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雨夜奇遇
这庄园里的一切,对伍小怪和漆雕冷月来说,本就是陌生的。
当你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突然置身一处空旷、凄迷,而又陌生的庄园,你是不是会感到峭寒、惊悸、畏怯?
如果你是一个诚实的人,相信你一定不会否认。
因为此时,就连伍小怪和漆雕冷月,都已有了这种感觉。
何况普普通通的常人。
庄园很大,但却难觅一星半点亮光,也听不见一声半响声音。
洞穴一般的幽暗;墓地一般的死寂。
山庄的确很大,大得有数不清的甲第精舍、楼台亭阁、长廊花园——花园里有花坛、花盆、花架,却没有花。连秋菊和秋海棠也不见一株。
花早已全部凋谢、枯萎——没有人照料的花,怎能生存?
突然,他们发现了一朵花——火花。
火花一闪,就又遽刻消失。
然而就在火花消失的一刹那,他们已双双飞身而起,朝着那火花消失的方向扑了过去。他们的身形落地时,人已到了七丈开外的“藏花阁”里。
昔日的藏花阁,不仅有花,还有比鲜花更娇艳美丽的女人。可是现在,这里只有黑暗、冷寂,和一股浓烈的霉味,就像是一座坟墓。
雨越下越大,风反倒弱了。
劈劈啪啪地落雨声,更增添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气氛。
伍小怪不喜欢落雨的日子,更厌恶此刻这样的氛围。
漆雕冷月倒是喜欢雨天,但那是春天的雨。在新春的某个雨夜,拥着翠花花细柔娇美的蜂腰,耳闻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那该是怎样一种美妙的情调!可是,他同样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埸合听到雨声。
所以,此刻两个人的心里,有了一个共同的感受:好无奈!
这世上,本就有一些人常常会去做一些,他们本不希望去做却又非做不可的事情。
伍小怪就属于这样一种人。
伍小怪从不愿去杀人,也不情愿多管闲事。然而面对有些人,他又必须杀之不可——譬如那些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那些欺辱百姓的地痞流氓;那些恶霸一方的强龙地头蛇;那些死有余辜的邪恶、奸诈之徒。有些事他又非管不可——因为他是伍小怪;他有一个让那些世俗的人,始终无法理解的古古怪怪的性格。
所以,他们现在只好置身于这不喜欢的天气里营造的一种更加不喜欢的氛围里。
这,岂不就是一种无奈。
如果天下没有太多的罪恶和不公平;如果小燕子一直幸福地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如果漆雕冷月的亲人不被端木云龙戕害;如果亲密的朋友没有背叛或者失踪;如果他们的心里也已失去了正义、爱僧与善良……他与漆雕冷月此时,即便不在某家温暖的酒店里开怀畅饮,也一定在各自的书房挑灯研读武学,或与朋友对弈。
可惜,“如果”毕竟是一种假设。残暴、腐朽、不公、堕落、贪婪才是人类现实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所以,他们唯有面对现实,且努力去改变这现实。于是他们就来到了这里。
既来之,就必须要有所获,他们一向不做半途而废的事。
此刻两人都一动不动,背对着背而立,静静地等待——等待那消失的火花出现。
果然,火花又出现了。
昏黄的,就像普通人家夜晚燃烧的那种烛光。
只是那已不再是一闪即失的火花,而的的确确是一束昏黄的灯光,由一扇门缝里透出。伍小怪和漆雕冷月同时朝那扇门走过去。
门,轻轻地一推就打开了。
门的深处,是一条宽而曲折的通道,昏黄的灯光就在这通道里亮着,居然还不止一盏,大约每隔五、六步就有一盏——果然是烛光。
往前走,向右一拐,又是一扇门,轻轻一推,门又打开了。
推开这一扇门,眼前出现了一道台阶。台阶建造的很陡,也很深长,一直通往地下。台阶两旁的灯座上,也燃着蜡烛,烛火一动不动,因为这里已没有风,更没有淅淅沥沥的雨点。
伍小怪与漆雕冷月对视了一眼,两颗心即已做了交流,尔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台阶正好六八四十八级。走完了最后一节,他们就发现,已经来到了一间六角形的石屋里——是一间六丈宽六丈长的石屋——空荡荡的石屋。
石屋的六面墙上,分别各有两扇门,一共十二扇;每扇门都敞开着,门里面却没有灯光,黑洞洞的十二扇门洞。
六面墙,十二扇门。
为什么是十二扇门?
漆雕冷月忽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问伍小怪。“这里为什么刚好是十二扇门?”他并不等伍小怪回答,又接着道:“我们刚走完的石梯,好像是四十八级……不错,正好是四十八级,十二的四倍。为什么这里的数字都与十二有关?”
伍小怪沉思片刻,道:“在赌桌上掷骰子,十二点是不是最大?”
漆雕冷月道:“是的。”
伍小怪道:“赌大不赌小,十二点当然是赢家。”
漆雕冷月点点头,道:“这是赌桌上的常理。所以伍兄认为,端木云龙喜欢十二这个数字。”
伍小怪淡然一笑,道:“一定喜欢。因为他这一生都想做赢家。你再想想他手中使得那根夺命棒。”
“对,也是十二。”漆雕冷月有些兴奋,接过话,道:“十二夺命棒。”话至此,漆雕冷月也笑了,笑得却并不轻松,“我明白了,凡是到这屋里来的人,一看见这十二扇门,即已是输家。”
伍小怪道:“我想应该不错。”
伍小怪又接着道:“但是有一个数字却比十二点大。”
漆雕冷月皱了皱眉,道:“什么数字能比十二点大?”
伍小怪目光炯炯,道:“一点。”
漆雕冷月越发不解,道:“一点?两个骰子怎么会掷出一点?”
伍小怪微笑,道:“掷不出即是无,无即是空。空乃空灵也。”
漆雕冷月颔首,似乎已有所悟。
伍小怪进而解释,道:“在我们心中,空灵是无边的,灵动不可捉摸的,是一种无极之境。我们又怎会把十二这个数字放在心上。”他走向那黑洞洞的十二扇门,一扇接一扇走过,“所以,你我应该是赢家。”
他就是这样一个对生活充满了信心的人。
“什么狗屁猪屁的解释!哼!也亏得你伍小怪能想得出,”
忽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道。这嗓音缥缥缈缈,分辨不出来自哪一个门洞。
伍小怪厉声道:“什么人?”
沙哑的嗓音道:“二位想找的人。”
伍小怪冷笑,道:“阁下好像并非是人。”
沙哑的嗓音道:“你小子,怎么骂人?”这一句问得十分巧妙。
伍小怪沉声问道:“既然是人,又为什么要像鬼一样不敢现身?”这一句回答得也格外精彩。
沙哑的嗓音阴恻恻笑道:“你小子的激将法对我一点用也没有。因为我实在不想见到你们二位,看见你们两个小子,我的头就会大。头忽然间大了几倍,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话音未落,陡然间“轰”地一声,屋顶上竟然落下一个巨大的笼子,“轰”然声一响间,伍小怪和漆雕冷月就已被笼子罩住。
笼子的栅栏很粗,足有一个三岁孩子的小腿那么粗,乌黑色,看不出是用什么材料打制的。
等一切复归平静,沙哑的嗓音又阴恻恻笑道:“现在二位是不是已经明白,十二点永远是赢家这个道理?”
漆雕冷月苦笑。
伍小怪暴喝一声,道:“明白了怎样?不明白又如何?”
沙哑的嗓音不满,道:“哼!就数你小子性急——我还有两件事不明白。”
伍小怪冷冰冰道:“阁下引我二人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弄明白两件事?”
沙哑的嗓音道:“此乃其一。”
漆雕冷月接过话,问道:“其二又怎么讲?”
沙哑的嗓音道:“等我弄明白了这两件事,再告诉二位也不迟。”
伍小怪冷冷道:“哪两件事?”
沙哑的嗓音道:“第一件,阁下应该不难回答。”
伍小怪在听。漆雕冷月对此似乎并没有兴趣,依着栅栏席地而坐,看样子已有了几分睡意。
沙哑的嗓音道:“你为什么杀死铁城?你们一向是很好的朋友。”
伍小怪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他不由怔住。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一桩解释不清的事,本就难以给予别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如果伍小怪回答说:我根本就没有杀死铁城……可是铁城死在伍小怪手里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传遍了江湖。这样的回答,又有几人相信?
如果伍小怪回答说:我杀死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铁城……那么真正的铁城又在哪里?伍小怪杀死的那个铁城,又是何人假扮?这人假扮铁城的意图又何在?这本就是伍小怪尚未解开的谜,他自己还蒙在鼓里,又如何给他人一个交待。
沉默。
石屋里又只剩下宁静、沉寂。
过了一会儿,伍小怪忽然长叹一声,道:“阁下问的第一件事,恕在下不能回答。”
沙哑的嗓音不满,道:“为什么?”
伍小怪道:“因为在下一向不喜欢说没有意义的话。因为在下的解释,至少现在愿意相信的人,绝不会太多。这样的话说出来,是不是毫无意义?”
沙哑的嗓音道:“你把话搁在肚子里,谁又知道你要说的话是真是假。”
伍小怪很无奈,顿了顿,又叹出一口长气,道:“在下杀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铁城。”他还是无法找到,比这更好的回答。
沙哑的嗓音一声恶笑,道:“你杀死铁城的时候,有人亲眼所见。你用不着抵赖。”
伍小怪瞪大了眼睛,道:“是谁所见?”
沙哑的嗓音道:“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伍小怪固然脾气急躁,但是并不缺脑子,他转念一想,于是问道:“请问,在下杀死铁城是在什么地方?”
“梨树湾的松木桥。”沙哑的嗓音很有把握地道。
伍小怪不禁又是一怔,道:“不错。我与铁城去救小燕子之前,即已约定在梨树湾的松木桥碰头。”
沙哑的嗓音紧追不舍,道:“你们为什么选在松木桥碰头?”
漆雕冷月忽然插话,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伸着懒腰站起身,道:“因为松木桥是棋盘山通往燕霞山的必经之道。”
伍小怪道:“不错。孤独魂这两年一直躲在棋盘山。”
沙哑的嗓音道:“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伍小怪道:“在下若早知道,又怎么会等到现在采取行动。”他用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栅栏,继续道:“我和铁城从孤独魂手里救走小燕子之后,就由铁城带着小燕子先走,我断后对付孤独魂……”
漆雕冷月道:“孤独魂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不好惹的人,”伍小怪淡然一笑,道:“并不一定是不败的人。”
“你杀了孤独魂之后,就赶去松木桥与铁城碰头。”沙哑的嗓音道。
“等我赶到松木桥,”伍小怪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小燕子已经失踪,铁城也被人点了穴道。”
沙哑的嗓音哼了一声,道:“你为什么不问他,是谁劫走了那孩子?”
伍小怪道:“因为在下已没有机会。”
“难道有人封住了你的嘴巴?”沙哑的嗓音不理解。
伍小怪没有与他计较,道:“当时铁城已被人点了十七处穴位,实在无力开口。等我拍开他的穴道,他的一尺电剑却突然出手。”
沙哑的嗓音奸黠地一笑,道:“于是你就杀了自己的朋友。”
伍小怪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他有一个缺点,就是缺乏忍耐,容易激动。听了这句话,他又激动地大声争辩,道:“那人根本不是在下的朋友……”他还想讲下去,却被对方的话打断了。
沙哑的嗓音懵懂,问道:“铁城不是阁下的朋友?”
伍小怪愤愤吼道:“不是……在下杀的那个人绝对不是铁城!”他激动地几乎失去了控制,稍顿接着道:“何况当时他的出手实在太突然、太快。我根本来不及闪避,我只有仰面倒在地上。”
沙哑的嗓音忽然暗叹一声,道:“伍小怪一倒下,还有谁能活着离去!”
伍小怪仍旧在努力争辩,道:“在下杀的那个人绝不是铁城!绝对不是!”
若是换了漆雕冷月,他一定不会争辩,倘若此时有酒的话,他甚至还可能饮上几杯。
然而,伍小怪毕竟是伍小怪:他这一生,凡事太过于认真;他这一生,最忍受不了的,就是面对他人敌视般地怀疑。
他从不轻意怀疑任何一个人。
他更渴望这世间的人,人人都能敞开胸怀,像太阳的光一样,亮亮堂堂的;只有亮亮堂堂的阳光,才能使人世间永远温暖、明媚。
沙哑的嗓音又怎能理解伍小怪的心意,所以仍旧穷追不舍,道:“阁下凭什么说那人不是铁城?”
此话问得也确有些道理。
伍小怪的喘息依然沉重,道:“死人绝不可能复活。可是那个人不仅复活了,而且又一次欲致我于死地。”
沙哑的嗓音道:“死尸怎么会复活?据传闻,伍小怪从无佯言。看来是徒有虚名罢了。”
伍小怪已气极,厉声叱道:“闭上你的臭嘴!我伍小怪虽一介无名之辈,然大丈夫行得正,不怕影子歪——第二次向我出手的人,本就不是死人。”
沙哑的嗓音转向漆雕冷月,嘿嘿笑道:“喂,我说黑黄大元帅,你小子可曾见过死尸复活?”
伍小怪不想让漆雕冷月为难,接过话头,道:“因为在下曾有一段时间,离开过那具尸体。”
沙哑的嗓音道:“什么时间?”
伍小怪道:“替死人买木材打棺材的时候。”
沙哑的嗓音沉默了片刻,道:“由此来看,那第二个‘铁城’就是乘此时机与那具尸体调了包。”
伍小怪沉声道:“我想应该是这样。”
沙哑的嗓音道:“可是你还是无法证明,死在你手里的那个人不是铁城。”
伍小怪道:“如果第一个人真是铁城,第二个铁城又当作何解释?”
“虽说那个死而复生的铁城逃跑时的轻功也十分了不得,但比起铁仙人似乎还是略差了一些。可是我还真想不出来,江湖中还有谁的轻功能够达到如此境界呢?是不是他逃跑的时候太匆忙,无法运足全身的真气?莫非……”这是伍小怪心里的话,并未说出口。
这想法像烙铁一样,灼痛了他的心。他实在不希望那破窗而去的人是铁城。
沙哑的嗓音不耐烦了,道:“你怎么不说话?你小子是不是想说,那死了又活过来的人,才是真正的铁仙人?”
伍小怪缄默不语——不表态即意味着默认。
但他还是想狠狠摔几下自己的屁股墩。因为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现,自己一直都是个大笨蛋——天底下头号大笨蛋。
这蓦然中的顿悟,难道不是最好的解释、最好的证明?他若不笨,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有所觉悟。
看来这个解释已令黑暗中的人满意。
沙哑的嗓音已开始问第二个问题。
沙哑的嗓音道:“我再问你,阁下为什么要如此上心去救那个女孩子?这个问题应该要比第一个问题好回答。”他不等伍小怪开口,怪笑一声接着道:“关于这件事,江湖中各种各样的传言已多如蝗虫。”
这是实话。三指邪毒五步蛇岂不是也提到过同样的问题。
伍小怪实在不想回答,是以淡然道:“阁下真想知道?”
沙哑的嗓音道:“你必须回答。”
伍小怪道:“这件事只有一个答案。”
沙哑的嗓音以命令地口吻,道:“你说。”
伍小怪动容道:“因为母亲思念女儿,女儿更离不开母亲。可是她们母女却被拆散得太久、太久。只有母女团聚,才可能温暖这两个苦命女人的心。”
沙哑的嗓音并不满意,道:“天底下母女分离的何止她们母女?难道你都要去管?”
“只要在下知道,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伍小怪坚定地道:“燕霞娘子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也许早已离开了人世。否则她又怎会一个人在燕霞山上,苦苦地等待,苦苦地企盼。”
伍小怪的语气很慢,嗓音似已潮湿,每一个字里都蓄满了真挚的感情,流溢出浓浓地,对他人的关怀、同情和爱心。
漆雕冷月听得早已热血沸腾,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伍小怪的心里又何尝不激动,说到动情处,泪水已然涌上了眼眶。
沙哑的嗓音也忽然沉默不语。
……
也不知过了多久,第七扇门里,走出一个人,慢慢地走出,嘻皮笑脸地走向那只巨大、坚固的笼子。
伍小怪和漆雕冷月一看见这个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气恼的表情。
有谁会想到,这个说话声音沙哑的人,竟然会是双肚眼长不大。嘿!真是一个名副其实长不大的人——否则,还有谁会在这样的一个雨夜,这样的特殊地方,开这样一个大大的玩笑?
普天之下,这样的人怕是绝对难以找出第二个。
然而,这一次双肚眼长不大则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在开玩笑。他说只有弄明白了这两个问题,他才能决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漆雕冷月瞪着双肚眼长不大,跺脚搓拳狠声道:“长不大,长不大,为了弄清这两件事,你什么法子不好用?非扮鬼不成!”
伍小怪看着漆雕冷月苦笑,道:“漆雕兄好像说过,长不大前辈今年已经七十高龄。”
双肚眼长不大高声叫道:“老夫今年七十有二。怎么突然减了两岁?我先前就说过,看见你们两个小子,老夫头就会大。”
漆雕冷月微微摇头,笑道:“我们兄弟见到你这个长不大的人,才真会头大十倍哩——前辈怎么会来到此地的?”
双肚眼长不大眯着眼,笑眯眯,道:“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来这里。”
“你可知道我们也要来?”
忽然间,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台阶顶端飘进石屋,然后三条身影一闪,石屋里就多了三个人。
双肚眼长不大面对着这三个人。所以他是第一眼看在眼里,一看见这三个人,他脸上的笑容,好像眨眼间就被人偷跑了。
伍小怪没有回头——他已不必回头。
因为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三个人,而且其中一个就是“痨病鬼”杜泉。
痨病鬼的年龄顶多不过四十岁。可是他瘦瘦高高的身子,总是长年累月地弓着,活像一只大虾,更像一株苍老而弯曲的榆树。
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十分特别:从早到晚,总是“呼哒、呼哒”响个不停,简直与一只破风箱发出的声音没有什么区别。于是,江湖上的人,就送给杜泉一个“痨病鬼”的绰号。
一个患了痨病的人,给人们的印象总是苍老的。所以很少有人会相信,杜泉只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杜泉自二十五岁娶媳妇至今,已经娶了三十个老婆。
一年娶两个。
这个记录听起来,是不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而更加令人惊讶的却是:做过他老婆的女人,如今都已经做了冤死鬼。
杜泉爱好杀人。
尤其喜欢杀自己的老婆。
因为杀自己的老婆,天王老子也无权干涉。
这就好比放屁一样——天王老子权力再大,也绝对管不了别人放屁。“屁乃人生之气,岂有不放之理。”杜泉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杜泉杀自己老婆的胆子特别大,因为在他看来,杀自己的老婆,实在比放屁还要容易。
一刀完事。
所以,等到杜泉的第十三个老婆死在他手里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痨病鬼了。
这到并非杜泉敢杀人,杀得多,关键的是,他的第十三个老婆是人见人怕的“冷面女魔”吕彩娥。大家想想看,杜泉连吕彩娥这样的女魔头都敢下刀,江湖上还会有谁再敢去惹这个不要命的痨病鬼。
即使有这样的人,那也一定是脑袋出了毛病的人。
那个说话嗓音阴冷、尖细的人,就连漆雕冷月都已猜出了他的名字:“花大姐”。
花大姐并不是女人,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和尚。
和尚为什么起了一个“花大姐”的名字?因为和尚只有念经的时候,嘴里才会念念叨叨个不停,而花大姐的一张碎嘴,几乎整天没有空闲的时候——甚至在茅厕里,他也会不停地埋怨粪坑的屎尿太臭。
花大姐的梦话也比常人多出十倍。
谁都知道,男人与女人间有一个最明显的区别就在嘴上:嘴碎的人,一定是女人。
一个和尚的嘴比女人更罗嗦,这样的和尚,是否应该称他“花大姐”?
这样你也叫,他也叫,久而久之,他原先的本名“花达吉”就被人遗忘了。想想也有趣,当初他的父母怎么会给他取“花达吉”这个名字?难道取名字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他身上的女人特征?
二十岁出头那年,花大姐已经是个凶残、狠辣的一方恶霸。
现在他已经五十四岁,闯荡三十余年的江湖,他的武功之霸道自然不难想见。
最后落地的一个人,却是一个瞎了一只左眼的大胖子。
这样的胖子,天底下绝不会太多:他已胖得看不见脖子;他的身体就如同一口大水缸,已分不清三围;如果你不仔细看,保证连他的两条腿都难以分辨。
他的腿既粗又短,几乎与腰围连成一体。
最有趣的是,这么样一个奇胖之人,却使得是一杆细细长长的枪——那种七尺长的金矛枪。
胖子姓金,叫金六手。
这名字与伍小怪的名字一样奇怪。
同样也和伍小怪的名字一样有他的道理。因为他不仅仅偷盗的本事高明,手中金矛枪的功夫也不弱,通常只需六手五十四招,即可决出胜负。直到现在为止,他还从未用过第七手六十三招的记录。
因为他从没有败过,所以,这三个人中,金六手才是最不寻常的一个。