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解救翠花花
因为人们已来不及揣测,也已不必揣测。
只听“噗噗”两声,冰冷的剑锋突然刺穿了曲桐的左右肩胛骨。
这一剑的变化实在太陡然,太诡奇,也太神速——神速的几乎令每一个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冷月剑。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冷月剑。
冷月剑从不会失手,这一次当然也不会失手。
血花飞溅,像凛冽秋风中的榆树叶一般,飘洒、坠落。
此时,漆雕冷月的剑,也已横封胸前。
马礼平愤怒地凝注着他。
曲桐也恼恨地凝注着他。
然而谁都看得很清楚,曲桐的目光里却混杂着一种难以置信、悲恨交夹和惊悸的复杂表情。
曲桐忽然凄艾一笑,道:“好险恶的剑法!”然后他就试着想抬起双臂,结果只勉强抬起了左臂——显然,他的右臂已被废了。
漆雕冷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天上的冷月似的。
双肚眼长不大笑了,看着曲桐,道:“老夫的枪法也不比冷月剑差多少。”
“大力神拳”艾洼蓦然一声怪叫,道:“让我大力神拳来领教领教这老东西的什么狗屁枪法。”
话声甫落,双拳齐出,刹那间已连连攻出二六一十二拳。
大力神拳之所以在江湖中成名,可怕的并非他的招式,可怕的是他的神力。他不仅一拳打死过一条狗,三拳打死过一头猪,他还曾双拳齐出,一招就震飞过一条重达三百余斤的大牯牛,足足飞出去三丈,落在地上,牛已经断气。
任何传说都存在夸张的一面,也存在着真实的一面。
当然也有一知半解的成份。
江湖中人对大力神拳的真正了解,就存在着一知半解的成份。
因为人们只了解他神力的一面,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招式上真正的功夫。三指邪毒五步蛇便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
所以他才会把艾洼留在身边。
艾洼从未让他失望过。
这一次会不会让他失望呢?
只见二六一十二拳攻出,每一拳都席卷起一股风影,风中似还夹带着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热浪。
风怎会有影子?
风当然有影子。
如果你去过沙漠,在茫茫沙海中遇到过狂风,你一定会说,风确实有影子——那风影昏黄一片,就如同大雷雨前的乌云,变化莫测。
艾洼二六一十二拳卷起的烈风,就似沙漠中的狂风:飞沙走石,昏黄一片,热浪袭人。
双肚眼长不大叹了一口气,暗忖,道:“老夫倒了八辈子的霉,偏偏遇上这样一个鬼气的蛮汉。”
然后他突然转身,双臂平伸,他的人就飞起来,飞到了搂梯上的第九级台阶上。他的轻功原来很一般,此时他施展轻功,再借助艾洼的拳风,这样他就顺势飞到了搂梯上。
这也算是巧借了一回东风吧。
双肚眼长不大飞到楼梯上,就冲着艾洼嘻嘻嘻笑个不停。
艾洼恼羞成怒,又是一声怪叫,柔身欺近。
伍小怪笑了,笑得惬意。
西边垂落的月光已渐渐暗淡。
淡淡的月光照着三指邪毒五步蛇的脸。他的脸上也浮现着笑容,却笑得很怪异:似笑似哭的样子。
伍小怪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道:“阁下好像愉快的过了头。”
三指邪毒五步蛇竟然放声笑起来,道:“本帮主看见一个快死的人,总是会笑得很开心。”他不等伍小怪插话,又接着道:“你是不是也很开心?”
伍小怪微微一笑,道:“在下不开心又怎么会笑?”
三指邪毒五步蛇懵懂,道:“你为什么会开心?莫非你也看见了一个快死的人?”
伍小怪正色,道:“在下看见一只快死的鸡都不会笑,何况是人。”他缓缓仰起头,眺望着夜色即将褪去的天空,道:“在下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死亡’两个字!”
三指邪毒五步蛇越发糊涂,道:“可是……你分明是在笑。”
伍小怪笑得更加惬意,“因为黑夜即将消失,太阳就要升起,所以在下心里充满了快乐。”
三指邪毒五步蛇愣了一愣,道:“这也值得你开心?”
伍小怪道:“阁下真得不明白?”
三指邪毒五步蛇居然没有否认。
伍小怪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又摇了摇头,于是闭上嘴——他一向不喜欢与这种糊涂虫多费口舌。
三指邪毒五步蛇的嘴却突然张得很大,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抽缩。
嘴突然张得很大的人,通常一定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或恐惧的刺激。
也有一种人例外——这种人当然是死人。
现在曲桐就是这种人。
曲桐没有倒下的时候,他的嘴就因痛苦、惊惧而忽然间张得很大、很大,好像是在呼喊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惊叹号。
此时他已倒在地上,身体急促地痉挛着,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马礼平忽然笑了。
没有人能形容他的笑。
因为他这种笑不是苦笑,不是凄惨的笑,也不是神经质的笑,显然也不是那种愤怒时狰狞的笑。
然而谁都看得出,他笑的时候,那双眼晴里已露出了刀锋般冷森森的寒芒,寒芒里透出一股彻骨的杀意。
手里的判官笔也已攥出了两把热汗。
刚才三支判官笔联手,竟然未能占得上风。也许是他们的复仇之心太强烈了。
急躁的人必然大意、莽撞。
现在他的兄弟已经倒下,他自然从曲桐那流血的胸口上,汲取了血的教训。
但是他心中的仇恨,则更加强烈,以至于激动的热血涌上脸膛,使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紫茄子。
这一次,他果然不再贸然出手,而是在调整自己的心绪。
马礼平原本就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而且,他的武功原本就比曲桐精湛、高超得多。
面对这样的强敌绝没有人敢大意。
漆雕冷月也一样。
马礼平突然出手。
严格说来,这并不能算是出手打斗的招式。
虽然他突然间出手,但这一次出手,竟似一个泼墨挥毫的书家,手中的判官笔使出的招式,每一笔,每一画,都是那样潇洒自如、轻漫飘逸。他左手一笔似在写隶书,右手一笔似在书狂草。
他的运笔实在让人难以分辨;写得是哪一种字体,也没有人能看得出;他的每一笔,每一画,攻击的招式既凌厉又诡诈,着实让人难以化解。
漆雕冷月的脸上已被逼出了冷汗。
马礼平使的这一招,正是“陕西四笔”结合书法技艺,研习而成的八大绝招之一:逆入平出。
逆入平出借鉴的是书法中运笔的一种技法。所谓逆入,即起笔时,笔锋朝向书写笔画的反方向入纸,随即转锋行笔,以达到“藏锋”之攻效。而平出,则是指笔画至末不收,势尽突然出锋,回腕收空。
马礼平使出这一招,果然奥妙无穷,看似平常,实含玄机。他的本意是欲先引动漆雕冷月的身法,一但漆雕冷月仓忙出招,空门就有可能会显露,只要空门显露出来,就一定会有破绽。
漆雕冷月左闪右避,终究无法摆脱两支判官笔的围攻。
他已不能不出手。
谁知一出手,果然立刻就露出了空门——露出的空门位于小腹部位,可谓致命的要害。
马礼平双笔一拧,颤起两道玄色,急攻向他的小腹。两支铁笔同时扎进一个人的小腹,会是怎样的一种惨状?
可是忽然间,马礼平的瞳孔变了,变得很小;他的心也在变,变得很冷。
因为他发现这一招攻出,自己胸前的空门也已暴露无遗。
人的前胸比小腹更重要。
一个人的前胸挨上一剑,只怕是华陀在世也难以挽救。
他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剑锋上透出的那一股凛冽的杀气。
现在马礼平才后悔,自己一直看错了漆雕冷月,他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这个武林后起之秀的武功造诣,竟然如此之高。
其实他比漆雕冷月也大不了几岁,他已不能不为之慨叹。
谁都已看得出来,马礼平已万万躲闪不开这一剑。
孰料,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马礼平的身子顷刻间倒翻而起,似一只突然被风吹翻的纸鹞,仰翻出去两丈开外。
漆雕冷月立刻收剑封于胸前,没有追杀。
马礼平落在地上,也没有返攻。
他不是不想返攻,只是他的双手已垂落,脸也已僵硬如铁。
他的右腿已被鲜血染红。血是从右腰眼里流出来的,缓缓地流出,顺着大腿一直向下流淌,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赤红色的蛇挂在他的腰上。他的脸变成了土灰色,瞳孔也变成了土灰色,灰色的目光里充满了太多的愕然与嫉恨。
马礼平就那么惊愕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问道:“我露出的空门分明是在胸前,可是你……”
漆雕冷月知道他想问什么,截断他的话头,道:“因为你已经发觉自己的空门在胸前。”
马礼平道:“所以你就攻击我另一个并不明显的空门?”
漆雕冷月轻蔑地一笑,道:“因为第二个空门,才是真正有效的攻击目标。”
马礼平怔住。过了一会儿,他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郁闷的长气。
双肚眼长不大仍在与艾洼对峙。
一个笑嘻嘻地站在楼梯上,另一个满脸杀气立于楼梯下。
他们的对峙,只不过三分之一柱香的工夫。
三分之一柱香的工夫确实短暂。
漆雕冷月与马礼平的生死对决,就是在这极短的时间里结束。
每个孩子吃糖的时候,通常都不舍得一口吃完,而总是喜欢一点一点地品尝。
双肚眼长不大此刻的心情就如孩子吃糖一样。他平时想杀一个人,也从来不会像漆雕冷月那样,一剑毙其性命。
所以,现在双肚眼长不大面对气得呼哧呼哧的艾洼,一点也不着急,就像一个手里已经攥稳了一根棒棒糖的孩子。
既然棒棒糖就在嘴边,这孩子又何需着急。
既然对付大力神拳,他已有了化解的办法,这个长不大的小老头,又为什么不能稳住自己的心绪。
双肚眼长不大紧紧盯住艾洼,不放过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只要艾洼的大力神拳一出手,他绝对有把握制对方于死地。
可是艾洼始终未动。
野狼面对猎犬眼晴的时候,绝不会轻意出击。
艾洼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艾洼不动。
可惜他却疏忽了最重要的一点——不动即是被动。
艾洼不动,双肚眼长不大突然间已出手。
面对一个阴险、凶残、善于心计的小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采取以主动出击制服被动的战术。
他本来与艾洼面对面对峙着,此时蓦然向前一跃,顺势腾空而起,一招“银蛇吐信”,手中练子枪直刺艾洼的眉心。
艾洼身体突然一矮,双拳急打双肚眼长不大脐下“关元”和右肋“太乙”二穴。谁知双肚眼长不大双脚一点,拧身飘出去六尺,人已到了艾洼左侧,一连刺出二七一十四枪:上七枪,下七枪,枪枪不离艾洼全身要穴方寸间。
这十四枪来势既快且猛。
好一个艾洼,身形一闪即退,同时双拳也已连连反击。
因为仓促出拳,拳势自然未能发挥神力,但仍不失刚猛霸道。
双肚眼长不大厉喝一声,手腕一放一收,又一连刺出三八二十四枪。
这二十四枪,比起先前的一十四枪更不知快疾狠辣了多少倍,而且每一枪都刺向艾洼的上三路。
艾洼招架不暇,脸上顿时露出了悚然之色。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刹那间流露的表情,却成了艾洼这一生中最后的一次表情。
他的脸便在这倏然间的恐惧中,变形扭曲。
然后,每个人都看见,一股鲜血正从他的心口处绽放,就仿佛他的心口上,忽然间盛开了一朵鲜红的玫瑰。
等到鲜血如泉水般飞溅喷涌,他的眼珠子随即也凸了出来,身体抽缩了一阵,就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
秋月已西沉。
东方朝霞初露。
清晨的山镇,朦朦胧胧的,好似裹着一层浓雾。
今天已是十月初四。
伍小怪凝注着三指邪毒五步蛇,道:“阁下是不是还要将这女子带走?”
三指邪毒五步蛇咬牙切齿,却没有开口。
有一个人却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人竟然是捡了一条性命的马礼平。他一边大叫一边怒道:“我等若想离开,你小子也未必拦得住!”
伍小怪淡然一笑,道:“哦?”
马礼平圆目怒睁,道:“你小子不信?”
伍小怪道:“在下只是不明白,阁下怎么会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马礼平傲然,道:“因为他根本就杀不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仇视着漆雕冷月的目光里似已在喷血。
伍小怪道:“依阁下之见,在下能不能杀得了你?”
“做梦!”马礼平回答的很干脆。
“哦?”
“据我所知,伍小怪从不对一个受伤的人出手。”马礼平果然狡猾。
伍小怪稍稍一愣,道:“在下的确从不为难受了伤的人。”
马礼平嘶声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赶快让开道!”
伍小怪似乎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手指着三指邪毒五步蛇,道:“可是这位帮主好像没有受伤,而且结实的就像一头熊。”
话音未落,伍小怪顺地一滚,人已到了三指邪毒五步蛇的身前;人一到,脚已出招,猛踢对方的双膝——这是他的杀手锏。一个断了双腿的人,无疑是半个废人。
只听“咔嚓”一声。
这一脚志在必得。
因为这一击来得着实太突兀,也快得令人无法躲避——前滚、出脚一气呵成。
“咔嚓”一声虽然惊人,但陡然间出人意料的一个变化,却几乎使每个人都惊得呆怔住了。
因为伍小怪踢断的并不是三指邪毒五步蛇的双腿。谁也不知道,他这一脚怎么会突然间,踢在了半空中飞过来的一节碗口粗的木棍上。
此时木棍已断成两节,就落在离伍小怪三尺远的地上。
仅此短暂的一瞬,对于三指邪毒五步蛇已是十分宝贵,他乘机抱起翠花花,迅疾跃上了客栈的屋顶。
马礼平也奋力纵身追了上去。
然后,两个人翻过屋脊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伍小怪怔在当地。
漆雕冷月和双肚眼长不大,呆怔的越发莫名。
就在这当口,他们看见客栈的另一间屋顶上,一个紫衣人一闪就消失在了浓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