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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情动人心

刘杰文竹 《武林情侠》 武侠小说 2010-01-29 12:32 责任编辑:蓂荚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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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正用一双奇怪的目光盯着伍小怪,他的怀里这抱着一个酒罐。

深更半夜抱着酒罐喝酒的人,除了“酒仙”柳雨田,难道还会有别的人。

柳雨田没有立刻走进屋,甚至还在不时地往肚子里灌酒。而他那张表情奇怪的脸上,却流露出一种更加怪异的笑容。

伍小怪讪讪笑,道:“前辈既然已经知道了,何不进屋。”

柳雨田依然咧着嘴在笑,“你小子既然已经走不掉,我又何必急在一时。”

伍小怪道:“前辈一定要阻止在下?”

柳雨田反问,道:“你小子又何必要插手此事?”

伍小怪认真道:“别人的事在下可以不管,林如兄的事我非管不可。”

柳雨田呆愣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嫌自己的麻烦还太少?”

伍小怪讶然,道:“前辈也知道在下有麻烦”

柳雨田捧起酒罐仰面灌下一大口,抹抹嘴,道:“岂止知道。老夫还知道你小子的麻烦不小得很。”

伍小怪苦笑,道:“既已有了不少麻烦,再多一个又何妨。”

柳雨田冷下脸,道:“我们柳家的事,一向不喜欢外人插手!”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人已到了屋里,反手关上门,然后就依靠着门板继续喝酒。

伍小怪站在门旁边,注视着柳雨田,道:“前辈打算如何教训令侄?”他故意有了“教训”两个字,自然意在喑示柳雨田以训斥为主。

柳雨田在迷糊姥姥烧鸡店里说的那句“留着他何用”的话,像一团浓重的乌云,一直在伍小怪的心里压着,抹也抹不去。

柳雨田瞪着通红的眼睛,道:“两年前我即给那小子定下了期限,两年之内,必须忘掉那个贱女人。如今两年期限已满,”他越说越气,仰面又灌了一大口酒,“他小子非但不肯舍弃,反倒躲着我连面也不敢见。往年每到春暖花开,他必定要去一趟山窝子看望老夫。可这小子去春没去,今春又没见到他的人影……真是气死我!”

伍小怪不解,道:“前辈为什么给令侄两年期限?”

柳雨田狠声,道:“他小子若是一棵树,我早就一掌劈了他!”

伍小怪的目光里流溢出一片温暖的光芒,他就用这种目光看着柳雨田,微笑着道:“前辈的处事作风,实在令在下敬佩。”

柳雨田圆睁双目,道:“你小子是啥意思?”

伍小怪依然在微笑,“善解人意,是人性中最可贵的一种品格,可惜未必人人具备。所以在下一向敬佩善解人意的人。”

柳雨田酒量过人,此时离醉还远得很。听了伍小怪这一席话,心里不禁一颤,他万万没有料到,伍小怪会来这一手,反倒将了自己一军,不由怒道:“总之,我们柳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

伍小怪道:“一个人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出生年月,但是让他忘记曾经感受过的爱,却并不容易。”

柳雨田忽然大笑,道:“爱?他小子那也算是爱——爱一个下贱、轻薄、歹毒的女人,那也算是爱?!”

伍小怪语气深沉,道:“爱不是绝对的。爱与不爱也无法强迫。”

柳雨田冷冷道:“哼!你小子一张嘴挺能说。”

伍小怪有时对自己这一点都感到不解,让他胡说八道,他的嘴笨得够戗;一但说到正题,也不知从那冒出来那么些道理。此刻他的道理又冒了出来,“爱是一种感情,即使爱错了人,但这种感情并没有错。”

柳雨田一丢手扔下酒罐子,恼怒地瞪着伍小怪,气得一时无语。

伍小怪似乎没有在意柳雨田的表情,继续道:“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也可能会爱上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女人。一名剑客,也可能会爱上一把锈蚀、没有用的剑。”

柳雨田终于忍不住,怒叱道:“你小子一定要插手此事?!”

伍小怪坚定地,道:“只要林如兄一直与在下是朋友。”

柳雨田一个字一个字道:“好!很、好!”第三个字一出口,他的右手五指突然间刺了出去——要知道,柳雨田这名冠天下的“无形剑指”是何等威猛、凌厉,一但伍小怪被酒仙的剑指击中,能活过丑时就已算不错了。

谁知柳雨田突然顿收右手,虽说不迟,却已近在伍小怪心口一寸间。看得漆雕冷月与双肚眼长不大二人,飙出一身冷汗。

伍小怪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柳雨田喝道:“你小子为啥不躲不避?”

伍小怪苦笑,道:“放眼当今武林,能躲得过前辈无形剑指的又有几人?”

柳雨田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自找麻烦?”

伍小怪肃容,道:“因为我也是为了一种爱。”

柳雨田道:“你也是为了爱?”

伍小怪道:“不错。在下为了友爱。”

柳雨田蹙眉,道:“友爱?”

伍小怪道:“这种爱,也许比男女之间的爱更纯真、更挚诚、更恒久,因此也更让人难以忘怀。”

柳雨田微微一笑,道:“为了友爱,你愿意舍弃一切?”

伍小怪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柳雨田,道:“甚至不惜生命!”

柳雨田道:“可是老夫却不喜欢‘友爱’两个字。”

漆雕冷月忍不住插话,道:“现在在下终于明白,柳老前辈为什么名号‘绝情酒仙’了。”

双肚眼长不大脸色变了一变,却未开口。

柳雨田乜一眼漆雕冷月,道:“你小子明白个屁。友爱两个字文皱皱的,不中听。老夫更喜欢另外两个字。”

伍小怪道:“哪两个字?”

柳雨田字字铿锵,道:“侠义!”

伍小怪心头一热,沉吟着道:

“侠义二字固然可贵,但友爱二字与武林中人所说的侠义,还是有些不同。友爱所包容的内涵,远比侠义二字更丰富、更深刻。”

柳雨田诧疑,道:“你小子难道不是武林中人?”

伍小怪道:“武林中人也是人——平凡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柳雨田沉默;过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声,道:“伍小怪,伍小怪,当真是一个古怪又古怪,古古怪怪之极的怪侠!”

此刻,柳雨田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不知是恨,是怨,是恼,是爱,是喜,是欣慰?抑或还是无奈?所以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真他妈的古里古怪,让人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漆雕冷月已在笑。

双肚眼长不大的一张圆脸,笑得更像一张孩子的脸。

柳雨田却一点也笑不出,连连摇头,道:“也罢,也罢。无论是谁,碰到伍小怪这种人,他的头不大那才真叫怪哩!”

伍小怪终于也愉快、舒心地笑了;他笑着走近柳雨田,坐在老人身边,道:“前辈一定是已经答应,再给令侄一次机会?”

柳雨田心头气未消,拧身站起,翻一眼伍小怪,遂向门口走去,沉声道:“半年时间,一日也不能多!”

伍小怪欣喜,道:“林如兄本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失足的时候,必定也会有醒悟的时候。”

柳雨田依旧沉着脸,没好气,道:“但愿他小子好自为之。你们也给老夫记住,”他指着屋里的三个人,“把老夫今日所言,早日传递与他。”

双肚眼长不大心里觉得委屈,正想说什么,但只闻柳雨田的话语声在屋里萦绕,他的人影早已到了门外,再一闪,身形已飘下楼去。

双肚眼长不大看得一脸醋意,赞道:“好俊的轻功!”

伍小怪疾步追出门,倚栏喊道:“前辈此去何处?”

柳雨田头也不回扔下三个字:“长白山。”

“长白山,长白山。”

伍小怪喃喃自语,凭栏目送老人,一直目送老人走出大厅门搂,渐渐溶进夜色里。

他忽然对这位远去的老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敬爱、钦佩之情——这位老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性格与柳雨田委实有太多的相似:固执而又豁达开朗,偏激而又通情达理,倔傲而又热情豪爽。

父亲是个好父亲。

然而,人总有一死;好父亲也避免不了死亡。

“世间万物,但凡有生命的一切,也许都无法永生。只是上苍为什么不能给予好人,多一些欢乐与生命?”

伍小怪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这样感慨。

伍小怪想到自己的父亲,不禁又想到了漆雕冷月的家事。

漆雕冷月家庭的悲剧,又该作如何解释?

漆雕冷月躺在床上,没有半分睡意。他翘着二郎腿,摇摇晃晃,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仿佛早已忘了这些天所经历的风风雨雨——他本就是个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人。

他不像伍小怪那样,凡事过于认真。

他也不像伍小怪那样,太重感情。

他更不像伍小怪那样,总是把一切往好的方面去想;在伍小怪的心里,总以为别人都与他一样善良、忠厚。

伍小怪既没有防人之心,更不存害人之念。

而漆雕冷月绝不轻意相信任何人。

他会很随便就喜欢一个人——无论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也同样会很轻意就将这个人忘记。

也许这个世上,值得他怀念的人本就不多。

所以,他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样的感情,尤其是对于女人更是如此。

在与翠花花相识以前,他从未真心爱上过任何一个女人。但是他在风月场上的经验,却早已像他的剑术一样老道、一样出名。

后来,有一天,他无意间爱上了翠花花。

他爱上翠花花,并非出于同情她的身世。可以说,每一个烟花女子的身世,都是值得人同情,乃至落泪的。而翠花花除了让人同情,更令人钦佩——她并没有因为凄惨的遭遇而屈从命运。

翠花花被逼债的人卖到“探花楼”接客的第一天,正巧漆雕冷月也在那里。

那天漆雕冷月刚走进“探花楼”的天井,就听见一阵哭声,然后看见一个痛哭的女子,正跨坐在二楼的一扇窗台上。

这个女子就是翠花花。

他看见翠花花的那一瞬间,翠花花已如一朵花一般,由那扇窗口坠落下来。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惊呼,有胆小的甚至恐惧地捂紧了自己的双眼。

然而,翠花花并没有摔死,而是跌落到了漆雕冷月的怀里。

于是,漆雕冷月就认识了翠花花;于是,就知道了她的身世,听说了她宁死不屈的故事。

现在漆雕冷月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后,就又想起了翠花花。想起翠花花,当然就很自然会想到她那美丽的倩影、迷人的笑靥、粉白修长的双腿。

想到这些,他就觉出体内有一股热流在涌动,脸颊也似火一般发烫。

可是他做梦也绝不会想到,翠花花现在也已来到了涞源镇。

而且已经到了来安客栈。

翠花花当然不是自己找来的,更不是自己走来的。

翠花花是横躺在一匹马的背上,被人绑架来到了这里。

与翠花花同行的五个形态各异的人,也都骑着马——清一色的枣红快马。

马是枣红色的,马上的五个人却是一色的黑色短衣,赭色扎脚裤。

六匹马一到客栈门外,只见五条黑影一闪,骑马的五个人就已飘然落地。五个人一落地,其中一条人影已到了翠花花的那匹马前;这个人一到翠花花的马前,他的怀里就多了一个昏睡的美貌女子。

翠花花躺在这人的怀里,显得身体很长,一双脚已拖在地上——这人原来是个不足三尺的侏儒。

这侏儒抱着翠花花朝客栈里走去。翠花花的一双脚拖在地上,在这暗夜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响声。

这声音虽不响亮,但在这万籁寂静的深夜,依然传得很远。

伍小怪一直默默地站在二楼的走道上。当这声音一响起,他就看见了走进搂下大厅里的那个侏儒,还有他怀抱着的翠花花。

随后,他又看见了四个黑衣人。

伍小怪的一颗心即刻悬了起来。

五个黑衣人,五张不同的面孔。

伍小怪至少已认出了其中的三个。三个人中,最年长的一人,竟然是三指邪毒五步蛇。

怀抱着翠花花的那个侏儒,本名高峰,号“铜锏不要命”,他身后背得一副铜锏,可算是世上罕见的一种邪门兵器,远攻可达六丈,近守不离身侧。高峰虽说长相猥琐,体形矮小,但他的武功,十几年前就已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所以,三指邪毒五步蛇的四大邪魔中,他排名第一。

三指邪毒五步蛇左面的一人,年龄约三十五、六,正直中年,方头阔面,豹眼圆睁,鹰鼻如钩,浑身上下却未带任何兵刃。

此人的一副面孔,只需瞥一眼,就看出是一副杀人的脸。

伍小怪也无兵器——伍小怪的兵刃是一双腿。

而此人的兵器则是一双拳头——“大力神拳”的名头,在江湖中的威风也已有些年头了。据传说,他曾一拳打死过一条狗,三拳打死过一头猪。

此人大名艾洼。

可是艾洼一点也不矮;不仅一点不矮,且是这五个黑衣人中,身材最高大魁梧的一个——身高足有七尺:站着像一棵腰粗的树,坐着似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

只要艾洼和三指邪毒五步蛇在一起,无论站着还是坐着,从不离他的左首。

侧立主人左首的人,通常地位都不会太低。四大邪魔中,艾洼名列第二,这个地位当然已不算低。

另外两个人,年龄与艾洼不相上下。只是伍小怪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的来路。

伍小怪的眼力一向不差,只要见过一面的人,他轻意不会忘记。

可是,这两个人却陌生得很。

蓦然间,伍小怪的身后有一个声音在问:“陕西四笔,不知伍兄可曾听说过?”

伍小怪听出是漆雕冷月的声音,而他却觉得颇为奇怪,他想不出,漆雕冷月看见这个场面,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

“你好像没有看见翠花花?”伍小怪答非所问。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第一眼看见的总是女人。”漆雕冷月道:“你说我怎会没看见。”

伍小怪纳闷,道:“可是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漆雕冷月苦笑,道:“因为我不能着急。我一着急,翠花花怕是连半个时辰也活不了。”

伍小怪明白了,恨声道:“真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比毒蛇还歹毒的人!”

漆雕冷月紧紧攥着剑柄,道:“不歹毒,他又怎么会找来陕西四笔。伍兄可知道那两个人为什么叫‘陕西四笔’?”

伍小怪略作沉思,道:“两个人用的都是一对判官笔,两对加在一起,当然是四支笔。”

漆雕冷月冷冷一笑,道:“可是他们每个人,只需四十三笔,就能写出一个人人都惧怕的字。”

伍小怪在听。

“写出一个‘死’字。”漆雕冷月说出了这个字。

伍小怪看了看楼下的陕西四笔,道:“一个人只需四十三笔?从不会多?”

漆雕冷月肯定地道:“如果他们写出第四十四笔,等着送命的,一定是第二个人。”

伍小怪已不再怀疑。

他已做好了面对强敌的准备。

只需四十三笔就能取人性命,这陕西四笔武功的可怕程度,显然已远在高峰、艾洼之上,也不一定比三指邪毒五步蛇逊色多少。

伍小怪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我们好像已没有办法了。”

漆雕冷月沉声道:“好像是的。”

“谁说没有办法?”双肚眼长不大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后,笑嘻嘻,道:“老夫说得这个法子一定很灵验。”

漆雕冷月霍然转身,问道:“什么办法?”

双肚眼长不大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伍小怪肯随他们一起走,何愁他们不放了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