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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花大姐的悔悟

刘杰文竹 《武林情侠》 武侠小说 2010-01-21 13:23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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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小怪终于转过身去,且微笑着开口,道:“三位冒雨到此,想必一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更不是来看热闹的。”

花大姐抢先道:“看热闹?四月初八斗牛节,六月初六姑姑节,老纳都懒得看一眼。这里有屁的热闹好看?不过早就耳闻这里山水不错,可惜此时天暗得很。”

伍小怪脸上依然挂着笑,道:“一个大笼子里关着两个天底下头号大笨蛋,难道这还不好玩?”

花大姐摸着光头,笑道:“对对对,好玩,好玩得要命。”

伍小怪道:“可是你们好玩的时间绝不会太久。”

花大姐不再笑,讶然道:“伍檀越打得什么哑谜?”

伍小怪肃容,道:“因为死了的人,绝不会好玩。”

花大姐大声叫道:“怎么,伍檀越莫非想死不成。”

伍小怪苦笑,道:“如果大师关在笼子里,几天不吃不喝,是不是也会死?”

痨病鬼忽然冷哼一声,道:“你不能死。”

伍小怪道:“怎么,难道三位还有心搭救我们兄弟?”

痨病鬼“呼哒、呼哒”,道:“只要你说出那小女孩的下落。”

花大姐笑道:“不错不错。莫说救你二位,请你二位喝酒吃肉,我和尚掏银子。”

伍小怪深深吐出一口气,坐下,背依靠栅栏,不再开口,连嘴唇也懒得动一下。他这时方才感觉有些累了,也很疲倦。

生活为什么总是这样,让人感到沉重、感到压抑?

花大姐见伍小怪二人不搭话,又大声叫起来,道:“伍檀越。还有你漆雕檀越。你们两当真想死?”

漆雕冷月一直都在欣赏,他的那把冷月剑剑鞘上精致的饰图。

伍小怪懒洋洋地瞥一眼花大姐,过了一会儿,才叹息道:“我们兄弟都不想死。可惜,在下也不知道小燕子现在何处。”

花大姐惊疑,道:“伍檀越怎么会不知道?”

伍小怪道:“在下如果知道,现在又怎会被人关在笼子里。”

花大姐刚要开口,一直没有说话的金六手,忽然已抢先开口:“阁下若不说出那女孩的下落,想死也是做梦。”

双肚眼长不大也忍不住开口,道:“喂,两个臭小子,蹲在笼子里是不是很好玩?真是一对笨蛋,笼子是松木的怎么也看不出?”

他的呼喊很响亮,也很急切,更显得气恼。

他的手则比他的喊声更快,喊声一起,手里已亮出了一条练子枪。

漆雕冷月的剑,比双肚眼长不大的出手还要快,剑光一闪,他的人已到了笼子外面。地上也已多了数节一断为二的栅栏。

伍小怪却依然坐在那个剩下三面栅栏的笼子里,脸上居然还露出了笑容——是一种顽皮与无奈混合的笑容。

伍小怪就这样笑着,道:“如果我们兄弟当真连这栅栏的材料也看不出,那才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了。”

双肚眼长不大茫然,道:“你们早已识破……可是你们又为什么蹲在里面不出来?”

伍小怪依然在笑,“我们为什么要出去,蹲在笼子里总比在外面安全些。所以现在我还是不想出去。”

金六手奸黠地一笑,道:“我看躲在笼子里也未必安全。”

金六手始终在紧紧地盯着伍小怪。

伍小怪坐在笼子里一副自在的神情。金六手站在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练子枪是软兵器。

软兵器自有软兵器的长处,不仅携带方便,而且攻击的招式也诡奇多变、灵巧异常,因此非一般兵器能比。

双肚眼长不大的练子枪一经亮出,就挟裹起一阵劲风,风中一抖,抖得笔直,笔直地刺向欺身逼进的花大姐。

花大姐不退反进,口中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

花大姐手中的一面阴阳铁扇,本就在江湖中实属罕见。而他的“接引佛铁扇功”,则更是奇谲诡异、凶残狠辣。

接引佛的意思,即寓意佛迎接导向信佛之人,往生“西方净土”。

“西方净土”乃信佛之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境地。花大姐之所以苦心钻研二十年,创出“接引佛铁扇功”,大概是希望借助接引佛的法力,去超度信佛之人与不信佛之人,一并去了那“西方净土”。

西方净土应该是个美丽、快乐、太平、幸福的世界。

然而,能去到那个世界的人,却肯定只有一种——这种人,当然是死人——但并非指所有的死人,而是在世时,行善积德、只做好事不行恶事的人。

这本是佛家大慈大悲的理想境界。

怎奈却被这佛门败类给玷污、歪曲了。所以,花大姐就经常用他的阴阳铁扇,去超度云云众生。

阴阳铁扇本身并杀不了人,扇中的阴阳风才是杀人的利器。

扇中的风杀人,花大姐的一张臭嘴,同样是杀人的武器。花大姐与人交战的时候,口里总是连宣佛号:“阿弥陀佛”。他如此连宣佛号,当然只有一个意图——迷惑、扰乱对方的心。

出家人本就是以大慈大悲、关爱众生为怀——无论在多么残酷、激烈的战场上,无论在双方你死我活的搏斗中,任何一方突然听到连声不断的“阿弥陀佛”宣号声,这个人的心就一定不会再沉稳,这个人的手也一定不会再狠毒。

现在双肚眼长不大的心,就已乱了方寸,手也渐渐在发软。本来眼看已要刺中花大姐咽喉的一枪,却猛然顿住,停在半空中。

双肚眼长不大手中的枪刚刚一顿,陡觉一股阴风扑面卷来。这阴风寒冷刺骨,似还带着一阵阵刺鼻的臊臭气。

双肚眼长不大一声惊喝:“不好!”身体随即暴退九尺。

“檀越何故闪避,莫非女人裆里的气味不好闻?”花大姐嘻嘻笑道:“不好闻你也是闻定了。”

话落风起,又是一股阴风陡卷,竟似比第一次更加猛烈、凛寒、臊臭了何止十倍。双肚眼长不大急忙闭气停息,手中的练子枪再度迎风抖得笔直——笔直地刺向花大姐持扇的右臂。

只见银芒闪动,双肚眼长不大突然改刺为扫,他手腕一翻,练子枪就到了左边,再一翻,便迅疾划出了一道闪亮的横线。这一变化仅在眨眼之间,实在出呼花大姐的意料。

花大姐原本是向左滑步躲避,谁知双肚眼长不大的练子枪,正从左边扫来。

只听“哧拉”一声怪响。

他手中的练子枪,竟然从花大姐左侧的太阳穴,一直划向右侧的太阳穴,“哧拉”怪响间,花大姐的两只眼珠已被划破。

于是,花大姐的脸上就多了一道血印,少了两只眼珠。

血,骤然涌出,染红了他的面颊。

花大姐没有倒下,竟连哼也没哼一声,居然又轻宣了一声佛号,这才转身缓步朝着台阶方向摸去。

伍小怪一直在看着花大姐,看着他走上台阶,看着他走出台阶上的那扇门。

金六手没有去看一眼花大姐,他专注地盯着伍小怪,一动也不动。他虽然从未与伍小怪交过手,但对伍小怪的武功并不陌生,就如同了解漆雕冷月的冷月剑一样——漆雕冷月早已蜚声武林多年;而伍小怪则是近两年新崛起的一流高手。

如果有谁从不把这两个年轻人放在眼里,那么这个人,不是百分之百的狂徒,则绝对是百分之二百的疯子。

金六手虽说狂傲,但绝对不是疯子。

所以他一直把警惕的目光,搁在伍小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可是,当花大姐离去的那一刻,伍小怪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一种变化——让人难以理解的复杂的变化。

此时这个一脸奇异表情的人,又说出了一句奇奇怪怪的话。

这句话好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在场所有的人听。

这句话是:“我好像听见外有鸟的歌唱,却已听不见雨声。”

金六手不说话。

金六手一向不是个爱多言的碎嘴。

痨病鬼平日与人交手也很少多话。然而此时,他却忍不住非开口不可,他一开口就哑着嗓子叫道:“浑小子,你这是哪家的邪门歪道功夫?怎么专朝老子裤裆里刺?!”

漆雕冷月大笑,道:“这叫捉‘鬼’招。”

笑声中,漆雕冷月又连连向痨病鬼裆下刺出了三剑,剑剑不离痨病鬼裤裆里小老二方寸间。

痨病鬼慌忙沉刀封剑,大怒,道:“老子裤裆里何来的鬼?”

漆雕冷月直管剌得开心,笑道:“是非根难道不是鬼?阁下平日好色无度,是以才落下一身痨病。难道阁下的是非根不是招惹是非的害人鬼?”

痨病鬼面色骤变,突然撤刀,身体同时向左疾闪三尺,手腕一翻,刀,照准漆雕冷月的头顶大力劈去。

痨病鬼本来就比漆雕冷月至少高出两个头,况且这一刀既快又狠;更要命的是,他手中的青龙刀法,在江湖上成名垂十余年,自非一般刀客可望其项背。

所以双肚眼长不大看见痨病鬼使出这一刀,即刻紧紧闭上了双眼。

可是,痨病鬼这一刀劈下去之后,他自己的脸色却先变了。

因为漆雕冷月的声音,忽然间已到了他的身后,“在下好意替阁下捉鬼,阁下不感谢也罢了,为何还要取在下的脑袋。”

如果此时漆雕冷月的冷月剑刺出,即便痨病鬼有十颗脑袋,只怕也绝不会剩下一颗。

漆雕冷月却没有出手。

因为他只对一种人从背后出手——这种人当然是逃跑的人。

这也是他与伍小怪不同的一个方面。

伍小怪极少向认输的人下手。

漆雕冷月则有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逃跑的人都是些窝囊废,这种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得好。

所以,他非杀不可。

可是现在痨病鬼并没有逃。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想逃——他正在不停地咳嗽,咳得弯下了腰。

漆雕冷月在等。

突然间,痨病鬼的刀柄末端,“嗖嗖嗖”射出数十支小羽箭,照准漆雕冷月周身射去,数十支小羽箭,蓝芒闪烁,显见都是些剧毒的暗器。

漆雕冷月只有一把剑,用一把剑来击挡数十支小羽箭,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漆雕冷月当然不愿冒这个险。

冒此风险实在毫无意义。

于是,他突然把剑向地上伸去,剑尖一挑,空中就飞起了四五节急速飞转的栅栏,只听见一连串“哒哒哒”声响,小羽箭已悉数刺在了栅栏上。

四五节栅栏落在地上时,就像四五条狐狸的尾巴。

痨病鬼的青龙刀法,素来以狠辣、刁猾、阴毒出名。

小羽箭一射出,他乘势腾空往前一翻,又向漆雕冷月上三路恶狠狠攻出二八一十六刀。

这十六刀攻出,当真厉害至极,攻击的部位、时间、力道,无一不拿捏得恰到好处,江湖中的刀手能使出如此招式的人,实在不太多见。

双肚眼长不大已在蹙眉、叹息。

奇怪的是,伍小怪居然还笑得出。

他为什么笑?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痨病鬼的攻势越猛,他的死期越早;因为他了解冷月剑,更了解冷月剑的主人。

可惜的是,痨病鬼并不了解漆雕冷月,否则给他一万两黄金,让他选择这个要命的对手,他也绝对不会干。

就在四五节栅栏急速坠落地一刹那,冷月剑已刺出——这个时间正是痨病鬼攻出十六刀的时间。

漆雕冷月这一剑,并无任何变化,也没什么奇奥之处,只不过是他的出手太快——快得令人无法思意。面对如此神速的剑,痨病鬼攻出的十六刀,哪里还有发威的机会。他只看见眼前白光一闪,就感到裤裆里一凉——这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瞬即失。然后,他的身体紧随急坠跌落的四五节栅栏,一先一后落在地上,前后顶多相差几秒。

坠落在地上,他就看见了一片血光。

冷月剑上的血光。

没有人能形容痨病鬼此刻的表情。

他努力睁大眼睛,显然是想看清楚那个持剑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但他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朦胧。

他只看见,一个缥缈、灰蒙蒙的人影正向他走来,走得很慢,迈着快意的四方步。这个人手里还捧着一个厚厚的簿本,看神情,好像早已在等待着与他会面。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确切地说,他看见的不是人,而是传说中主管地狱的神:阎罗。也就是民间通常说的阎罗王或阎王爷。

痨病鬼看清阎王爷之后,惨呼一声,就捂着裤裆扑倒在地。

金六手依然一言不发。他的确是个不多话的人。

可是等伍小怪说出第二句话,金六手已开口。

伍小怪说的第二句话是:“你们猜花大姐会去什么地方?”

金六手本不想开口,现在又不是猜谜语的时候,然而,当他看见伍小怪那双明亮的目光里认真、严肃的神色,不由自主还是开了口,道:

“我猜不出来。”

伍小怪道:“我却知道。”

金六手冷冰冰,道:“你知道关我屁事。”他实在想不出,伍小怪忽然间怎么会问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当然也不明白,伍小怪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他已更加清楚,这就是:他面对的这个人,的确是天底下最古怪的人。

伍小怪打量着金六手,心头不禁涌起一阵伤感、一阵沉痛。

“此时,花大姐一定是去找他的父母了。”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心里话。

金六手道:“哦?可是他的双亲早已作古。”

伍小怪道:“人虽已死,坟墓总该还在。”

金六手不由一怔,不解道:“花大姐为何要去找他父母的坟?”他的心口掠过了一丝凉意。

伍小怪一字一顿,道:“因为他现在最憎恨的人,最不能原谅的人,可能就是他的父母。”

金六手有些茫然,道:“可是……他们都已是死人。”

“不错。面对已故去的人,谁都可能无可奈何”伍小怪认真地道:“所以花大姐即使找到他父母的坟,顶多也只好痛骂一气罢了。”

金六手越听越糊涂,试探着问道:“痛骂自己的亲娘老子?”

伍小怪道:“怎么,阁下不相信?”

金六手这一次没有开口,他在等着下文。

“据在下所知,”伍小怪接着,道:“花大姐五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已开始教他去偷别人家的东西。”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那又怎么样?”金六手忍不住,问了一句。

伍小怪道:“九岁那年,他已开始到临村偷窃。”

金六手想了想,道:“这件事花大姐和我说起过。说他的父母都夸奖他有出息。”

伍小怪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到了十六岁那年,花大姐已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惯盗。据说他偷盗的财物,足足可以装两马车。”

金六手分明已听明白了,不由也是一声叹息,道:“如此看来,他一定是到他父母的坟地去了。”

伍小怪脸上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道:“阁下终于明白了。”

伍小怪不等金六手开口,又接着,道:“我猜,阁下的父母一定与花大姐的父母不同。”

金六手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伍小怪依旧在微笑,“一个白白胖胖的人,从小就一定得到了他的父母太多的疼爱。”

金六手默然无语,目光仿佛已穿透了石壁,飘向了远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六手忽然转过身,疾步向石梯上走去,步履匆匆,好像是在逃避某种无形地遣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