称呼他的大名:吴不吃。吴不吃的意思,大概就是,天底下没有他不吃的东西。
他的父母为什么会给他起这样一个名字,是不是与他为人太过恶毒有关?这一点,连他自己一直也没弄明白。
吴不吃是个专杀人不宰畜牲的屠夫。据说他杀了人之后,甚至连死人的牙齿也要吃下肚子里。
吴不吃一直都在用阴冷的眼晴盯着店堂里的两个人。现在他摇头晃脑走了进来,恶声恶气,道:“你们果然还是找来了。”他四处扫了一眼,问道:“唉?那个古里古怪的人怎么没有来?”
双肚眼长不大暴喝一声,道:“老夫在江湖上混了近四十年,还从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何况你小小的屠夫帮。”
吴不吃竟然不怒也不气,依然恶声道:“说得好。”
“好你娘老子个屁!”双肚眼长不大又是一声暴喝。
吴不吃笑嘻嘻,道“我娘老子十年前就已经不再放屁了。”
疤四接道:“你可听见过死人放屁?”
“凡是加入本帮的人,”吴不吃笑得很开心,“第一个条件,就是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亲娘老子。”
他的声调平缓,仿佛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漆雕冷月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他很想看看身后站着的是人,还是恶鬼。
吴不吃和疤四当然是人。
只不过是人类的畸形者而已。
如果人类都像他们一样,也许人类早已不复存在。
万幸的是,人世间毕竟还是好人多,所以人类没有灭亡,人类还有希望。
现在,漆雕冷月的目光里就充满了希望。这希望之光一闪,就已化为了一种行动,一道闪电。
他手中的冷月剑已刺出。
他并不认识吴不吃和疤四,但他已经认清了这两个人的心——黑心、狼心、歹心。
吴不吃使的是一口刀。
疤四也使刀。
屠夫本来就用刀。不同的是,严通和他麾下的四大屠夫手中的刀,却不是用来宰畜牲的,而是用来宰人的。
于是,他们手上的刀就被人称作:宰人刀。
漆雕冷月的剑快,吴不吃的宰人刀也一点不慢。
只听“咣”得一声,宰人刀封住了冷月剑。
好快的刀。
剑则更快。
剑光一缩一递,冷月剑又再次刺出。只见华光流窜、银芒闪动,立刻就将吴不吃笼罩于一片剑影中。
吴不吃面不改色,不退反进,同时宰人刀改劈为刺,一刀刺出,漆雕冷月的身形忽然纵了起来。
吴不吃手上的刀法的变化实在太突然。
等漆雕冷月从空中落下,衣袂已经被刺破。
吴不吃笑了,目光里射出一股冷傲的寒芒。
漆雕冷月皱了皱眉,道:“宰人刀果然名不虚传。”
吴不吃淡淡一笑,道:“阁下的身手也马马虎虎。能躲过我‘劈幻刺刀’法的,你还是第一个。”
漆雕冷月用蔑视的口吻,道:“如果我想杀你,阁下现在只怕早已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吴不吃道:“阁下的剑不想见血,又为何出手?”
漆雕冷月道:“只想给二位一个警告!”
疤四耐不住,插嘴道:“你凭什么?”
漆雕冷月道:“因为我已经很久不杀人了。如果你们肯交出三指邪毒那老贼挟持的那个女子,我们立刻就走。”
漆雕冷月本来就无心与这帮秃鬼纠缠,他只有一个念头:快快救出翠花花,早早赶往姬蛛城堡。
以伍小怪的武功,独闯姬蛛城堡,虽说不会有多大风险,但谁又能料到中途会有什么变故?所以他始终放心不下。
天有不测风云。
再者说,玉面蜘蛛手下那些不知廉耻的女人,一但撒起野来,就连天王老子有时也要皱眉头。
吴不吃忽然哈哈大笑,道:“口出狂言的人我见得多了。凭你也配教训本大爷?”
漆雕冷月道:“你的秃脑袋长在你的脖子上,信不信由你。”
吴不吃道:“我凭什么信?”
漆雕冷月粲然一笑,道:“阁下为什么不摸一摸自己的脸?”
刚才吴不吃进屋的时候,双肚眼长不大分明还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脑袋虽说光光亮亮,脸上却是胡子拉茬。可是现在他脸上的髭须忽然没有了踪影,甚至连腮帮子上的髯须也不见了。他的一张脸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剃头铺子里走出来的人的脸,青惨惨的,泛着淡青色的光。
双肚眼长不大越看越开心,忍不住大声笑道:“妙极。妙极。剃头大师傅也绝对刮不出如此干净的一张脸。”他笑得弯下了腰,捧着圆溜溜的肚子坐到凳子上,道:“还不快去放了那女子。老夫保证替你在这位小兄弟面前美言几句,免收了你的刮脸银子。”
恼恨、羞愤、惊惧。
现在吴不吃光溜溜的脸上,就混合着这种复杂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却发出阴森森的寒光,直射向漆雕冷月。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就如同两柄剑相击。
吴不吃突然仰面大笑,笑声比他的目光更冷,更尖厉。
“好,好剑法!可惜你手下留情,本大爷却不知情为何意。”
他突然挥刀。
这一刀劈出,似乎没有人看清楚他劈刀的方向。他明明是劈你的脑袋,可是,如果你委身闪避,他的刀忽然已到了你的胸前;你若是滑步侧闪,同样躲闪不开,因为他的刀已在那个地方等着你。
这一招使出,用的是宰人刀法中最诡诈、凶残的招式之一:“幻影十二式”。
所谓幻影,就是指刀影扑朔迷离、变幻莫测,让对方根本无法分辨真刀在哪一个方位。
只要幻影十二式一出手,你根本就难以躲避。
闪不开,当然也无法化解。
所以,吴不吃这一招使出十分自信。因为能够躲过这一招的人并不多。这一招的威力、奇妙,绝不在武当派的金丝绵掌之下。
吴不吃坚信,这一次他的宰人刀,一定能饱饱地畅饮一大口热乎乎的人血。
就在他的刀光闪起的一瞬间,漆雕冷月的冷月剑也已刺出。
冷月剑。
天下独一无二的冷月剑,就仿佛夜空中的冷月一样。
冷月有时会让人感到悲伤、凄凉。
此时的冷月剑则更凉,更冷。
凌厉无比的一剑,挟裹着铺天盖地的凛冽寒气,直逼吴不吃的心口。
疤四已然惊呆,直愣愣地瞪着双眼。
柜台里的长脸汉子,早已吓得似雨中瑟瑟发抖的鸡一般。
大家都以为吴不吃死定了。
可是,剑锋忽然间停住,就停在离吴不吃心口半寸间。
“我今天不想杀人。快去转告那老贼放了那女子!”
的确,漆雕冷月今天实在无心在此纠缠,因为他心里一直在牵挂着两个人:翠花花与伍小怪。
不只吴不吃今天是多喝了几杯?还是逞强心太盛?他突然侧身滑步,刀也乘势连连大力劈出。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没有人能形容冷月剑神奇的变化。因为没有人看得出这一剑是怎样刺出的——就在宰人刀劈出的霎间,冷月剑也已改变了方向。
这一剑刺出,一切仿佛都已结束,好像就连时间也已静止。
这一剑刺出没有声音,甚至也看不出招式。现在每一个人眼里的漆雕冷月,依然像霎间出剑前那样,静静地站着,唯一不同的是,剑已在剑鞘里。
大家再转向吴不吃,就看见他的胸口上已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鲜血正像雨点般落下来,点点滴滴洒落在吴不吃的长衫上。
排行末位的人,并不一定是个笨人;疤四不仅一点不笨,而且脑子还相当好使。他不仅没有出手,甚至此刻还正在朝门外退……
他的一双眼珠子,仿佛旋转的车轮,扫视着双肚眼长不大和漆雕冷月。
他的手心里已在淌汗,额头上也泌出了汗珠。
无论是谁看见漆雕冷月这惊绝天下的一剑,都一定会紧张、胆寒、恐惧。
疤四的人影刚一消失,长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呼。
漆雕冷月禁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
双肚眼长不大也听到了那一声惨叫,可是他仍旧坐着未起身。他们分明都已听出来,那惨叫声是疤四的嗓音。
所以他们已不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