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决择
天底下绝不会有谁的肚皮上,突然间自己长出另一个肚脐眼来。
双肚眼长不大也不例外。
然而,白堤之战不久,双肚眼长不大的肚皮上,确确实实多出了一个肚脐眼。这一直是个秘密——隐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难言之隐,本就是一种秘密。
双肚眼长不大不愿吐露真情,别人当然不会知道。
而今天这个秘密,已不再是秘密,因为柳雨田已捅破了这个秘密。
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秘密。
双肚眼长不大的第二个“肚脐眼”,原来却是那日在白堤与东海十二鲨恶战时,不慎中了汤迪的飞镖所致。
因为那飞镖刺中的位置,恰巧紧临肚脐眼左侧,伤口愈合之后,便留下了一个小洞眼,而洞眼的大小与肚脐眼一般,更奇得是,那洞眼的四周也皱出了几道疤痕。
一个人的肚皮上忽然多出这样一个洞眼,是不是很像另长了一个肚脐眼?
于是,从此以后,武林中人便在“长不大”前面,又添上了“双肚眼”三个字。
双肚眼长不大是个重义气,懂得知感恩必报的人,当即便三拜五叩,认了柳雨田做大哥。且请柳雨田到“花港观鱼”的“望鱼楼”痛饮了一场。
杭州分别后的第二年,两人又在关外的完达山比武大会上见过一面,从此再没碰到见面的机会。
不久江湖中传言四起,方知柳雨田已于次年退隐江湖,隐居在长白山中。
柳雨田突然退隐江湖,便成了当时武林中的一大秘密。后来,随着时光流逝,武林中人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今日伍小怪一行三人在此幸遇柳雨田,自然是又惊又喜。
人逢喜事,怎么能没有酒来庆贺。
柳雨田本就号称“酒仙”——酒仙的平生一大乐事,自然是开怀畅饮。
况且,今日身边又有两位武林后进和小老弟,与这几位同桌共饮,岂不是乐上加乐。
现在,这四个人已落坐于迷糊姥姥的烧鸡店里,开怀畅饮、把盏叙情。
酒,当然是从不兑水的陈年高粱酒。
菜,当然是驰名天下的迷糊烧鸡。
此时这四个人已经成为朋友。既然是朋友,又何必分什么年高年少、辈分大小、穷富贵贱、身分地位。
菜好,酒浓,但又怎能比得上朋友的情浓意好!
柳雨田本就是一个性情豪爽、不拘小节之人。再者听了双肚眼长不大对二位随行的介绍,心里越发喜欢、畅快得好似喝了一罐子陈年老酒。
原来“银算盘”柳林如即是柳雨田的亲侄子。柳林如去长白山探望柳雨田时,曾多次在柳雨田面前提起过伍小怪和漆雕冷月。所以柳雨田此时听说了二位的名字,那喜欢、高兴的心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由此可见柳林如与伍小怪、漆雕冷月的交情。
只是有一件事,伍小怪二人至今未解,这就是柳林如三叔柳雨田突然退隐江湖的内幕。这件事柳林如从未向二位提起过。
柳林如不提,个中必有隐情,伍小怪和漆雕冷月当然不会多问。他们两个都是善解人意的人。
然而,对于有些人,能够做到善于理解别人,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比老头子往烟锅里装一袋烟丝还要难。
若论酒量,这四个人,“酒仙”柳雨田首屈一指,伍小怪最次。
伍小怪平日极少饮酒,多数以盐水代之。可是今天,伍小怪早已三杯酒下肚,虽然头有点晕,还是斟满了第四杯。
柳雨田喝酒从不用酒杯,用他的话说:用酒杯叫饮酒,用碗才算得上喝酒。
用碗喝得够劲,喝得痛快。
现在他已喝下了十三大海碗,渐渐地酒兴也已豪发。他忽然大笑,道:“痛快!痛快!老夫整整憋了十五年。一十三碗,总算尝到了些酒味儿。”他满面通红,挥舞双手,“小二,再来十罐——给我来大罐的。”
双肚眼长不大扬眉笑,道:“老哥此次出山,莫非是被酒虫拱出山的吧?”
柳雨田大声道:“正是,正是。在那大雪山里,熊掌、鹿脯、豹尾、虎胆、猴脑子,你老哥啥没吃过。苦得就是没有酒喝。倘若再不出山,老哥我非馋死不可。”
漆雕冷月插话,道:“前辈为何不多带些酒进山?”
柳雨田哈哈笑,道:“带得去,却上不了山。即使上得了山,就算带个十缸八罐,又管个啥用,还不够老夫喝十天的。”
双肚眼长不大忽然话锋一转,道:“老哥,十七年前你救小弟一命,不图小弟报恩,只叮嘱小弟好生炼功习武,小弟自然明白老哥的一番心意。刚才老哥说小弟欠老哥的情已经了结。可是老哥看小弟的武功已顺眼了?”
柳雨田笑而不答,只顾埋头喝酒。
双肚眼长不大继续道:“刚才小弟有意以言语激怒老哥,好让老哥出手试探小弟的武功,若有言重之处,万望老哥鉴谅!”
柳雨田瞠目,道:“罢了,罢了。你骂也骂了,老哥还能割掉你的小鸟儿么?哈哈哈……”他的笑声陡敛,转而长叹一声,道:“即使山窝里有酒,老哥此次还是非得下山走一趟不可。”
双肚眼长不大讶然,道:“哦?老哥此次下山,莫非另有要事?”
伍小怪也关切地问道:“前辈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柳雨田怒声道:“教训我那不争气的侄子!”
伍小怪不由大惊,急道:“前辈是说柳林如?”
柳雨田捧起酒碗,一口气灌了个精光,道:“我就这么一个侄子,不是他浑小子还能是谁!”
伍小怪试探,道:“不知林如兄……”
柳雨田又是一声长叹,道:“唉!为了一个骚女人,这浑小子整天昏昏痴痴、魂不守舍,躲着不敢见人——真是丢尽了我们柳家老祖宗的脸面!”稍顿,接着道:“你们说说看,留着这浑小子有啥用?”
伍小怪闻言,越发心紧。
漆雕冷月和双肚眼长不大,也不由面面相觑。
气氛忽然变得紧张、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三个人之中,唯有伍小怪知道“银算盘”柳林如新近的住处。所以他心里格外紧张,担心柳老前辈向他问起柳林如的栖身之所。若真有此一问,伍小怪是实情相告,还是隐瞒不报?
他这人本就是个实心眼,撒起谎来真比三岁的孩子还要笨许多;况且,他又怎能忍心欺瞒一位老人。若是说出柳林如的住处,依照柳雨田的脾性,一怒之下,出手废了他,伍小怪又如何对得起柳林如。
伍小怪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正在为难之时,店小二恰巧将酒一罐罐搬了过来。
果然,柳雨田一见酒送到,脸上的怒色即失,换了满面春光,也不等他人动手,当先挥掌拍开酒罐上的泥封,将每人面前盛酒器具一一斟满,道:“来来来,今日喝个痛快!不醉不休!”
伍小怪连忙笑道:“对对对,不醉不休!”言毕,咬紧牙关一口气干了一杯。
喝得漆雕冷月惊讶不已。
一个平日滴酒不沾的人,如此豪饮,熟悉他的人又怎能不惊叹?
迷糊姥姥笑了。
她目送着这四个奇怪的客人,最后一批离开了她的小店。
迷糊姥姥并不常开笑脸,甚至街房邻居也难得见到她的笑脸。
可是现在她却在笑,笑得似一朵花。
这四个人的出手真够阔绰。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身着灰色旧短衫的青年,向另外一个身穿白缎长袍的青年,讨了一大锭银子,然后就交给了柜台里管帐的邓三。
邓三也在笑,笑得几乎连牙齿都要掉在地上。
迷糊姥姥见过银子,可都是些碎银子。
一次给这么一大锭银子的,这是头一批客人。
然而,迷糊姥姥只是看着,并没有起身,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
这四个人来的时候,她就躺在墙根下那张藤椅里,一直不曾起过身。现在客人走了,她依旧躺着,不起身,也不动。好像不是她的衣衫粘住了藤椅,抑或就是藤椅的缝隙夹住了她的裤褂。
这样一个既迷糊又慵懒的丑女人,竟然做得出名扬天下的“迷糊烧鸡”,这实在是一桩让人费解的事。
这世间,本就有许多事令人费解、令人难以置信。
天色渐渐黯淡,暮色姗姗降临。
大地在暮色里;涞源镇在暮色里;涞源镇的长街也在暮色里。
长街两旁的店铺,已陆续燃起了火烛;布庄和药铺都已上起了门板。
四个人。
四个衣装各异的人,正走过长街,走向“来安客栈”。
来安客栈。
顾名思义,当然是“来者平安,安祥如意”的意思。另一层含义,则落在“来”——“涞”字上,字虽不同,音则相近。这层含义倒有几分不俗。
今天伍小怪做东。
伍小怪做东,绝没有让朋友失望的时候,无论请吃,还是请住,只要力所能及,绝对都是当地最好的去处。
伍小怪一开口,就包下了来安客栈最好的两间客房。
客房在二楼。
一个单间供柳雨田安寝。他在长白山的树洞里独居了十五年,一个人住惯了,不喜欢别人打扰。
另一个三人间,伍小怪、漆雕冷月和双肚眼长不大合住。
伍小怪包下这三人间的客房,并非为了节省银子,只因为他没有喝醉——没喝醉,他当然就不会忘记,双肚眼长不大在乌云山庄地室里对他的许愿。
双肚眼长不大显然早已忘了,一进屋,他就合衣倒在床上,身体一放平,就已经鼾声如雷。
伍小怪打量着这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小老头,只有摇头苦笑。
苦笑往往也是一种解脱、慰藉;有时也是一种无奈的情绪的流露。
好在还有明日,既有明日,又何必急于今宵。
虽然紫衣人已向他通报了他的死期——即使多则十日,也不过一晃即逝。可是,他又怎能为了自己,把朋友从梦中唤醒。
窗外,月色已浓,远山却朦胧。
伍小怪走到窗前,眺望着朦胧中的飞狐峪山脉,他的心情就像那座山一样沉重。
而此时铁城和小燕子的心情又如何?他们的心里,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
从没有过亲身体验的人,自然无法感受。
可是伍小怪却在想象。而且,想得很多,也很细。
他本就是个处处替别人着想的人。
小燕子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正是需要母亲疼爱、呵护的年龄。
还有燕霞娘子,她呢,此时此刻的心情,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滋味?
还有隔壁那位既可敬又刚烈的老人。
此时,老人是不是已经沉睡?抑或还在不停地喝酒,一边喝一边骂他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柳林如?
一想到柳林如,伍小怪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对柳林如的了解,甚至超过柳林如自己对自己的了解。
柳林如是个极重感情而又固执、倔强的汉子。
通常感情专注的人,一定都很固执。柳林如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心上的那个女人,已整整思念了八年。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如诗如画、如火如荼的爱情。
现在却失去了。可是他仍在思念。
虽然伍小怪一直认为,这种思念毫无意义,但并不过多地指责他。因为他理解柳林如的感情——做为一个人的感情。
爱,给过柳林如幸福、欢乐、甜蜜,以及奋进的热力和美丽而迷人的憧憬。
爱,现在又像一把刀、一杯苦酒,正吞噬着、猛刺着他的心与精神。
可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此次柳雨田出山,既然专程为柳林如而来,他老人家当真有法子改变柳林如的命运吗?
伍小怪唯有苦笑,苦笑着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实在太了解柳林如。
而柳老前辈的性格又如此刚烈。
伍小怪忽然喃喃道:“不能!绝对不能让老人找到柳林如!”
漆雕冷月没有睡,他显然已猜透了伍小怪的心事,“伍兄是在说柳老前辈和林如兄?”
伍小怪没有回转身,语气依然沉重,道:“柳老前辈一但找到林如兄,依他们叔侄二人的脾性,林如兄还能有好结果?”
漆雕冷月也颇为担忧,道:“你担心柳老前辈一定会废了他?”
伍小怪道:“对于一个固执的人,柳老前辈也许只有这唯一的一种方法。”
漆雕冷月长叹一声,道:“世上漂亮的女人数也数不清,林如兄怎么会偏偏爱上仇家的女儿?!”
伍小怪猝然转身,道:“世上像你这样潇洒、豪肆的男人也并不太多。”
漆雕冷月淡然一笑,道:“否则愚弟岂不也会像林如兄一样,为了一个女人千愁百结,不惜毁了自己。”
伍小怪沉声,道“柳林如并没有错。”
漆雕冷月道:“哦?”
伍小怪动情,道:“爱,又怎能算错?”
漆雕冷月不以为然,道:“爱哪个女人不行?偏偏去爱仇家的女儿,这本就是错爱。”
伍小怪道:“但毕竟是爱。爱本身何错之有?”
漆雕冷月道:“对又如何,错又如何。柳老前辈既下决心出山,可见他的怒气不小。他迟早会找到林如兄。”
伍小怪眺望着窗外的夜色,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漆雕冷月从床上翻身下地,缓步走到伍小怪的身边,也把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幕,问道:“那你怎么办……去给林如兄通风报信?”
伍小怪道:“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唯一办法。”
漆雕冷月皱眉看着伍小怪,道:“可是你自己的时间已所剩不多。”
伍小怪沉默。
是的,伍小怪自己的时间已不多——最多还剩九天。
漆雕冷月道:“你怎么总是不为自己考虑?”
伍小怪凝视着漆雕冷月,良久,道:“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漆雕冷月道:“不是我的嘴在问,是我的心在问。”
伍小怪的鼻子酸了,泪也涌上了眼眶。他真不该反驳漆雕冷月。他理解漆雕冷月此时的心情。
因为他们毕竟都是朋友。
漆雕冷月仍在努力劝阻他,“伍兄不说,柳老前辈若想查到林如兄的下落,也许并不容易。”
伍小怪不愿冒这个风险,解释道:“找到也许已经迟了。”
漆雕冷月道:“你现在就走?”
伍小怪点点头,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说着,他就走到双肚眼长不大的床前准备叫醒他。
双肚眼长不大却已翻身坐起,道:“我吃了你的烧鸡,喝了你的酒,当然要告诉你我知道的那个人。”
伍小怪惊问道:“原来前辈没有睡?”
双肚眼长不大悻悻然,道:“你们两个小子不吵,我又怎么会醒?”
埋怨了一通,他就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玉面蜘蛛”丁琴。
伍小怪怔住,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漆雕冷月也是一愣,眉头皱得像一只核桃。
丁琴?为什么会是丁琴?
她不正是曾经给予过柳林如八年的爱,然后又让柳林如饱尝了苦苦思念八年滋味的女人吗?
两个八年相加,柳林如对丁琴的爱已整整十六年。
伍小怪走到门口。
即使现在走出去,外面正有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在等着他,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走出去。
为了两个苦命的女人,为了亲密无间的朋友;为了人世间多一分温暖和友谊,他只有一条路——向前走,绝不退缩。
况且,他现在并不是去找丁琴,即使以后有机会找到她,只要她说出铁城与小燕子的下落,他也未必杀她。当然,如果情况很糟糕,他也可能会杀了她。玉面蜘蛛丁琴这几年,堕落的已经令人难以置信,坏女人的薄情、无义、奸佞、自私、凶残、轻贱,丁琴几乎全部已具备。
倘若他真杀了丁琴,柳林如又会怎样对待他?
与伍小怪决斗?
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
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即便伍小怪因此死去,他也会死而无怨、死而无憾。
——丁琴死了。
——伍小怪死了。
这两个人的死,也许恰恰正能够换取柳林如的新生。
这种事,同样也有可能发生。
悔恨、觉醒之后,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新生。
伍小怪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门。
打开门,他突然怔住。
门外正站着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并不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