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伍小怪的死期
蜡烛即将燃尽,烛火忽忽闪闪,跳动得没有了生气。
烛泪顺着烛身流下去,流入烛台里。
此刻,石屋里的三个人,似乎都在凝望着那一盏盏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伍小怪看着微弱的烛光,不禁想起临死前的人——人的心脏垂危前的跳动,大概也是如同这继将息灭的烛火一样吧。这想法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真想冲出去,冲向那最高的山峰,面对人世间振臂疾呼:邪恶和贪婪呀!何以不能自灭!人们啊!何以不能自爱、相助、互爱!
如果每一个人都懂得自重自爱,人世间必会少一些堕落,多一些光明。
如果每一个人都肯伸出友谊的手,去关心、爱护他人,这人世间的美好,何处又能相比。
寂静。
一种难以言状的寂静。
这三个人的脸上,连一丝丝胜利者的表情也没有。
这种现象是不是很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有一个人,突然死在你的手里;如果有一个人的双眼,突然被你手中的利器划得流出了鲜血……而你又并非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杀手、一个心狠手辣的恶魔,你就一定不难理解,石屋里这三个人此时的心情。
烛泪仍在流,一流进烛台里,就已凝固。
伍小怪把视线从烛光移开,看着漆雕冷月和双肚眼长不大,忽然问道:
“二位是否相信燕霞娘子的许愿?”
这句话问得实在突兀。
“许愿?”双肚眼长不大懵懂,道:“什么许愿?”
漆雕冷月道:“前辈没有听说,燕霞娘子以两件奇珍异宝……”
双肚眼长不大的消息一向灵通,他怎能不知道。怎奈刚才伍小怪问得太突然,一时懵住,现在想起,自然不愿在两个晚辈面前跌面子,于是急切抢过话头,道:“唔,这件事,老夫早已听说过。燕霞娘子许愿用明瓷珍品三秋杯和春秋时期的四羊青铜方壶换取她的女儿。是不是?”
伍小怪道:“前辈可信此事?”
漆雕冷月反问伍小怪,道:“不知伍兄信还是不信?”
伍小怪若有所思,道:“现在我已开始怀疑。假使燕霞娘子真有心用珍宝换回小燕子,她又何苦等到今天。”
双肚眼长不大道:“传说燕霞山庄的稀世珍宝足以敌国。”
伍小怪道:“这本来就是事实。仅那只青铜方壶就可换下几座城池。”
双肚眼长不大狠声,道:“端木云龙那孙王八视财如命,他为什么不能拿那小女孩与她老婆做笔交易。”
伍小怪道:“如果端木云龙肯做这笔交易,燕霞娘子一定会把所有的珍宝给他。”
双肚眼长不大哼了一声,道:“端木云龙那孙王八也很疼爱他的女儿?”
伍小怪冷冷,道:“你以为那老贼懂得什么是爱?不!他根本不懂!除了与女人做爱,其他的爱他一概不需要!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急着与燕霞娘子进行交易的原因——这件事一但传出去,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漆雕冷月道:“莫非端木那老贼早已算定,燕霞山庄所有的财宝,迟早都会落入他的手里。”
伍小怪道:“不错。因为燕霞娘子至今仍是他的妻子。妻子死后,她的遗产当然归丈夫所有。”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但是两年前却不行,那时烟谷老人还健在。”
双肚眼长不大皱眉头,道:“以烟谷老人的武功,三个端木云龙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老夫想不通,烟谷老人当初又为何不找端木云龙那孙王八讨回自己的外孙女?”
漆雕冷月点看双肚眼长不大的鼻尖,道:“你这老儿就知道喝酒,真是好蠢!小燕子在那老贼手里,即使十个烟谷老人,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双肚眼长不大心中不服,道:“可是烟谷老人作古已经两年,这两年来,燕霞山庄始终都很平静。”
伍小怪道:“燕霞山地势险要远远胜过花坡岭几倍,通往燕霞山庄又必经凶险莫测、变化无穷的烟雨谷。此乃武林中人共皆知。”
漆雕冷月道:“端木那老贼当然不会自找麻烦。他不仅仅是一匹饿狼,更是一只奸诈的狐狸。”
伍小怪道:“近五十年来,无论什么人,以什么方式,去过燕霞山庄的,据我所知,也不过七人而已。”
双肚眼长不大面露尴尬神色,道:“昔年,少林寺主持无乐大师,还有青城掌门子虚道长,好像是唯一凭借武功闯进燕霞山庄的两位。”
伍小怪道:“这件事前辈就有所不知了。无乐大师和子虚道长,本就与烟谷老人交情笃厚。凭借武功闯进燕霞山庄,不过是烟谷老人有意为之,意在切磋武技罢了。”
双肚眼长不大呵呵笑,道:“如此说来,端木云龙岂不是只有等燕霞娘子老死。”
伍小怪不禁动容,道:“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无疑是天底下最痛苦、最悲伤、最不幸的母亲!”
双肚眼长不大道:“端木云龙那孙王八有意拆散她们母女,本就是为了折磨燕霞娘子的心——一个伤心过度的人,当然不会活得太久。”
伍小怪道:“前辈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的目光忽然充满了仇恨,道:“这种歹毒之极的恶事,也只有端木那老贼做得出!”
双肚眼长不大还是有些不明白,道:
“可是端木云龙那孙王八却没有料到,他会死在孤独魂手里。”他也不管别人做何反映,接着道:“孤独魂既然已经得到了小燕子,又为何不与燕霞娘子做一笔交易?”
伍小怪道:“因为燕霞山庄的珍宝打动不了孤独魂的心。”
双肚眼长不大瞠目,道:“这老孤魂实在贪心得很……近几十年来,燕霞山庄的确是不少江湖中人欲争之地。”
伍小怪道:“燕霞娘子唯有一样东西,可以打动孤独魂的心。”
双肚眼长不大惊疑,道:“什么东西如此珍贵?”
伍小怪肃容,道:“燕霞娘子的心。”
双肚眼长不大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道:“看来孤独魂苦恋燕霞娘子,并不是江湖中的讹传。”
伍小怪认真,道:“本来就千真万确。”
双肚眼长不大道:“还有一点老夫不明白。”
伍小怪道:“哪一点?”
双肚眼长不大道:“以燕霞娘子的武功造诣,孤独魂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一点伍小怪毫不怀疑,他点了点头,道:“她施展的世传玄音剑法,的确称得上绝世神功。”
双肚眼长不大道:“可是她为什么不去找孤独魂?”
伍小怪道:“因为那个孤独魂根本就是假的。”
双肚眼长不大愕然,道:“假的?那么那个假孤独魂又是何人?”
伍小怪轻叹一声,道:“在下也不知道。”
双肚眼长不大道:“你小子不知道?不知道又为什么说是假的?”
伍小怪道:“但有一个人却知道。”
双肚眼长不大大声问道:“谁?”
伍小怪一字一顿,道:“端、木、云、龙。”
双肚眼长不大脸色变了,道:“你小子搞什么鬼!刚才你还说,那孙王八已死在孤独魂的手里。”
伍小怪淡然一笑,道:“孤独魂既然是假的,端木云龙为什么不会假死。”
双肚眼长不大还是心有不服,道:“这老夫就纳闷了——燕霞娘子又怎会知道孤独魂是他人假冒?”
伍小怪道:“她太了解端木云龙的为人和武功。”
双肚眼长不大道:“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孤独魂是假的?”他今天真有些给伍小怪搞懵了。
伍小怪朝石梯的上方望了一眼,道:“前辈莫非忘记了,那个假孤独魂正是死在在下的手里。”
双肚眼长不大瞪着眼晴,道:“难道他戴了人皮面具?”
伍小怪道:“当时在下已没有时间仔细查看……况且当时在下也没想那么多。我一心急着赶去松木桥与铁城会面。”
双肚眼长不大有些不耐烦了,提高了嗓门,道:“老夫问得是,你怎么能证实那个人不是孤独魂。”
伍小怪只说了两个字:“武功。”
双肚眼长不大眨着眼睛,道:“这倒是个方法。”
伍小怪道:“那个人的武功至少高出孤独魂两倍。而且他的掌法,也与孤独魂的有所不同——虽然他在努力摸仿孤独魂。”
双肚眼长不大道:“所以你怀疑,假孤独魂背后还隐藏着一个人?”
伍小怪坚定地,道:“不错。”
双肚眼长不大若有所思,道:“你怀疑的人是端木云龙那孙王八?”
伍小怪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石梯的上方,回答道:“应该不会有误。”
双肚眼长不大道:“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伍小怪苦笑,道:“我们倘若知道,又何必到这里来。”
双肚眼长不大忽然笑了,笑得很得意,很开心,“结果你们来到这吓死人的鬼地方,却一无所获。现在你们是不是后悔不该来?”
伍小怪道:“既然前辈在长明酒楼,说出那个人是乌云山庄的,我们当然要来追查——莫非前辈那日是有意拿在下开玩笑?”
双肚眼长不大连连摆手,大声叫道:“不是。绝对不是。三年前,老夫在邢台县城曾见过那个人,像狗一样跟在端木云龙那孙王八的身后……”
伍小怪急忙解释,道:“在下并非责怪前辈。只要有一丝线索,我们都不会放过。”
双肚眼长不大道:“可是现在你们的线索好像断了。”
伍小怪正欲开口说“是的。”
漆雕冷月料定他那个实心眼必然会这样回答,于是抢过话头,道:
“没有足够的把握,我们绝不会轻举妄动。”
双肚眼长不大猛然跳起,惊问道:“你们还有什么线索,为何不早说?”
漆雕冷月指向伍小怪,道:“搁在他肚子里,他不说我也不知道。”
双肚眼长不大即刻转向伍小怪,道:“你小子为何不早说?”
伍小怪当然已理解了漆雕冷月的用心。可是他心里还是有些发虚,因为事实上,他们的线索确实已经断了;更要命的是,他似乎已隐隐约约感到,他们分明像牛一样,正被那个神祕的人物牵着鼻子走。想至此,他情不自禁摇了摇头。
双肚眼长不大哈哈大笑,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老夫也知道一条线索,一定比你们知道的线索更重要。”
伍小怪与漆雕冷月的目光里,一并闪烁出明亮的光芒,异口同声道:
“什么线索?”
双肚眼长不大道:“端木云龙的死是真假,有一个人肯定知道。而且这个人也应该知道端木云龙所为的这一切的用心。”
伍小怪紧追不舍,道:“这个人是谁?”
双肚眼长不大微微一笑,道:“莫急,莫急——就你小子性急。刚才你说燕霞娘子的许愿是假的。老夫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伍小怪道:“你还是不明白?”
双肚眼长不大道:“那女孩是你救走的,又是你弄丢的。她的母亲为什么不能向天下人许愿帮她找回自己的女儿……”他扬手止住伍小怪,接着道:“你急什么?重奖之下,必有勇夫。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伍小怪坚定地道:“绝不会!燕霞娘子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双肚眼长不大怀疑,道:“你以为她信得过你。”
伍小怪肃容,道:“燕霞娘子是个心灵受过重伤的人,所以对人生的认识已更加成熟,也会更深刻。”
双肚眼长不大道:“心里受过伤的人,更不会轻信别人才对。”
伍小怪道:“前辈说得有些道理。但是她即使信不过在下,也应该相信无乐大师。”
双肚眼长不大两只手揪着自己的两个耳垂,嘿嘿笑,道:“对对对,你小子一向与无乐大师交情不错——你好像与燕霞娘子也是朋友。”
伍小怪道:“更重要的是,燕霞娘子并非一个是非不明的人。所以说,她绝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寻找自己的女儿。”
双肚眼长不大沉吟了片刻,道:“好,现在老夫可以告诉你知道秘密的人了。”
伍小怪的双目射出了兴奋的光泽,道:“请前辈明示。”
双肚眼长不大笑嘻嘻,道:“离此地向东九十三里有个涞源镇,”漆雕冷月正想开口,却被他打断了,“涞源镇迷糊姥姥的烧鸡一向很有名;她出售的高梁陈酿也从不兑水。”
伍小怪没有听完,就已在苦笑,“在下身上的银子早已给长明酒楼的老板赚去了。前辈应该是最知情的人。”
双肚眼长不大不悦,道:“你长着两片嘴唇是干什么的?你向黑黄大元帅借银子,他肯定不会收你的利息。”
漆雕冷月摇头叹息,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敲朋友的竹杠?”
双肚眼长不大瞪大眼睛叫道:“伍小怪又不是老夫的朋友。”
漆雕冷月道:“晚生是不是前辈的朋友?”
双肚眼长不大顿了顿,道:“我把那个人告诉你,你会不会转脸告诉伍小怪?”
漆雕冷月缄默无语。
他当然会告诉伍小怪。
双肚眼长不大很认真地,道:“你告诉了伍小怪,迷糊姥姥的高梁陈酿谁请我喝?香喷喷的迷糊烧鸡谁请我吃?”
漆雕冷月笑道:“晚生来请。”
双肚眼长不大拍手笑,道:“好极,好极。谁请都一样。伍小怪若借了你的银子不还,岂不还是你请客。”
双肚眼长不大哈哈大笑着,已向石阶上走去。
伍小怪忽然道:“前辈请稍候。”
双肚眼长不大急不可耐,道:“你小子还有什么话说?”
伍小怪走近他的身边,道:“在长明酒楼的时候,前辈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那个人?”
双肚眼长不大没有否认,道:“不错。”
伍小怪有些不快,道:“前辈当时不说,为得就是让在下请你吃迷糊姥姥的烧鸡?”
双肚眼长不大哈哈笑道:“正是,正是。你终于明白了。”
伍小怪信以为真了,气得几乎胀破了肚皮。
唉!面对这样一个比孩子还要顽皮的老人,谁的肚子不气得发胀,那才是怪事。
突然间,伍小怪发现了一桩让他喟叹的事。
这石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站在石阶的那扇门口。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是像老鼠一样溜进来的,还是像蚯蚓一样爬进来的?石屋里的三个人居然都未发现。
这个人穿一身紫缎长袍,头戴竹笠,脚蹬一双薄底快靴。
他头上的竹笠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面孔。
紫衣人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来迟了。”
漆雕冷月怒目而视,道:“如此说,阁下早有准备到这里来。”
紫衣人没有把漆雕冷月放在眼里,冷冰冰的目光落在死去的痨病鬼身上,道:“那躺在地上的,是不是痨病鬼杜泉?”
双肚眼长不大狠声道:“天底下叫杜泉的,可能成千上万,但名字叫痨病鬼杜泉的,你说还会有几个?”
紫衣人道:“他痨病鬼既然能找到这里,我又为什么不能。”
伍小怪道:“由此来看,阁下也是为了在下而来?”
紫衣人道:“正是。”
伍小怪道:“找在下的人,当然都是为了燕霞娘子所谓的许愿而来。”
紫衣人回答得很干脆:“错。”
这倒有些让在场的三个人吃惊。伍小怪不由一怔,道:“哦?那敢问阁下,找伍小怪有何贵干?”
紫衣人沉下脸,道:“告诉你的死期。”
伍小怪粲然笑道:“阁下莫非是阎王爷座下的催命使者?”
紫衣人冷冷道:“阎罗王不知道你的死期。”
伍小怪依然笑得很灿烂,道:“那还会有谁知道?莫非是阁下?”
紫衣人傲慢地道:“我的主人。”
伍小怪忽闪着眼睛,道:“你的主人……他要杀在下?”
紫衣人阴阳怪气,道:“我的主人不喜欢的人,只有一条路可走!”
伍小怪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是死路一条。”
紫衣人缓和了一些口气,道:“你是个聪明人。”
漆雕冷月道:“这就奇怪了,你的主人为什么要杀聪明人?”他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难道你的主人是个笨人、蠢人?所以才要杀聪明人。”
漆雕冷月不等他开口,接着又道:“这世上聪明人本就越来越少,都让你的笨主人杀光了,只剩下些与你的主人一样糊涂颟顸的人,人世间岂不要大乱!”
紫衣人的脸色居然没有变,冷冷道:“因为伍小怪这厮让我的主人感到头痛——当然,还有你们两个,也不会活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