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质
楼下忽然有人在拍手鼓掌。
一下一下地拍,不仅有节奏,还透出一股傲慢和嘲讽的意味。
拍手的人是陕西四笔的老大马礼平。
马礼平一边拍手,一边冷嘲,道:“还是这老东西识时务。老二你说是不是?”
老二曲桐阴恻恻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知漆雕冷月是否也有意做一回俊杰的明白人?”
艾洼嗡声翁气,道:“不愿做明白人的人,只好去做死尸。”
高峰突然大叫道:“我高某人可不愿让那厮做什么俊杰。”
马礼平皱眉,道:“为什么?”
高峰淫笑,道:“因为我高某人喜欢这美人儿。”他看了看躺在他脚边的翠花花,“我只想那厮做一回死尸。”
一直不曾开口的三指邪毒五步蛇,突然怒喝一声,道:“大胆!本帮主带你来,不是让你对付漆雕冷月的。”然后,他转向漆雕冷月,奸黠地笑道:“马老大的话已说得很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阁下立刻离开那个古怪的小子,本帮主现在便放了这女人。”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本帮主在江湖上的名声虽不太好,但却从不说半句空话,一句顶一句,实足兑现。”
漆雕冷月没有开口。他的心里很乱。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已整整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来,翠花花是他真心爱上的第一个女人。
人们常说,人生的第一次爱情,才是最珍贵、最痴情、最温馨,也是最纯真、神圣的。
这种解释未必全对,至少有它一定的道理。
漆雕冷月本就不是一个轻意会爱上别人的人。而这种人,一但爱上一个人,则一定会爱得深沉、爱得专心、爱得热烈。
可是,他爱着的这女人,此时却被人捆绑着来要挟他,让他离开另一个他同样有着深厚感情的人。
虽说这是两种不同的感情,但这感情却是一样的真挚、深厚。
所以他一时难以开口,因为他的心已乱。
只要与漆雕冷月性情相似的人,碰到这种事,他的心都绝不会平静。
而对一个剑客来说,临敌前他的心若已乱,他手中的剑法也必乱,一个剑客的剑法一但乱了,等待他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刚才看见翠花花的第一眼,他并没有想到,这些人会使出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以翠花花来要挟他离开伍小怪。
如果这些人绑架翠花花,仅仅是企图削弱他的战斗力——这固然同样阴险、卑鄙,同样会扰乱他的心,但至少比起现在面对的残酷现实要好应付得多。
至少他的心里会比现在平静一些。
他身经百战,曾也有过心绪不宁的经历,但每一次,他总有法子战胜自我,最终达至忘我与剑气合一的境界。
而这一次的心乱却非同小可。
大厅里忽然间变得寂静如墓地一般。
孔明灯燃烧发出的丝丝响声,似都已清晰可闻。
每个人都在等——等待着漆雕冷月的一句话。
只需一句话已足够。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说出这句话并不难。
甚至于用不着一句很长的话。
只需简短的一句就已足够,譬如:“我答应。”或者“我不答应。”
然而,谁若是以为说出这几个字一点也不难,那么这个人就绝不是有血性、有感情的人。
这种人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
孔明灯依然丝丝的在响。
等待。
但等待终有完结的时候。
现在等待就已结束。
因为三指邪毒五步蛇已厌倦了等待。但他并没有用语言来结束这等待,而是慢慢地走到高峰的身旁,慢慢地从地上抱起翠花花,那么近地端祥着翠花花那张美丽的脸,看了足足半袋烟的工夫,然后又慢慢的把翠花花搁在地上。
他刚把翠花花搁在地上,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翠花花的衣领。这时他才又慢慢地抬起头,仰视着漆雕冷月,冷冰冰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答应还是不答应?”
伍小怪忽然抢先道:“他答应了。”
三指邪毒五步蛇长身而立,向前走了几步,道:“这是聪明人的选择。”
漆雕冷月盯着伍小怪,愕然道:“伍兄——我并没有答应。”
伍小怪道:“你为什么如此固执?”
漆雕冷月气呼呼,道:“我固执?真正固执的是你!”
伍小怪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漆雕冷月已不必回答。
伍小怪认真道:“伍小怪从来不欠朋友的情。”
漆雕冷月忽然大笑,笑得却很伤感,他大笑着,道:“好!很好!你不愿欠朋友的情,你是怕以后还朋友的情。”
伍小怪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你说对了。”
漆雕冷月仍旧在大笑,可是他的眸子里却已有泪在闪烁,“你错了!你以为这样做,我们的友情就此结束了么?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双肚眼长不大就止住了他,抢过话头,道:“伍小怪果然是伍小怪。你我虽说只做了一夜的朋友,你小子还是够朋友。”
伍小怪苦笑——一种难以形容的苦笑。
漆雕冷月凝视着双肚肚眼长不大,仿佛凝视着一个陌生人,脸色陡然一寒。
“我们好歹朋友一场。”双肚眼长不大躲避着漆雕冷月的目光,讪讪道:“你不做聪明人,莫非真要去做个大笨蛋?”
“朋友?你也配提‘朋友’两个字?”漆雕冷月气愤地大声吼道;他的手一翻,冷月剑已出鞘。
双肚眼长不大大惊失色,不由暴退三尺,身影一闪,人已跃栏而去;再一闪,已飘然落在大厅的地上,一落在地上就到了高峰身旁,手里的练子枪也已突然出手,直刺向高峰的咽喉。
这一枪来得实在太快捷、太诡秘、太凶险;这变化也实在出乎大厅里每一个人的意料。
高峰当然也没料到。
没有料到,当然就没有防备。
双肚眼长不大飘落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仅连动都没动一下,嘴角上居然还露出了一抹得意和揶揄的笑。
可是,现在他嘴角上的笑已消失;他的人也已僵硬。
就在这一瞬间,双肚眼长不大已探身抱起翠花花,退出一丈开外。高峰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大家才看见,鲜血正从他的咽喉处涌出来,他的人随即倒了下去,就像一只被人倒空了的麻袋。
双肚眼长不大神气活现地看着三指邪毒五步蛇,脸上堆满了顽皮的笑容。
即使在生与死的决斗场上,这个长不大的小老头,一向也是这么一副随随便便、嘻嘻哈哈的作风。
正当他看着三指邪毒五步蛇欢笑的一刹那,他的左侧蓦然飞来六点寒星,疾射向他的上三路。他想避闪,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的怀里抱着翠花花;他只好迅疾伏身放下翠花花,没想到仓促间用力过猛,一个胖乎乎的肉身子,就势也跌在地上滚出去几尺。
对他来说,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解危之法。
就在这危机关头,一切又发生了奇迹般地变化——只听“叮叮叮……”六声响,六点寒星已被由天而降的漆雕冷月手中的冷月剑击落。
然而,一切还是太迟了。
漆雕冷月的出击迟了一步。
双肚眼长不大的懊恼也迟了一步。
就在这“迟缓”的一瞬间,三指邪毒五步蛇双脚一点,身体长探,一个蟒蛇扑食,掠走了翠花花。
高手之间相搏,仅差半步,也会酿成大错。
谁都懂得这个道理。可是交战时又都很难把控这个机会。
这以后,双肚眼长不大最怕别人提起的一件事,就是这件事;最怕别人问的一句话就是:“当时你为何没想到施展轻功?”
这句话他难以启齿。
这句话会让他脸红。
因为他的轻功一直是他的弱项。
也许是他的身体太重。
一个身体太重的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女人,当然就很难飞起来。
现在双肚眼长不大已笑不出。
伍小怪却在笑。
伍小怪就站在双肚眼长不大的身旁,微笑着端祥着他,道:“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前辈何必哭丧着脸。”
双肚眼长不大满脸通红,道:“得得得得个屁!谁得上你这样一个朋友,谁就倒霉倒定了——倒了八辈子霉!”
伍小怪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我本就是一个又穷又古怪又让人讨厌的人。”
漆雕冷月道:“这些人就一定很讨厌你。”
伍小怪脸上的苦笑更苦,道:“所以我和他们永远做不成朋友。”
艾洼忽然高声道:“只要你肯说出那女孩藏在哪里,我们也可以做个朋友。”
伍小怪突然大笑起来。
马礼平怒道:“你笑什么?难道我们不配与你做朋友?”
伍小怪道:“我是笑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马礼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伍小怪道:“因为诸位想知道的事,在下并不想奉告。在想既不肯说,自然就没有福气与诸位做朋友了。其实在下倒是很想与诸位做朋友,可惜我的嘴却不肯说,这是不是很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里想,却做不到。”
三指邪毒五步蛇的脸色变了,失声道:“你小子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小子说还是不说?”
伍小怪缓缓道:“知道即是不知道,不知道即是知道。请问阁下,你说在下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一直未曾插话的曲桐突然冷冷道:“好刁利的嘴!”双手判官笔一抖,欲向伍小怪扑过去。
伍小怪道:“慢。”
曲桐瞪着眼,道:“你怕死?”
伍小怪淡然一笑,道:“有一天在下看见一只狗,在主人的身边冲着一个讨饭的孩子,张牙舞爪狂叫不休,谁知那孩子弯下腰,装作捡石块的样子,那看似凶恶的狗就夹着尾巴逃掉了。”
曲桐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马礼平怒喝道:“你,你少废话!你说还是不说?!”
伍小怪淡然一笑,反诘道:“我为什么要说?”
三指邪毒五步蛇的指关节发出了格格的响声,瞳孔也已收缩。
伍小怪仍在笑,“在下不说,并不代表别人不说。”
曲桐恶声道:“此话怎么讲?”
马礼平乜一眼曲桐,然后转向伍小怪,恶声恶气,道:“你是说另有人知道那女孩的藏身之处?”
伍小怪道:“还是阁下聪明。”
三指邪毒五步蛇双目闪亮,道:“你说的人是谁?”
伍小怪看着躺在地上的翠花花,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阁下绑架来的这位女子。”
三指邪毒五步蛇怔了一怔。
每个人也都为之一怔。
三指邪毒五步蛇忽然狂笑,道:“你小子还想戏弄本帮主!”
伍小怪看也不看他一眼,道:“信不信由你。”
三指邪毒五步蛇沉吟片刻,道:“她怎会知道?”
伍小怪连连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指邪毒五步蛇膛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伍小怪道:“阁下真想知道?”
三指邪毒五步蛇狠声道:“有屁快放。”
伍小怪冷哼一声,道:“像阁下这样缺乏想象力的脑袋,天底下实在少见。”
三指邪毒五步蛇的一双眼珠子几乎瞪得掉在地上,气脑地道:“你这古怪的混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伍小怪对这一番捉弄已颇感满意,于是道:“阁下为什么没想到过,在下与漆雕冷月是好朋友,而这位女子又是漆雕冷月的知己,漆雕冷月知道的事,他的知己怎么会不知道。”
三指邪毒五步蛇沉思片刻,喃喃低语,道:“能在女人面前守住秘密的男人实在不多。”说到这,他又情不自禁看了一眼翠花花,“何况还是面对如此美丽的女人。”
伍小怪愉快地笑了。
马礼平忽然厉声道:“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伍小怪笑嘻嘻,道:“因为现在我们实在不想与诸位打架。”
马礼平傲然道:“又是一个识时务者。你现在能醒悟也不算太迟。”
伍小怪道:“但是有一点,阁下一定还不知道。”
四个人忽然沉默,四双眼睛一齐盯着伍小怪,八只耳朵都在认真听。
伍小怪道:“诸位若想要这女子开口,只有一种办法。”
八只耳朵仿佛都已在动。
伍小怪的话语很慢:“这种办法并不难做到,只需八个字:好言相劝,不得动粗。”他打了个顿,接着又道:“据在下与女人相处总结的经验,这世上绝大多数女人,都是只吃软不吃硬。”
曲桐嘿嘿淫笑,道:“天下女人多得数不清,我等又何必动她的手。”
艾洼嗡声嗡气,道:“她若不说,我就杀了她。”
伍小怪正色道:“阁下若杀了她,谁来告诉你们那个女孩子的藏身之处?”
漆雕冷月厉声道:“你早晨杀了她,你绝活不到正午!你正午杀了她,你绝活不过傍晚!”
双肚眼长不大在一侧摩拳擦掌,道:“对对对,把这几个鸟人杀了算了。老夫现在就动手。”
伍小怪看着双肚眼长不大,真是又气又急,不知这长不大怎么忽然脑子不开窍了。
三指邪毒五步蛇冷笑,道:“本帮主带这女人来此,并非为了取她的性命。现在更不会动她一根毫发。”
漆雕冷月也冷冷道:“阁下明白就好。”
三指邪毒五步蛇奸笑,道:“可惜伍小怪却没有老婆,连个相好的女人也没有。否则本帮主又怎会为难阁下。”
话音未落,他已探身抱起翠花花,身形一闪,人已到了门外。
走出门,便走近了黎明前的夜色。
深秋黎明前的夜色。
圆月已西斜。
秋风中充满了萧瑟的寒意。
风从门外吹进来;月光随着风涌进来。
风冷。月也冷。
大厅里的气氛更冷。
就在三指邪毒五步蛇一行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一个人忽然凌空飞起——这个人的身法简直比风还要轻。
风依旧在吹。
可是这个人迎着风,已轻轻地落在门外,挡住了三指邪毒五步蛇的去路。
当今武林中,能施展如此绝妙轻功的为数不过十人,他排名第六。
这个人当然就是伍小怪。但以轻功身法凌空落下脚不沾地,而是以屁股着地的人,放眼当今武林,却绝对只有伍小怪一个。
伍小怪一落在地上,就坐成了一尊菩萨。
谁都知道伍小怪攻击的利器和功夫,是他那神奇无比的一双腿;是他躺在地上,眨眼间即翻得出八八六十四个怪异跟头;就能于刹那间旋转成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陀螺,而每一个跟头,每一圈旋转里,又隐藏着九九八十一招诡奇、凶狠的“无奈杀人腿”的独创武功。
三指邪毒五步蛇当然也知道。
所以,现在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眼晴里也已露出惊慌的神色。
然而,伍小怪并没有采取行动。
伍小怪没有动,漆雕冷月的冷月剑却已在动。
剑光一闪,他的人如苍鹰一般掠起,剑气冲霄、光华耀眼,直向左侧的马礼平刺了过去。
他恨极了这个狂妄的人。
冷月剑几乎从没有失手的先例。
四年前,在武当山洗剑池畔,与当时的武当掌门凌云道长比剑,他的剑也不曾失手。当然,那一次比剑用的是竹剑,否则凌云道长的右臂也许当即就已洞穿。
可是眼前这一剑,漆雕冷月却刺了个空招。
他手中的剑光一闪间,马礼平已滑出三尺。
马礼平避开这一剑,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冷傲的笑。
漆雕冷月也在笑。
是苦笑?是自嘲的笑?还是一种神秘的笑?
没有人能猜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