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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绝情酒仙

刘杰文竹 《武林情侠》 武侠小说 2010-01-23 23:26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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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小怪看着漆雕冷月与双肚眼长不大,忽然大笑,道:“伍小怪竟然也会让有些人头痛。真是荣幸之至。”

紫衣人见状,拧眉道:“你果真古怪得很。”

伍小怪转向紫衣人,道:“我一没偷过你们主人的金银财宝,二没打过你们主人的耳光,更没有和你们主人的老婆睡过觉,你们主人怎么会对在下感到头痛?”

紫衣人道:“就因为你这个人太古怪!”

伍小怪又想笑了,却忍住,道:“到底是在下古怪,还是你们主人愚笨?天底下有个性的人何止在下一个?”

紫衣人道:“让我的主人感到最头痛的只有你一个。”

伍小怪道:“所以在下就该诛杀?”

紫衣人狠声道:“非死不可!”

伍小怪道:“阁下刚才好像说过,是来告诉在下死期的?请问阁下,我伍小怪还有几日寿期?”

紫衣人道:“多则十日,少则五天。”

伍小怪道:“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紫衣人道:“十月二十七。”

伍小怪朝屋顶上看了一眼,道:“在下的寿期从今天算起?”

紫衣人不假思索,道:“半个时辰也不多给!”

伍小怪淡然一笑,道:“谢谢。”

紫衣人怔住,少顷,道:“谢谢?”

伍小怪仍旧在笑,“一个知道自己死期的人,总比一个稀里糊涂突然死去的人,要幸运得多。”

紫衣人道:“这种解释的确有些道理。可惜无论怎么死,什么时候死,阁下非死不可。绝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的耐心挺不错。通常做使者的,都必须具备良好的耐心,这是一个使者最基本的素质。

伍小怪道:“至少临死前,我还有机会多美餐几顿。”

紫衣人看着伍小怪那从容的神情,不由地轻声叹道:“你这个人果然古怪。”

伍小怪道:“阁下能不能告诉在下,你的主人的尊姓大名?”

紫衣人厉声道:“不能。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十日之后你侥幸没有死,你一定会有机会见到我的主人。”

伍小怪有些纳闷,问道:“为什么?”

紫衣人道:“你问得已经太多。到了我的主人该出面的时候,他自会亲手取你的性命。”

伍小怪又有了一些疲惫的感觉,于是双腿交叉坐在地上,仰面盯着紫衣人,道:“在下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紫衣人没有开口。

伍小怪问道:“请问,为什么要等到十天以后?”

紫衣人第一次笑了,笑声有点像猫叫,“我的主人一向很少亲自出手。”

伍小怪也在笑,笑得却很阳光,“但愿在下十日内不会死在别人手里。”

紫衣人已不笑了,沉声道:“祝阁下好运。”说完这五个字,他的人就仿佛雾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蜡烛终于燃尽。

漫漫长夜也已过去。

石屋里的三个人,走出了石屋,穿过“藏花阁”,就走进了秋天的清晨。

雨,不知何时也已停了。

现在虽是深秋,但距离春天,毕竟已不太久远。

此地离涞源镇不算太远,以伍小怪三人的脚程,也不过半日时辰。

然而,又有谁知道,伍小怪人生的路还剩几多?

此时此刻,伍小怪的脸上依然那样平静、安祥、泰然自若,似乎根本就没有把紫衣人的警告放在心上。

伍小怪走出藏花阁,走进这深秋雨后的清晨,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欢愉、舒心的笑容。

大自然的美丽、质朴、意境,有时的确能改变人的心情。尤其对于一个曾经痛苦过,忧伤过,愤怒过,仇恨过,沮丧过的人,一但走进大自然,这个人的心情一定会渐渐舒畅、安适,直至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此刻伍小怪的心情,就正是这样,他感受着这清新潮湿的空气,端祥着那婀娜多姿的雾霭,禁不住想起了陶渊明和老先的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的诗。

他喜欢这句诗,更向往诗中描写的生活。

可惜……他深知,“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的那种方式,对于他来说,可能永远只是一种梦想。因为他本就不是逃避现实的人——他必须面对现实。

十月初四,晌午。

涞源镇——此为冀东南一带最大、最繁荣的一个镇子。

镇子大,这里的集市贸易,当然非一般小镇可与之争辉。

涞源镇城北,有一片开阔的空地,这片空地,便是平日进行贸易活动的集市;集市的两边是两排一家挨一家的商铺。

去过涞源镇的人都知道,那里贸易最红火的是山货。因为用不着出城,只需微微翘首,你就能看见盘亘于城西约三里之外的飞狐峪山脉。

飞狐峪的山货远近闻名。

鸭梨、野酸枣、核桃、板栗、蘑菇、花椒、金刚石、山道年,以及杨、桦、梓、柞各种木材。

不过此时正直深秋,山货交易的繁茂期已接近尾声,集市上的人自然比往日少了许多,显得有点冷清。所以,集市两边的馒头包子铺、铁匝铺、饭店、粮行、布庄、杂货铺的生意,也随之失去了往日的兴隆与繁忙。

迷糊姥姥的烧鸡店设在集市东头,紧临镇子最长、最宽的东大街。

这爿店的地理位置一直让人眼红。

而迷糊姥姥的烧鸡,更让人眼馋,垂涎三尺。

无论你走在东大街的哪一处,无论你位于集市的哪个角落,只要你没患感冒,就准能闻到“迷糊烧鸡”的香味。

迷糊姥姥烹制的烧鸡,该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开张那天,迷糊姥姥竟然想都没多想,就把“迷糊姥姥烧鸡店”的招牌挂了出去。

这件事虽说已过去七、八年了,但是涞源镇的居民几乎都还记忆犹新。

迷糊烧鸡店卖得当然是迷糊烧鸡。

现在,伍小怪一行三人,自然也已闻到了迷糊烧鸡那诱人的奇香——他们已步入了东大街的北头,正步履轻捷地朝着迷糊姥姥的烧鸡店而来。

在北方,被人称为姥姥的女人,肯定都已有了外孙或者外孙女。

孩子称呼自己的母亲的母亲,就叫姥姥。

而迷糊姥姥则有些奇怪,她不仅没有外孙和外孙女,甚至到了冬天,连替她焐脚的老头子也没有。

一辈子没有男人的女人,怎么会有孙子辈?所以这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并不是外人的错,是她自己告诉别人,说她叫“迷糊姥姥”。

一个又丑又老、整天迷迷糊糊的女人,用这样一个外号来称呼,当然是再贴切不过了。

然而,凡是吃过迷糊烧鸡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怎么也想不通——有谁会想得明白,一个整天迷迷糊糊、好像一辈子都睡不醒的丑老太婆,怎么会烹制出如此美味可口、名扬天下的迷糊烧鸡呢?

现在伍小怪打量着躺在墙根下那张藤椅里、正懒洋洋晒着太阳的迷糊姥姥,就已经在想这个问题。

漆雕冷月看见迷糊姥姥的第一眼,眉头顿时皱得似核桃一般。他实在没想到,天底下还真有比岳白娇更丑的女人。

双肚眼长不大扫了一眼迷糊姥姥,目光转瞬就盯住了她身旁的橱柜。橱柜里挂着五、六只油亮亮、黄澄澄、香喷喷的烧鸡。

双肚眼长不大看见橱柜里的烧鸡,就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响亮,也很好听——他好像还从来没有笑得这样好听过。

是不是每一个看见美味佳肴的人,都会突然笑得很好听?

当然不是。

但是小孩子,看见自己喜爱的食物,往往都会发出既响亮又好听的笑声。

双肚眼长不大本就是一个长不大的老小孩。

可是,就在他笑得正开心的时候,笑声突然止住。

双肚眼长不大的笑声刚停止,伍小怪就看见,对面一家叫作“吃吃看”的酒店里,三个店小二正把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从店堂里给扔了出来;至少扔出去离店面一丈多远,就像扔一袋猪饲料。

一个七十余岁的老人,被三个青壮年像扔一袋猪饲料一样扔出丈远,这老人不被摔死,骨头也会散架。

可是,这灰发老者跌在地上,又争扎着翻身坐起,手里竟然还端着一只大海碗。

碗里好像还剩着残酒。

灰发老者一仰脖子,碗里的酒就灌进了肚子里。

三个店小二真是气极,冲上去,对那老者就是一顿拳脚相加,打得老者时而护胸,时而捂面,招架不暇。

店小二越打越凶,越打越猛;一边打,一边怒叱,道:

“没银子喝酒,喝个什么鸟酒!”

“打,打死你个老偷!”

“打死!打死!死了看你还偷不偷酒?!”

“吃吃看酒店”与“迷糊烧鸡店”门对门,中间隔着一片空场,约莫四丈远。这片空场,原是集市的一节地段,此时早已落市,空场上自然已少有人走动。伍小怪的目光穿过这片空场,注视着那三个狗仗人势的店小二,忽然转过身对漆雕冷月小声,道“你能不能借我三文银子?”

漆雕冷月微笑,道:“如果伍兄是自己用,愚弟一定借。”

伍小怪脸上也挂着笑,道:“你以为我会送给那个老人?”

漆雕冷月瞠目,道:“难道不是?”

伍小怪道:“当然不是。我自己已经穷得叮铛响,怎会把银子借给别人。”

漆雕冷月爽快道:“好,我借给你。”话音未落,三文银子已递到伍小怪的手里。

伍小怪笑着接过银子道了一声谢。谢谢两个字一出口,他右手突起,射出三点银芒,照准对面的三个店小二下盘穴道打去。

只听“啪、啪、啪”三声,三个人中有两个的膝头“悬钟”穴被打中,另一个背对伍小怪的胖子,腰眼上的“璇玑”穴则挨了一击。

伍小怪这一击,旨在教训这三个人,所以打击的部位,出手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要这三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尝点苦头,就达到了目的。

三声响过,这三个人果然就已瘫软在地上。

三个人一倒下,两条人影也已疾步而至。

漆雕冷月微笑着对伍小怪,道:“伍兄刚才借银子,还是为了这老者。”

“我借的银子是不是用在了点子上?”伍小怪反诘道。

“说得好。”漆雕冷月笑得更加开心,“可是愚弟的银子,也从不借给喜欢大手大脚的人。”

灰发老者忽然腰身一拧,跳起身,冲着漆雕冷月,道:“你这小子说话可算数?我老头子一向从不乱花银子。不知你小子肯不肯借我五两银子?”

灰发老者已经被打得鼻青面肿,谁知居然一跳,就跳到了漆雕冷月面前,还笑得十分开心。

伍小怪和漆雕冷月都禁不住微微一愣。

刚才去上茅厕的双肚眼长不大,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先是看着那老者皱了一阵子眉头,继而冲着漆雕冷月把头摇得像摇拨浪鼓似的,还一个劲挤眉弄眼,大叫道:“借不得,借不得。这老儿若不乱花银子,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大手大脚的人了。”

灰发老者闻言,转脸看见双肚眼长不大,也不由愣了一愣,随即怒目圆睁,大声叱道:“臭小子!你怎知道我老头子乱花银子?!”

灰发老者居然称呼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人“臭小子”,围观的人群里,已有人在掩嘴窃笑。

无论谁看见这个场面都可能会发笑。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被另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随随便便称作“臭小子”,这场面确实若人可笑。

双肚眼长不大却不理会,笑嘻嘻道:“臭小子我当然知道。”

这一回,已有围观者笑出声来。

被人称作臭小子的人,竟然还承认自己是“臭小子”,这种事实在是可笑得要命。

灰发老者冷哼一声,道:“臭小子你倒说说看,我老头子怎样乱花银子?”

双肚眼长不大悠然笑道:“你嗜酒如命,狂喝滥饮。”\

灰发老者大笑,道:“拿银两打酒喝,也算乱花银子吗?”

双肚眼长不大道:“你不仅坐着喝,站着喝,吃饭喝,清晨喝,夜里喝,躺着喝,走着你也喝,甚至上茅厕也喝——你说这样的狂喝滥饮,算不算乱花银子?”

伍小怪与漆雕冷月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个老人怎会斗起嘴来。既觉得十分有趣,又颇觉蹊跷。

双肚眼长不大对灰发老者好酒的习惯如此熟悉,而灰发老者又称呼双肚眼长不大“臭小子”,显见这一对老人并非一般交情。

灰发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喝酒还有个习惯,不知臭小子可知道?”

双肚眼长不大道:“天底下我臭小子不知道的事,怕还不多。”

灰发老者眨了眨眼,道:“说来让各位听听。”

双肚眼长不大笑道:“常言道:‘饿屁冷尿’。你老儿却是酒喝得越多,响屁越多,一放起来没完,叭叭叭响声震天,如小孩摔的泥炮。”

伍小怪忍不住问双肚眼长不大,道:“看来前辈与这位老伯是旧识?否则前辈怎会知道他好酒的习惯?”

双肚眼长不大道:“我岂止知道他喝酒放屁的习惯。我还知道他放的屁臭气熏天。”

灰发老者居然不否认,反而笑道:“我老头子这里正好有一个臭屁,你这臭小子想不想闻一闻?”

说着,脚尖一挑,刚才还在地上的那只大海碗,骤然间飞了起来,直打双肚眼长不大的面门。这一挑的威力,竟似箭矢般迅猛,足可见这灰发老者内力深厚。倘若大海碗击中双肚眼长不大的面门,他的一张圆脸不被击得稀烂才怪。

可是这只大海碗,刚到了双肚眼长不大的面前,他腰间的练子枪已到了手里,练子枪一抖,大海碗即刻碎成了几瓣。

“好出手!好好!”灰发老者击掌笑道:“臭小子的功夫果然大有精进!好!好得很!昔年欠我老头子的情,今日算是清了。好好!不枉费老夫昔年一番心意!”

连呼几个“好”字,看得围观者越发莫名。

而些时,伍小怪和漆雕冷月已猜到了灰发老者的身分,此人必定是,十三年前即已隐居长白山的风尘异人——“酒仙”柳雨田。

五十年前,柳雨田的年龄与伍小怪现在的年龄不相上下,然而那时他的“无形剑指”功夫,却已在中原及关外武林中赫赫有名、所向披靡。

而柳雨田更出名的则是:绝情。

于是,他就有了另外一个别号——“绝情酒仙”。因何而得了这样一个别号,他的绝情又“绝”到了何等程度?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自己也极少提起。

在伍小怪与漆雕冷月的印象里,双肚眼长不大似乎也从未提起过柳雨田的这个别号的由来。为什么呢?双肚眼长不大好像说起过,这个别号一定是某些霄小之徒有意对柳老哥的诬蔑、歪曲。

十七年前,柳雨田应杭州老祖齐老人之邀,南下杭州游玩。

一天傍晚,柳雨田独自去西湖白堤散步,适逢东海十二鲨逞凶

十二鲨在江南一带早已恶名远扬。鲨鱼乃海中之王,性情凶残,以鲨自称的人,一定比恶鲨更加残暴、歹毒。

柳雨田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这类武林败类。柳雨田憎恨的人,一但被他撞上,就绝没有好下场。

而在江湖中,没有好下场的含义,通常只有两种解释:死亡或失败。

也许至今尚无人说得清,这是否即是江湖中的定规。然而,双方相斗,必然要有一个结局:不死即伤,不伤即败。

有些人相斗,也许未必非取对方性命不可,这样的人往往多情善感、心慈手软——比如说伍小怪。

可惜,那日十二鲨碰到的却是“绝情酒仙”柳雨田。

所以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东海十二鲨的武功,个个也都不弱,否则又怎能在江南一带逞狂霸道。可是柳雨田一出手,仅用了四八三十二招,十二鲨中十一鲨,即当场毙命于他的“无形剑指”下。若不是有人亲眼所见,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捡了一条性命的是,人称“追魂飞镖”的老四汤迪。

汤迪的武功在十二鲨中不过排名第七,而他为人的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却排名第一。

如果柳雨田不是急于救人,汤迪也未必逃得脱。

现在伍小怪和漆雕冷月才知道,柳雨田救得那个人是双肚眼长不大。却未料到,白堤上遭遇东海十二鲨追杀之后,他的肚脐眼旁边,突然间又多出了一个肚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